第四百二十一章 神燼古池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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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冰雲回到望月殿時,殿內已有人了。

  一道金光凝成的虛影,立在殿中央,背對著門口,正仰頭望著那幅「千秋聖地覆滅圖"。

  那是月冰雲親手所繪,九百年來掛在殿內正壁,從未取下。畫中烈火焚琴閣,血染望月階,師尊與蒼穹劍帝殉情的背影在火光中相擁,像一柄燒紅的劍,刺進每一個看畫人的眼睛。

  虛影轉過身來。

  一身玄色帝袍,頭戴紫金龍冠,正是永恆至尊萬世不滅蒼穹神武大帝,曦洛。

  當今天下第一人。

  她來的不是本體,是一道分身。

  但那分身所攜的帝威,仍讓整座望月殿的空氣都變得粘稠,像沉進了深海,殿內的燭火都被她的目光壓矮了好幾節,如顫抖般搖曳不止。

  「千秋聖地覆滅圖,好久遠的事情了,朕記得當年蒼穹劍帝可威風了,一劍橫壓十八帝,若非朕親自出手還真敗不了他。」

  「四百年光陰,朕手下敗將無數,但依舊記得他,天不容我,我便容天。」

  「可惜……朕就是天。」

  曦洛訴說著往事,然後緩緩轉過身來:「畫地為牢九百年,月當家終入帝境,可喜可賀。」

  月冰雲站在殿角,臉色早已微白,但還是強撐著上前一步,屈膝行禮。

  突然見到此人,她心中受到極大衝擊。可轉念想想,也在意料之中,對方不來才是真正的怪事。

  只不過成帝之前就知道此人強的可怕,到了無法想像的境界,眼下入了帝境才知道對方遠比之前想像的還要可怕的多。

  行禮完畢,月冰雲繼續開口,聲音平穩得像一泓秋水:「陛下降臨此地,是為千秋聖宴而來?封侯者的名單已經準備好了,正好給陛下過目。」

  曦洛落在月冰雲身上,像兩柄淬了寒光的劍,一寸一寸刮過月冰雲的臉。

  那目光里有審視,有玩味,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還有一種更深層的東西——像是獵人在打量獵物,又像是鏡子在打量鏡子。

  「放著吧。」

  曦洛淡淡說了聲,聲音在殿內迴蕩,冷漠道:「雖是棟樑之才,但還是聖境以後再給朕看吧。若是聖境之下的天驕都要朕過目,那這天下翹楚可真看不過來。朕為你而來,你既已成帝,那有些事就得交代給你了。」

  月冰雲垂眸,心中早有所料,但聽到此話從曦洛口中說出,也算是徹底鬆了口氣——至少,她不是為司雪衣而來。

  曦洛卻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一絲鬆懈。

  那鬆懈很細微,連月冰雲自己都沒意識到。

  曦洛意識到了,因為這九百年裡她學會了從每一絲空氣的顫動中讀取人心。

  她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里沒有任何溫度,像冰面上裂開的一道縫:「你很怕我?」

  月冰雲抬眸,神色平靜,像一潭深水:「不敢。」

  「不敢?」曦洛冷笑一聲,向前踏了一步。

  帝威如潮,殿內的燭火齊齊又矮了三分,連那幅"千秋聖地覆滅圖"上的火光都仿佛被壓製得黯淡下去。

  曦洛冷冷笑道:「也對,小三見到正主,確實會很害怕。」

  殿內空氣驟然凝固。

  月冰雲看著曦洛,強忍怒火道:「陛下說笑了。我在此只是等天麟峰九百年前的一個轉身,從未擁有,也不敢奢望,只求無悔即可。」

  曦洛玩味道:「有趣,一個小三還在這演一往情深,為了一個渣男,困守天墟聖院九百年。」

  月冰雲輕聲道:「可我並不後悔,只是陛下九五至尊,當世最強,天下皆在手掌之間,想必不會明白無悔二字是什麼意思。」

  她語氣里沒有嘲諷,只有一種陳述事實的平靜。

  「放肆!」

  曦洛聲音驟冷,帝威如潮水般湧向月冰雲,殿內的地磚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放肆的是陛下的心。」

  月冰雲神色平靜,沉吟道:「若不然九百年過去,何須在意那個人。」

  曦洛神色未變,搖了搖頭憐憫道:「你小瞧朕了,你永遠都不會知道,朕如今到底走到了哪一步。反倒是你,當年獨步東荒的月當家,竟然花了九百年才入帝境,眼界也低到這般境地,你可真是可憐。」

  月冰雲搖頭,髮絲在帝威的壓迫下輕輕飄動,像風中的柳枝:「我不可憐。」

  曦洛神色玩味,不置可否。

  「我不後悔。」月冰雲輕聲道,像是對曦洛說,也像是對自己說,「九百年,每一天都不後悔。陛下問我可憐不可憐,我問陛下——陛下這九百年,哪一天睡得安穩?」

  啪。

  沒有任何徵兆,曦洛便是一個耳光扇在了月冰雲身上,她冷冷道:「注意你的態度,仔細想想你在和誰說話。」

  清脆響亮的耳光聲,在空曠的殿內迴蕩。

  月冰雲偏著頭,髮絲散落,遮住了半邊臉。嘴角滲出一絲血跡,那血珠順著下頜滑落,滴在她雪白的衣領上,像雪地里落了一瓣紅梅。

  但她沒有捂臉,沒有後退,甚至沒有看曦洛。

  她只是輕輕笑了一聲,然後抬起手,慢慢把一縷亂發別到耳後——那動作還是九百年前少女時的習慣,帶著某種不合時宜的俏皮,像是剛剛被打的不是她,而是某個不懂事的晚輩。

  曦洛看著她的笑,忽然覺得那一耳光不是打在月冰雲臉上,是打在自己心上。

  因為月冰雲的笑里,沒有恨,沒有懼,只有一種「我懂了」的悲憫。那悲憫像月光,照得曦洛無所遁形。

  打人者看似高高在上,實際上真正輸的人,是曦洛。

  她臉色越來越冷,冷得像是要結冰。

  她轉身,不再看月冰雲,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帶著帝王的威嚴,卻掩不住一絲顫抖:「帶路吧。」

  月冰雲神情頓時緊張起來,抬眸:「陛下?」

  「帶朕看看你的老情人。」曦洛冷笑,那笑容里有一種自暴自棄的鋒利,像是要用傷口去碰傷口。

  她忽然回頭,頗為好笑的看向月冰云:「好歹也是朕在這世間唯一的男人,你為什麼覺得朕一定會對他做些什麼?」

  月冰雲沉默片刻,終究沒有拒絕。

  她朝著前方水池走去,這是一口神燼古池,曾是神力交鋒之後的殘留神跡,至今還留有神力餘暉。

  它名為靈淵,神秘超凡,深邃無盡,可以觀天鎮地,乃是千秋聖地所有聖脈的祖脈之地。

  幽深的池水下方,藏著神秘未知的空間。

  月冰雲看著水池面色變幻不定,終究是解開了水池的封禁。

  水面光華閃爍,像是一道虛幻和現實交織而成的門。

  唰!

  兩人騰空而起,幾乎同時穿過這道門,進入水池中的獨立秘境。

  秘境是一個冰涼的洞窟,洞窟中央擺放著一具冰床,冰床上躺著具屍體。

  屍體不朽,不腐,保持著九百年前的少年模樣。白衣染血,眉目如畫,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未褪盡的倔強——那是司雪衣,九百年前的修羅王。

  他心口處,插著一支箭。

  箭身通體漆黑,烙印著古老的紋路,箭頭上還殘留著一絲暗金色的紋路。那是龍之嘆息射出的箭,九百年前從帝都刑場飛來,一箭穿心,終結了修羅王的傳說。

  曦洛站在屍體前,久久沒有動。

  月冰雲用餘光打量著曦洛,這個人幾百年的時間內,來過三次天墟聖院,每一次都會在司雪衣的屍體面前駐足良久。

  她對此很無語,如果真的在意,九百年又何必射出那一箭?

  九百年時間,更是抹除了修羅王所有存在過的痕跡,司雪衣的名字如禁忌般無人知曉也沒有人敢打探。

  曦洛神色複雜,指尖顫抖著觸碰到了那支箭的箭杆。

  她的手指沿著箭杆下滑,滑到心口,滑到那早已不再跳動的心臟上方。那心臟的位置有一個洞,洞的邊緣光滑得像被精心打磨過,九百年的時光沒有讓它腐朽,反而讓它有了一種詭異的光澤。

  然後她猛地收回手,背到身後,握成了拳。指甲掐進掌心,掐出了血。

  曦洛似乎回憶起九百年前的某些事情,眼眸中湧出難以抑制的憤怒,殺意肆無忌憚的蔓延出去。

  月冰雲神情緊張,忐忑不安起來,

  「既成帝境,就別守著這口井當寡婦了。」

  曦洛的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冰冷,像剛才那一瞬間的失態從未發生,像那個觸碰箭杆的女人不是她,「天墟聖城三宮九姓,給你半個月時間,全部處理乾淨!」

  月冰雲眼中閃過抹異色,顯得極為震驚。

  對方來此,就是為自己幹這件事?

  曦洛看見她眼中異色,冷笑道:「怎麼?你不願意,當年若非這幾家背叛,天墟聖城的神話古陣即便朕親自出手,恐怕也不太好攻破,勝負難料,你應該很樂意出手才對。」

  月冰雲沉默片刻,深吸口氣:「三宮九姓全部清理?」

  曦洛面色平靜,冷漠道:「白、章、古所謂三宮之主一個不留全部處理,其餘你看著辦。神話潮汐會很快降臨天墟,這些舊世界的毒瘤必須清理乾淨,你既成帝,便是朕手中最快的刀,月冰雲,你好自為之吧。」

  話音落下,曦洛的分身化作金光,消散在井底的黑暗中。

  那金光散去時,在虛空中留下了一道極淡的痕跡,像淚,又像箭矢划過的尾焰。

  月冰雲站在原地,看著那道金光消失的方向,抬手擦拭了下嘴角血漬,她看著掌心血漬。

  然後笑了出來。

  「九百年後,這個人還會讓你破防。」

  那笑容里有悲憫,有釋然,也有一絲極淡的、屬於月大當家的疏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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