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9章 封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479章 封印

  楊平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那本舊的實驗記錄本。本子已經翻到了後半部分,大半本都寫滿了。他翻到最新的一頁,上面只有一句話,是他昨天寫的:「封印本身也是程序的一部分,很可能解封不是最難的,難的是知道解封之後會發生什麼,如果控制解封後的變化。」他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筆,在下面又寫了一行字:「封印的意義是什麼?」

  這個問題他沒有答案。或者說,他有答案,但那個答案讓他不安。

  他想起思思發來的那條消息:「人體為什麼要把修復能力封印起來?如果解除封印能治好那麼多疾病,為什麼不把它徹底打開?」他當時回復的是「因為封印本身也是程序的一部分」。這句話是對的,但只是對了一半。封印是程序的一部分,但程序為什麼要設置這個封印?如果修復能力對人體有益,為什麼不讓它一直開著?為什麼演化要在幾十億年的試錯之後,選擇把修復能力限制在一個極低的水平上?為什麼不像人類胚胎期那樣釋放能力。

  上午九點,手機響了,是韋伯。「教授,第三次注射實驗的正式數據出來了。修復速度比第二次又快了將近一半,肝功能指標恢復正常的時間從第一次的四十八小時壓縮到了現在的二十四小時左右。小鼠行為學觀察和病理切片檢查都沒有發現異常表現。」

  楊平拿著手機,沒有說話。二十四小時。從四十八小時壓縮到二十四小時,三倍以上的效率提升。

  「韋伯,你做了幾組?」

  「六組,每組八隻,所有組的結果高度一致,標準差都很小。」

  「病理切片有沒有看到腫瘤樣改變?」

  「沒有,肝細胞形態正常,排列整齊,沒有異型性,沒有異常增殖。」

  「有沒有看到纖維化?」

  「沒有,切片顯示修復後的肝組織和周圍的正常組織完全融合,邊界已經模糊了。教授,如果我們再這樣訓練下去,下一輪修復速度可能壓縮到十二小時以內。」

  所謂的訓練,其實就是一套儘量壓制封印能力,讓修復能力得到釋放的方法。

  楊平沉默了幾秒,「停止第三次注射之後的後續實驗。」

  電話那頭安靜了,然後韋伯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一種壓抑的平靜:「教授————你在擔心?你————擔心什麼?」

  「我不知道,但我需要時間想一想。」

  「那我們下一步做什麼?」

  「重複,用六種不同的損傷模型,把我們已經做過的所有實驗全部重複一遍。每組樣本量翻倍。每一個實驗至少重複三次,確保結果可靠。然後寫一篇綜述,把所有數據匯總,但結論部分要寫得保守,多用可能」和初步」這樣的詞。」

  韋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楊平印象深刻的話:「你在踩剎車?」

  「對!」楊平十分確定地說,「研究越深入,我發現我們對它的理解越淺。如果我們真正掌握怎麼打開它,但還不知道怎麼關。我們知道了它能做什麼,但還不知道它不能做什麼。在搞清楚這些問題之前,不能走得太快。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開,我不確定裡面是什麼,我暫時也沒有方法控制打開之後的帶來的變化,總之,我還沒有準備好,不能這麼倉促。」

  「可是————」韋伯還想說什麼。

  可是!教授,你想過沒有,雖然你已經在醫學領域的成就足夠顯赫,但是你一旦繼續突破,你將會因為統一理論的突破完善成為醫學上震撼歷史的人物?沒有之一,你難道沒有心動嗎?它就在前面朝你招手:過來吧!

  「韋伯,我們所有的研究都是讓人類更加健康,能夠擁有健康的身體體驗這個世界的美好,如果,我們的研究可能毀滅人類的時候,我們的研究要繼續嗎?」

  「可是————教授!」

  這是旁邊曼因斯坦的聲音,顯然他們開了免提。

  「教授,我們或許馬上就要成功了,我甚至看到那一絲光亮,這個理論一旦突破,人類幾乎所有的疾病可以有攻克的希望,或許真正可以實現永生,這是人類一直以來的夢想。」

  「不,曼因斯坦教授,我,我們需要靜一靜,需要沉澱,我們現在太倉促了,什麼都沒有準備好,有時候我們甚至沒有好好地思考,疾病的真正本質是什麼?人類會什麼有生老病死,恆星為什麼會燃燒殆盡————我現在感到很恐懼,因為,因為我們這個理論或許太超前,它讓我們無法承受。」

  「教授!!!」

  韋伯的聲音,他竭力在勸阻教授,不要停下來!

  「或許教授是對的,韋伯,他看到了我們看不到的遠方,停下來吧,他一直是對的。」

  「好,我去安排。」

  楊平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在桌面上畫出一道光帶。他坐在光帶的旁邊,沒有避開,也沒有迎上去。他想起幾年前的一個夜晚,他在實驗室里看到顯示器上跳出了第一組數據,受體X的表達和修復程序的激活之間的關係。那時候他的第一反應是激動,第二反應是恐懼。他很清楚這扇門後面藏著什麼,但不知道門的另一面是出路還是深淵。

  他拿起手機,給曼因斯坦發了一條消息:「你在研究所嗎?」

  過了幾秒,曼因斯坦回復了:「在,正準備去做腎損傷模型的第三次注射。」

  「先停一下,到我辦公室來一趟。我現在過去。」

  「好!」

  楊平站起來,拿起外套,走出了書房。經過客廳的時候,小蘇正坐在沙發上給二寶餵奶。她抬頭看了他一眼:「不是說不去嗎?」

  「臨時有事,我去一趟。很快回來。」

  小蘇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

  楊平走出家屬樓的時候,天空是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要下雨。他沿著人行道快步走向研究所,推開大門的時候,看到公告欄前圍了一圈人。他沒有走過去看,直接走向了電梯。電梯裡只有他一個人,不鏽鋼門板映出他的身影。

  他走進辦公室的時候,曼因斯坦已經等在門口了。兩個人進了辦公室,關上門。楊平在辦公桌後面坐下,曼因斯坦在他對面坐下,手裡拿著一杯咖啡。

  「你讓我們停下來了,」曼因斯坦說,「雖然我相信你的判斷,但是我還是想知道為什麼?」

  「因為走得太快了。」楊平說,「第三次注射實驗的數據已經出來了,修復速度從四十八小時壓縮到了二十四小時。如果繼續訓練下去,下一次可能是十二小時。再下一次可能是六小時。每一次都翻倍,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快。這種速度,我們已經無法駕馭,無法駕馭的速度最後可能是災難。」

  曼因斯坦端著咖啡,沒有喝。他看著楊平,目光里有一種審視的意味,「醫學進步的常態是什麼?」

  「是緩慢的、漸進的、每一步都有足夠時間觀察後果的。」楊平說,「不是加速到失控的。如果我們繼續這樣訓練下去,可能在幾個月之內就能把修復速度壓縮到幾個小時。

  但到那個時候,我們可能已經越過了某個邊界,而我們還不知道那個邊界在哪裡。那扇門後面的東西,我們還沒有看全。我們只看到了門前的一段走廊,就以為整棟房子只有這麼大。」

  曼因斯坦把咖啡杯放在桌上。「那我們坐在這裡討論什麼?」

  「關於封印的意義。」楊平說,「為什麼演化要把修復程序封印起來?如果是本來沒有這套程序還好,現在是有這種能力卻被可以封印,為什麼它不讓人體一直保持最強的修復能力?如果我們假設演化是理性的,經過了幾十億年的試錯,那它選擇封印修復能力,一定有一個充分的理由。這個理由是什麼?」

  曼因斯坦沒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裡,手指輕輕敲著咖啡杯的杯壁,「可能是成本問題,維持高水平的修復能力需要消耗大量的能量和資源。如果一直開著,身體的負擔會太重,可能反而不利於生存。」

  「但我們的實驗顯示,修復程序被激活之後,並沒有消耗大量的能量或資源,或者人體是可以承受的,比如胚胎時期的人類,維持生長發育僅僅依靠母體就足夠,即使按幾倍推算,一個成人維持理想的修復水平所需的能量是可以接受的。肝臟細胞只是按照藍圖把自己複製了一遍。這個過程的能量消耗和正常細胞的代謝活動差不多,並沒有產生巨大的額外成本。我測量過ATP的消耗水平,沒有觀察到顯著差異,無論是宏觀層面還是局部,都沒有發現明顯的能量代謝異常。」

  曼因斯坦的手指停在了杯壁上。「那你覺得是什麼原因?」

  楊平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空更暗了,雲層從灰色變成了深青色,風比剛才大了,樹葉在風中劇烈地搖晃。「我在想,也許封印的自的不是限制修復能力本身。也許封印的目的是限制修復能力被使用的次數。修復程序每一次被激活,都會在細胞里留下一些痕跡。第一次修復之後,細胞記住了怎麼修。第二次修復更快。第三次更快。如果這個記憶是可以累積的,那理論上,經過足夠多次的訓練之後,修復程序會達到一種極端高效的狀態。到那個時候,細胞可能會在不需要修復的情況下自動啟動修復程序,把正常的組織結構重新排列,或者把正常的細胞替換成新的細胞。」

  「那會發生什麼?」

  楊平轉過身,「如果身體在任何時候都能以最高效率自我修復,那意味著身體不需要維持一個穩定的結構,隨時可以推倒重建。那樣的話,人體就失去了形態和功能的穩定性。肝臟今天是這個形態,明天可能是另一個形態。心臟今天在這裡,明天可能移到別的地方。他們的功能也會多變,所謂的人體,就會變成一團不斷重塑自己的活體物質。」

  「而且不僅僅只有這些,就像我假設的一切不存在,我們實現了美好的願望,人類可以永生,永生是美好的嗎?永生意味著停止,停止意味著死亡————人類作為一個整體將是什麼後果,你應該很清楚。」

  曼因斯坦坐在椅子上,很久沒有說話。他看著楊平,目光里有一種複雜的東西,像是在重新審視一個他以為已經認識了的人。「教授,你是在說,如果我們把修復程序完全打開,人體可能會失去它現在的形態和功能?」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那種平靜里有一種正在慢慢展開的、比數據更沉重的東西,那是想像力的邊界被推開時,人類面對未知的天然顫抖。「統一理論的終極結論,不是我們能治好所有病」,而是我們能改變生命的定義」。如果我們能做到這一點,那我們就必須面對一個問題:我們是否有權利改變生命的定義?」

  楊平站在窗前,陽光已經消失了,窗外的天空變成了均勻的灰色。遠處的地平線模糊了,像是一幅被水浸濕的畫。「我沒有答案。我只是覺得,在把門完全推開之前,我們應該先知道門後面是什麼。不是技術上的門,是那扇封印背後的東西。我們一直在追問怎麼打開它,但是從來沒有人問過,它為什麼被關上。」

  辦公室里安靜了很久。韋伯站在門口,他的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沒有進來,只是站在門口。他聽到了最後幾句話,然後看著楊平,說了一句簡潔明了的話:「那我們下一步做什麼?站在這裡不動嗎?」

  楊平轉過身,面對著兩個人。「不,我們寫一篇評論,不發表在學術期刊上,發表在公眾媒體上。題目就叫《封印》。把我們的發現寫清楚,把我們的擔憂也寫清楚。告訴所有人,我們找到了一把鑰匙,但這把鑰匙可能會打開一扇我們還沒有準備好面對的門。告訴所有人,封印的意義是什麼,以及解開封印的後果是什麼。」

  韋伯點了點頭,曼因斯坦也點了點頭。楊平看著窗外,雨開始下了,細密的雨絲從灰色的天空落下來,模糊了玻璃上的倒影。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收回目光,走回辦公桌前,坐了下來,在實驗記錄本上寫道:「停止一切加速訓練的實驗。未來三個月,只做驗證性重複實驗。同時開始撰寫公眾評論文章。」

  寫完之後,他合上本子,放回抽屜里。窗外,雨越下越大了,樹枝在雨中搖晃著,水珠從葉尖滴落,在窗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雨,然後轉身走出了辦公室,沿著走廊,一步一步,不快不慢,走向樓梯。他推開了樓梯間的門,往下走,一層一層地走下去。走到一樓的時候,他推開安全門,走進大廳。透過大廳的玻璃門,能看到雨中的花園,樹在風雨中搖晃著,每一片葉子都在發光。

  他在大廳里站了一會兒,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雨落在他的肩膀上、頭髮上、衣服上,他不急不慢地穿過廣場,雨水打濕了他的外套,他也沒有加快腳步。就這樣一步一個腳印穿過雨幕,走進了灰濛濛的天光里,朝著家屬樓的方向走去。

  他每一次解開謎底時總是異常興奮,但是這樣,他似乎快要觸摸到更大的謎底,但是他心裡不是興奮,而是恐懼。

  一種毛骨悚然的恐懼!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