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隱情 「同床異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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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靳睿坐一桌,只有一點好處:

  他不會像趙興旺那樣,東西亂七八糟一大堆,總擠到她這邊來。

  但也沒有和楚一涵、趙興旺他們一桌時那麼自由,上課可以趁老師不注意講個悄悄話什麼的。

  時間變得煎熬。

  下午黎簌實在撐不住,趴在桌上睡過一會兒。這一天才顯得沒有那麼漫長無期。

  晚上回家,黎建國問起她的眼睛,黎簌說是沒睡好。

  媽媽說過會打電話過來,黎簌做過作業,守著手機等到夜裡12點多。

  只有趙興旺發來一個連結,「笑話100則」。

  她沒看,但楚一涵也很快發來消息,和黎簌吐槽:

  【趙興旺這個傻叉,大半夜發什麼笑話,我笑得睡不著!】

  楚一涵和趙興旺也是髮小,從幼兒園就認識,小學初中都是同班。

  住得也近,就住對樓,平時吵鬧的時候很多,但也算是感情好的另一種表現。

  不像她和靳睿......

  坐同桌都不說話。

  這叫什麼?

  黎簌用她困到模糊的意識,和不怎麼高的語文水平想了想,只想到「同床異夢」這麼個不恰當的詞兒,然後睡著了。

  第二天聽到廚房動靜,黎簌睜開眼,第一時間去看手機。

  媽媽果然沒有發來任何信息,也沒有未接來電。

  說不清多少次了,答應打來的電話,似乎永遠也等不到。

  家裡的老油煙機不怎麼靈敏,廚房的油香順著門縫溜進臥室,黎簌一下子坐起來,邊穿衣服邊對著門外喊:「姥爺,您是不是炸麻團啦?」

  黎簌喜歡黎建國的麻團,起床都比平時早了半小時,洗臉刷牙套上校服,歡歡樂樂地往客廳跑。

  一盤子剛出鍋的芝麻團從廚房遞出來,金黃金黃。

  「樓下你趙姥爺那家送來的豆餡,挺不錯,我就炸點麻團吃。」

  小姑娘披頭散髮,皮筋還咬在嘴裡,手已經放開馬尾辮,伸了手就要往盤子裡拿,被黎建國躲開。

  「姥爺,我洗了手的!」

  「這盤不給你,去給靳睿送過去,讓他吃一點。」

  大清早聽見靳睿的名字。

  晦氣!

  黎簌撇撇嘴,挺不樂意:「我才是您親親的外孫女啊,怎麼做了好吃的您只想著那隻——」

  在老人面前,狗來狗去的不好,免不了一頓教育,黎簌話到嘴邊緊急剎車,改了個口,「——呃,只想著外人啊?」

  「我看他每天早晨走得挺早,家裡又沒大人在,餓著肚子上課可不行。學習是費腦力的事兒,肚子裡沒東西,大腦沒營養。你也是,以後早晨早點起,像今天似的,上學也不用跑,吃飯也能吃好,上課才能專心聽,不餓肚子不走神兒......」

  黎簌怕聽嘮叨,趕緊接過盤子:「我送我送,我這就送過去。姥爺,您給我的可不許比給他的少!」

  「行嘞,快去吧,涼了塌了不好吃。」

  和靳睿家就幾步路,黎簌也沒穿外套,就一件帽衫,換了鞋往出走。

  其實心裡還是有些為難的,她和靳睿的關係,現在屬於兩清。

  買牛奶的事兒,他應該是覺得她是因為他媽媽去世哭的,過意不去,才不得已為之。

  她也把錢塞他書桌堂里了,這是誰也不欠誰。

  但她現在要端著一盤麻團過去......

  雖然是替姥爺送過去的,也還是覺得自己在氣勢上立刻矮了人家一等。

  違背了她「兩清」的初衷。

  外面冷風襲襲,黎簌縮了縮脖子,不情不願端著餐盤,繞過門口黎建國囤積的幾十顆大白菜,走到靳睿家門前。

  門邊的牛皮紙袋子裡,放著垃圾。黎簌掃了一眼,最上面是一個被捏扁了的啤酒易拉罐。

  不想敲門。

  想轉身就走。

  正心煩著,裡面突然傳出一陣電話鈴聲,嚇得黎簌一激靈,手裡的麻團差點從盤子裡滾出去。

  她這邊才穩住動作,聽見裡面有人很不耐煩地「餵」了一聲,然後有女人大聲質問,「靳華洋在哪兒?」

  靳睿語氣裡帶著嘲諷:「你問我?」

  他邊說邊拉開窗簾,黎簌連忙轉身,風聲從耳邊呼嘯,電話里的一些言語掩蓋在拉窗簾的聲音里。

  她只聽見電話里的女人接近癲狂地叫「兇手,你就是兇手」。

  黎簌大步往家裡走,出門時她沒關門,直接閃身進去。

  心臟怦怦跳。

  兇手?

  她腦海里抑制不住地想起靳睿腰上的傷,覺得自己聽到了不該她知道的、危險的事情。

  靳睿在學校里表現得很孤僻,不合群,但成績應該是不錯的。

  有那麼幾次看過去,黎簌都發現他並沒聽課,但老師叫他起身時,他沉默地看兩眼黑板上的題目,仍能對答如流。

  這和黎簌他們這種,被叫起來,慌亂翻教材也找不對答案的學渣,明顯不是一個水平。

  可是「兇手」這個詞,太嚴重了。

  黎簌長大之後,生活里最近的一次打架,還是高一時候趙興旺和人在籃球場的衝突,學校給了兩方人員處分。

  也就是鼻青臉腫的程度,遠不會見血。

  她端著那盤麻團,在門口愣了半天。

  「哎呦?怎麼還沒送過去?」

  黎建國拿了新炸出鍋的麻團從廚房出來,看見黎簌臉色不太好,還以為她是和靳睿還在鬧彆扭,不肯去。

  老人拉著她到餐桌邊坐下,笑著:「靳睿走的時候,不是哭了半個多月麼,現在回來了,怎麼不搭理人家了?來,先吃麻團,熱的好吃。」

  黎簌拿紙墊著捏起一個麻團,悶悶咬了一口:「姥爺,我總覺得,靳睿變了很多......」

  黎建國坐下來,蒼老的手拍了拍黎簌的肩,語氣嘆息:「變是肯定會變的,畢竟這麼些年啊,他家裡肯定是不太平的......」

  靳睿搬走那天,黎簌記憶很深。

  但她那時候太小,只留意到朋友搬走這一件事。

  那一年爸爸媽媽還沒離婚,臘八節的前一天,爸爸那邊遠方親戚家的表妹一家過來泠城,借住到家裡。

  大人們喝酒搓麻將,晚上鬧到很晚,黎簌被那個姑姑家的小妹妹搶走了遙控器,氣得聽著麻將聲,半宿沒睡著。

  可能那天就註定不會是開心的一天。

  臘八節她睡到中午才起床,她發現那個妹妹穿了她過年新買的衣服,本來就十分不開心,打算出門去找靳睿吐槽,但姥爺攔住了她。

  姥爺說,簌簌啊,靳睿一家搬走了,搬去南方做生意去了。

  黎簌只顧著悲傷,沒留意到街坊鄰居對靳睿一家的議論。

  那些流言蜚語在黎建國的刻意保護下,並沒有侵蝕到黎簌的天真。

  黎簌只記得,爸爸家那位遠方姑姑,和偷穿她衣服的討厭妹妹不知道在借住她家裡時說了什麼八卦,被一向好脾氣的姥爺大聲呵斥過。

  後來那位遠方姑姑鬧著要走,爸爸媽媽去汽車站送他們,留下姥爺在家。

  那天黎簌也很想靳睿,哭了很久,後來睡著了。

  她醒時,發現姥爺坐在窗邊,對著一窗戶的冰花輕輕嘆氣。

  老人家看上去心情並不好,但還是幫黎簌擦掉眼角幹掉的淚痕,說了一句她根本聽不懂的話。

  他說,我們簌簌長大,不要變成那樣的大人。

  麻團涼了,沾滿芝麻的金黃表面塌陷下去,變得皮軟。

  黎建國把黎簌小時候並不知道的內情,慢慢講給她聽。

  「他們說,靳家的司機和你小羽阿姨有不正當的關係。事情鬧得很大,算是醜聞了,當天一家人都搬去南方去了。那邊啊,是靳睿奶奶的家,我就想,小羽這孩子,日子恐怕不好過,但沒想到......」

  黎簌激動得拍著桌子站起來,憑藉童年記憶,誓死捍衛她心中最溫柔的阿姨:「不可能!小羽阿姨絕不是那樣的人!」

  那些閒言碎語都已經被黎建國隱去,但黎簌還是不能釋懷,急得恨不能穿越回去,和大家說個明白。

  可這種心情......

  也許小時候的靳睿,比她強烈百萬倍。

  黎簌臨出門前,黎建國手裡拎了個小袋子,問黎簌:「姥爺想讓你給靳睿帶幾個麻團去學校,你看......」

  「給我吧。」

  人心太壞了。

  已經有那麼多人對他壞了,她也暫時允許,姥爺對他的偏愛。

  不過姥爺也不止偏愛靳睿,他幫黎簌戴好圍巾,說:「昨天沒等到媽媽電話難過了吧?你媽媽也是,下次打電話回來,姥爺說說她。」

  「姥爺最好了。」

  黎簌到教室時,靳睿早已經坐在教室里。

  3班還是那麼吵鬧,這個早晨在電話里被一個女人發瘋一般稱為「兇手」的人,這個腰上有傷、會抽菸喝酒的人,此刻就坐在晨光里,闔眼仰靠在椅背上。

  課桌下面放不下他的長腿,一條腿霸道地占據了過道的空間。

  鞋子白淨,校服整潔。

  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咳嗽過,喉結處長著小痣的位置,又被他揪紅了。

  他有一張乾淨好看到讓人嫉妒的面容,眉心卻也有16歲的黎簌看不懂的緊蹙。

  也許是早晨那通電話的原因,攤開在桌面上的試卷只寫了幾道,一張被捏斷成兩半的電話卡,靜靜躺在試卷上。

  即使閉著眼,也有戾氣縈繞。

  黎簌對靳睿有很複雜的感情。

  對他生氣、對他失望,卻也對他隱憂不解、好奇恐懼。

  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麻團放在靳睿桌上。

  感覺到動靜,靳睿瞬間睜開眼睛,黎簌突然感覺到狂風驟雨前烏雲壓頂的壓迫感,她迅速收回手,撇開視線:「我姥爺讓我給你的。」

  靳睿垂下眼瞼,看著塑膠袋裡油乎乎的幾個麻團。

  小姑娘一定是口是心非不願意代勞拿過來,也沒精心保存,幾個麻團變形地擠在一起,甚至有一隻露出了紅豆餡。

  他盯著袋子裡的東西,情緒慢慢平復。

  最後平靜開口:「幫我謝謝你姥爺。」

  沒指望這個喝了牛奶都要還給他錢的姑娘回答,但旁邊的人拿著課本裝模作樣,隔了幾秒,才別彆扭扭回他一句:「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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