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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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的正文內容已出走,如需找回,請在晉江文學城訂閱本文更多章節也不知道是不是那點糖水把靳睿感動到了,這幾天黎簌總覺得靳睿怪怪的,周到得她都有點不太適應。520官網www.

  每天早晨靳睿都在家門口等她,扶著她下樓,坐進他包月的計程車一起上學。

  晚上也是同行,再把她扶回來。

  可冰糖雪梨是姥爺煮的......

  黎簌想來想去,覺得可能是她用棒棒糖感化了靳狗。

  因此對靳睿和她相處時的照顧,她莫名有種成就感。

  月考在放假前,連考兩天之後還要再上一天課。考試當天,兩人出門比平時早。

  下樓下到一半,靳睿緩步,偏頭咳了半天。

  黎簌瞧著,他咳嗽時太陽穴隱約有血管凸起,脖頸和耳廓都因為劇烈咳嗽而變得有些紅。

  她不禁小聲嘀咕:「你是感冒了,還是抽菸抽的啊?」

  「感冒。」靳睿啞著嗓子說。

  「不抽菸會不會好啊?」

  「都說了是感冒。」

  「感冒不抽菸是不是也能不咳嗽啊?」

  「......走吧。」

  黎簌扶著他的手臂,和老佛爺出宮似的,走幾步還要發表一下觀點,一股子指點江山的樣兒:「我覺得你可能是從南方回來,水土不服,再加上抽菸,才咳的。你過來,我給你揪一揪脖子就好了。」

  「不用。」

  「哎呀我看見過你自己揪的,出痧不夠狠,那樣是沒用的。」

  黎簌本來扶著靳睿手臂借力,忽然靠近他,把手衝著他脖頸伸過去。

  靳睿不習慣,下意識後仰。

  小姑娘還挺不樂意,兇巴巴教訓人:「你躲什麼啊,我又不是要掐脖子掐死你,別動!」

  生躲也不行,黎簌這個腿腳,還扶著他才站得穩,躲急了也怕摔著她。

  而且看她這架勢,張開兩隻手臂,他再躲她就要攔腰抱住他了似的。

  行吧。

  靳睿沒動,垂眼看著黎簌靠過來。

  女孩子睫毛有些自然的彎翹,小扇子似的撲閃著。

  樓道光線好,浮灰輕輕在空氣里飄浮,她眨眼,煽動一絲氣流,塵埃晃悠著飄遠了。

  這畫面安靜美好,就是黎簌這姑娘下手一點譜也沒有,比正骨師傅還狠,揪得靳睿眯了眯眼睛。

  小姑娘揪完還不退開,扒著他仔細看。

  看著脖子皮膚一點點變紅,她滿意地點點頭:「行了,下午沒準兒你就好了。」

  黎簌從小和姥爺一起長大,有時候說話也有點像黎建國。

  靳睿聽得想笑,但黎簌忽然又把手伸過來,在他喉結上輕輕碰了一下。

  她指尖溫熱,靠近時身上帶著洗衣粉的香。

  靳睿喉結滑動,不太自然。

  黎簌完全沒覺得有什麼不對,還在憶往昔:「男生小時候是不是沒有喉結啊?我記得你這個痣,但感覺小時候你脖子和我一樣,是平的呢。」

  「不記得了。」

  靳睿心不在焉,隨口搪塞完,拎著人往下走,「走了,一會兒計程車到了。」

  靳睿包月的計程車就是他到泠城第一天坐的那輛,司機師傅人不錯,每天都提前來。

  看見兩個孩子從樓道里出來,降下車窗:「快上車,給你們開好空調了,這破天兒,真冷嘿,別凍感冒了。」

  「他已經感冒啦!」

  黎簌也是話癆,拉開車門,很歡快地和司機侃大山,「開計程車也不錯,起碼有空調,真暖和。」

  靳睿摸了下外套口袋,沒上車:「麻煩您稍微等一下,不好意思,我有東西落在家裡了。」

  司機師傅不太在意,泠城這地方,即便起步價才5塊錢,大家也不願意打車。用老頭老太太們的話說,5塊錢打車,不如買3顆白菜,吃一星期!

  生意確實不好做,但他有了靳睿這個固定乘客,收入已經比其他司機穩定不少。

  知足者得長樂,於是師傅笑眯眯地說:「去吧,我這兒不急,今兒早,離你們上課也還早著呢。遲到不了。」

  黎簌探頭問:「忘了什麼?煙?」

  可能是在不抽菸的黎建國身邊生活太多年,黎簌總對靳睿抽菸的事兒耿耿於懷似的,靳睿搖頭:「手機,今天有些事要聯繫。」

  「哦。」

  男生跑得快,上一趟6樓也是分分鐘的事兒。

  上樓時靳睿就留意到黎簌家門口堆著是留著門縫的,但也沒多想。

  畢竟這棟樓都是熟人,他走了十年,再回來也沒見有什麼特別眼生的,房門不鎖的都是常事兒。夏天熱時,都大門敞開的,也沒見招賊過。

  他拿了自己放在玄關的手機,關門時,忽然聽見黎建國重重嘆氣:「麗麗!」

  麗麗是黎簌媽媽的小名,靳睿記得。

  沒關的門裡傳來女人連珠炮似的質問:「你不知道我有多忙?別整天和我說要我多給小簌打電話多給小簌打電話,爸!你只顧著小簌,想沒想過我?我一個人在帝都生活很容易嗎?」

  「爸爸沒有這樣覺得,只是......」

  黎建國的聲音蒼老而無奈,又再次被黎麗打斷——

  「結婚根本不是我想結的,是你們說張斌人老實肯干,是你們說跟著他我不會受苦。結了婚你們又告訴我要了孩子就穩定了!黎簌是我想要的嗎?我什麼都聽你們的,結果呢?結果我還不是離婚了?離了婚也要用孩子束縛我的自由?」

  靳睿皺了皺眉。

  小時候他常聽見黎簌的爸媽吵架,有時候黎簌媽媽哭著跑來他家裡,陳羽陪著勸解。

  那時候靳睿聽見過,黎簌媽媽羨慕地抱怨:「張斌要是像靳華洋那麼有本事就好了,什麼本事都沒有,這輩子只能當個臭工人......」

  他們會離婚,靳睿並不意外。

  他意外的是,竟然會有人把自己生出來的孩子,當成絆腳石一般。

  「那...爸爸不打擾你了,寄來的快遞我收到了。」

  黎建國聲音有些哽咽,「麗麗,自己在那邊照顧好自己。」

  「知道了爸,你就好好和小簌在一起,讓我再自由幾年,萬一小簌以後想要來帝都上大學,我才真是頭疼,現在我工作真的很忙。」

  「小簌也不見得想去那麼遠。」

  「希望如此,生孩子真的就是個錯誤,什麼傳宗接代,就是自己給自己套上枷鎖......」

  黎建國掛斷電話,走出門,看見靳睿像嚇了一跳。

  老人驚著,馬上往他身旁看去,甚至看了看走廊盡頭。

  靳睿主動開口:「姥爺,我手機忘拿了。黎簌在樓下車子裡等我。」

  黎建國是很和藹很慈祥的那種老人,平時和小輩說話也沒有長輩的架子。

  只是今天,他眼裡閃著不一樣的光,語氣似懇求:「小睿啊,你如果聽到什麼,能不能不要和黎簌說......」

  靳睿很受不了這樣老人這樣的目光,在穿堂風裡抬手,幫老人緊了緊衣領:「放心吧。」

  他跑下樓,坐進車子裡,始終心緒難平。

  身邊和司機師傅叭叭聊天的黎簌倒是先驚呼一聲,嚇了他一跳。

  她歡天喜地地說:「姥爺給我發信息啦!說媽媽寄給我們好大一包快遞,肯定買了好多好東西!」

  靳睿偏過頭,看見黎簌整個人浸在金燦燦的朝陽光線里,興奮又快樂,要不是坐在車上,可能得原地跳起來。

  「我猜媽媽給我買了衣服和吃的,到時候我分給你呀?」

  黎簌用胳膊肘撞了一下靳睿,特別嘚瑟,「希望能有星巴克家的巧克力!」

  「哎呦,那可是名牌,泠城都沒有。」

  司機師傅很配合地玩笑著,「聽者有份好不好?哈哈哈。」

  「好呀。」

  黎簌大方應下,垂頭鼓搗手機,「我要給媽媽發信息,告訴她我收到了,晚上回家再拆。」

  這份興奮一直持續到學校,走進校園,黎簌還在和靳睿說:「靳睿,我媽媽可好了,雖然她忙,不能常回家,但真的很惦記我和姥爺。」

  靳睿不能苟同。

  想到黎建國哽咽的聲音,他幾近刻薄:「她是那樣的人?」

  黎簌以為靳睿的冷淡,是因為陳羽已經去世。

  在失去媽媽的人面前談論這個,可能確實不太好。

  黎簌止住了話題,走到教學樓才說:「等晚上我拆了快遞,給你送吃的吧。」

  這份輕快,只持續了兩天。月考結束那天,高二又上了兩節課的晚自習。

  放學時,黎簌捏著手機不太開心。

  考試考得稀巴爛是一定的,每次都是這樣。

  但最主要的原因是——

  她等了兩天,黎麗沒給她回復隻言片語。距離上一次打來電話,也是很多天前了。

  收到快遞黎簌很開心,給黎麗發了很多信息,還發了自己換上新衣服的照片。

  可消息如同石沉大海,只有姥爺說,媽媽打過電話來,怕影響她考試,在白天打來的,說她穿上新衣服很好看。

  氣溫低,天黑得也早。

  考完試每個人都不太精神,楚一涵和趙興旺少見地沒有互掐,但黎簌的沉默格外明顯,蔫巴巴地跟著靳睿往學校外面走。

  走了幾步,靳睿忽然停下,叫她:「黎簌。」

  「幹嘛!」心情不好,語氣也沖。

  靳睿說:「我考得挺不錯。」

  黎簌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人考得好就不能回家捂在被窩裡偷摸樂嗎?

  非得說出來氣人?

  但下一秒,靳睿說:「請你吃飯,聚寶居去不去?」

  他的每一件外套都張揚,現在這件尤甚。

  袖子上有鐳射反光顏料勾勒的羽毛翅膀圖案,路燈一晃,發光發亮。

  黎簌腦子裡的鬱悶煙消雲散,眼下只剩下難以置信,盯著靳睿:「聚寶居?」

  「嗯。」

  她怔了一會兒,馬上歡天喜地,對著楚一涵和趙興旺喊:「靳睿說要請咱們去聚寶居吃飯!聚寶居!」

  樓道並不寬敞,兩人幾乎緊挨著。

  可能因為靳睿有太多黎簌不知道的秘密,她始終覺得他有那麼一些難以接近,哪怕昨天在他家裡,他並沒展露出任何漠然的情緒。

  可黎簌是個外向的姑娘,這麼肩並肩不吭聲地走在樓道里,只聽著鞋底落在台階上的聲音,總覺有點奇怪。

  她想了想,找了個話題:「你吃早飯了麼?」

  怕靳睿戴著耳機聽不清,黎簌轉過頭,拽著他的胳膊,對著他那隻一看就金貴的耳機,提高聲音,一字一頓地問:「你,吃,早,飯,了,嗎?」

  「吃了。」

  「我,早,晨,喝,了,粥,你,呢。」黎簌繼續大聲問。

  「聚寶居。」

  黎簌驚了。

  昨晚她被姥爺洗腦,居然為了「靳睿是個才高中就不得不自己賺錢的小可憐」而有些失眠。

  他哪裡可憐?

  他大早晨起來就吃聚寶居啊!

  那可是聚寶居!

  不過,聚寶居的門店離家屬樓這邊真的挺遠,黎簌有些納悶,問他早晨怎麼會跑那麼遠吃了早飯又回來?

  靳睿說聚寶居有自己的麵點師,做好的湯包和糕餅會包上他們家特製的包裝賣,很方便。之前他買了不少,放在冰箱裡,只需要自己熱一熱。

  「貴麼?」

  「還行,一包幾十塊。」

  「有幾個?」

  「4個吧。」

  黎簌小聲嘀咕:「可太奢侈太腐敗了。」

  兩人說著話走到3樓。

  樓下傳來腳步聲,還有兩個中年女人的漸近的對話聲:

  「你聽說沒,白菜漲到8毛錢一斤了。」

  「幸虧我前些天囤的,5毛!」

  「我也5毛買的,我媽那邊更便宜,3毛5,老太太囤了不少。」

  「樓下那個,讓她早點買不聽,趕上最貴的時候了吧。」

  「要說這年輕人過日子真不行,哪會節儉,天天就知道捯飭那張臉。」

  ......

  黎簌從小生活在家屬樓,鄰居間都認得,聽出是住5樓的兩位阿姨在說話,她扶著靳睿的胳膊,單腿跳到一旁,把原本被他們堵得沒有空隙的樓梯間,讓出一條過道。

  兩個女人從下面上來,一露臉,黎簌就禮貌地開口叫人:「張阿姨,李阿姨。」

  「欸,黎簌啊,上學去?」

  「對呀,上學去。」

  兩個女人走過黎簌和靳睿身邊,往她身後的靳睿身上打量。

  等她們過去,黎簌想問問靳睿,小時候的張阿姨李阿姨他是不是不記得了。

  扭頭看見,靳睿沒什麼情緒的臉,話也就沒問出口。

  她這邊行動不便,磨蹭幾秒才準備繼續下樓,樓上隱約傳來張阿姨刻意放小的聲音:「和黎簌一起的那個,是不是......」

  聽到自己的名字,黎簌停下來沒動。

  「是,不知道怎麼又搬回來了,哼越長大越沒禮貌,遇見連個招呼都不會打了。」

  「可不是,板個棺材臉,跟誰欠他似的。」

  黎簌下意識蹙眉。

  覺得靳睿只是沒打招呼,她們這樣議論實在是過分。

  小時候靳睿很受樓里的叔叔阿姨們喜歡,他長得好看,又不像別的孩子那麼淘氣,總是乖乖的跟在陳羽身邊,見人都要問好,彬彬有禮。

  那時候他沒少被誇,被當成「別人家的孩子」的典範。

  只是,靳睿這次回來,除了黎建國,逢人不認。

  無論在哪裡遇見誰,他永遠疏離冷漠,讓那些阿姨們非常不適應,也不滿。

  可能以為他們早就下樓了,姓李的阿姨聲音稍微大了些。

  她諷刺道:「忘了陳羽那事兒了?不要臉,自家司機都勾搭,能教育出什麼好孩子來......」

  陳羽去世的消息,本就是黎簌這些天埋在心底的一塊傷。

  那天黎建國和她講小羽阿姨離開前被冤枉,她已經很生氣很生氣了,現在突然聽見有人在時隔多年的現在,亂嚼舌根,黎簌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

  她的脾氣其實算不上好,性子上來時,非常容易上頭。

  「你們胡說什麼!」

  黎簌這時候根本顧不上腳踝腫不腫、疼不疼,猛一轉身,要去和她們理論,被靳睿一把捂住嘴,往下樓的方向帶了一步。

  「她們憑什唔唔唔唔......」

  樓上的人早已經噤聲,黎簌不願意這麼算了,掙扎著要往回沖,被靳睿捂著嘴也不消停,在他手掌下憤怒地嚷著。

  最上頭的時候,還咬了靳睿一口。

  老實說,這一口咬得挺狠。

  靳睿皺了下眉,捂著她嘴的手沒松。怕她把腳踝傷折騰得更嚴重,直接把人打橫抱起來,大步跑下樓,塞進等在樓下的計程車里。

  車門關上,黎簌仍然氣得胸腔起伏:「你攔著我幹什麼!」

  靳睿沒回答,只吩咐司機開車。

  「問你呢,你攔著我幹什麼!」

  黎簌氣得眼眶發紅,很激動,語速也快,「你根本不知道她們說了什麼!你要是聽到......」

  「我聽到了。」靳睿緩緩回頭,打斷黎簌。

  他的語氣沒有什麼起伏。只是目光有些嘲諷,「我早在十年前,就聽過,比這個更難聽的也有。」

  那時候他也像黎簌現在這樣,急於為母親辯白。

  他比黎簌更加激動,喊得更大聲,卻沒有人要聽。

  除了黎簌的姥爺,沒有任何一個人站出來為他媽媽說話。

  只不過,時隔十年時間,他遇到了第二個為陳羽辯白的人。

  車子開過泠水河的橋面,駛入被陽光普照泛起金色的街道。

  黎簌慢慢冷靜下來,看著仍然戴著耳機的靳睿,試探問:「你沒在聽歌麼?」

  「按了暫停。」

  「什麼時候?」

  「遇見你的時候。」

  他聽見了,張阿姨和李阿姨說的那些,他都聽見了。

  可靳睿沒有她這麼激動,只靠著座椅靠背:「別去和她們吵,這種事你沒有那麼專業,還往回跑,腳又不疼了?」

  「可是她們說了小羽阿姨...她們憑什麼這麼說,她們又沒看見,憑什麼拿別人的名聲造謠!」

  黎簌氣得狠了,咬牙罵了句髒話,「簡直不要臉!」

  家屬樓開到泠城三中,也就十幾分鐘路程,碰上紅燈多的時候,會稍微慢一些。

  泠城市這座小城,永遠不會堵車,司機把車子剎在紅燈路口。

  黎簌隨剎車慣性晃了晃,等情緒徹底過去,理智些才想到,也許更難過的人,是靳睿。

  她問他,你小時候就聽到過麼?這樣的話?

  「嗯。」

  靳睿看她一眼,「你沒聽到?」

  記憶里,那天明明她也在場,她難道什麼都沒聽到?

  黎簌搖頭:「我這是第一次聽。」

  她想了想,安慰地說了一句,「你別往心裡去,樓里的阿姨們就這樣,愛嚼舌根。當年我爸媽離婚,她們也背地裡說了很久呢。」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嗯」了一聲。

  下車依然把手臂借給她,讓她扶著一起回班級。

  早自習和每天一樣吵鬧,黎簌忙著補語文作文,楚一涵和趙興旺到班級之後,圍過來和她鬧了幾句,也各自回座位補作業去了。

  靳睿看上去和往常沒什麼不同,黎簌卻有些心不在焉。

  作文寫了一半,她偏頭去看靳睿。

  習題攤開在桌面上,他撐著頭,筆尖隨意在上面勾了出選項。

  靳睿家裡還有陳羽的照片,就擺在玄關的位置。

  他聽到那些話,一定比她更不開心吧?

  黎簌從書包里翻了翻,把幾張疊在一起已經折了邊角的練習試卷拿出來,裡面躺著的粉色塑膠袋已經有些褶皺。

  那是她想要歡迎靳睿時,買回來的棒棒糖。

  靳睿以前所在的省城,試題比泠城這邊更難一些,三中這邊的練習題,他不用太廢腦子,就能勾出答案。

  即便在學習,注意力也沒有格外集中。

  他想起當年圍在他家門前的每一個人。

  想起那個張阿姨和李阿姨,湊在一起,諷刺地看著陳羽。

  很難不怨恨。

  但他媽媽說過,小睿,你要好好學習。

  他就好好學習,無論做什麼從不耽誤成績。

  他媽媽說,小睿,你要成為正直的大人,要好好生活,要快樂。

  他就把那些恨意藏起來,富養自己,假裝快樂。

  住院的陳羽精神恍惚,那是她難得清醒時,含淚對他的期待。

  靳睿閉了閉眼,深深吸氣,想要把一腔難捱的煩悶壓下去,卻感覺到身旁有人輕輕拽了拽他的校服袖子。

  靳睿沒動,已經聽見黎簌問他:「我早晨咬你是不是挺疼啊?破皮了麼?」

  「問題不大。」他說。

  「這個給你。」

  一支包裝在玻璃紙里的五角星棒棒糖被遞到靳睿眼前,藍色的,裡面還有小糖豆,一動還嘩啦呼啦響。

  小姑娘挺著急:「你快拿走啊,一會兒老師看見就麻煩了。」

  靳睿接過來,黎簌還在說:「我可是特地去進口食品店選的,到時候好不好吃你得告訴我一聲,還有,它是空心的,我還想知道裡面那個糖豆,到時候會不會掉出來。」

  本來以為,這是黎簌因為咬了他一下,感覺不好意思,才不得已送他的棒棒糖。

  靳睿也就壓著戾氣,儘可能平靜地和她說:「謝了。」

  下早自習的鈴聲響起,黎簌在鈴聲里突然叫他:「靳睿。」

  「嗯?」

  「就......不管他們別人說什麼,起碼,在你回來之前,我和姥爺知道消息,都很期待你回來。」

  黎簌把自己說得不好意思了,趴在桌上,頭埋進臂彎,「這個原本就是,歡迎你的棒棒糖。」

  黎簌的座位在教室中間,一片安靜里,甚至能聽清靳睿坐下來時,外套布料摩挲的細微聲響。

  她覺得靳睿的存在太過於礙眼,他在身邊,空氣含氧量都低了,讓她呼吸不順暢。

  黎簌猛地回頭,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挪到教室後面、自己單獨坐一桌的趙興旺。

  罪魁禍首!

  趙興旺還沒意識到自己好心辦了壞事兒,挺樂呵地給黎簌比了個「OK」。

  那一臉的得意,像在說——老大,兄弟幫你到這兒了!夠不夠意思!

  站在講台上的老高也沒察覺,臨走時,叫了黎簌一聲,不放心似的囑咐她:「黎簌啊,新同學有什麼不知道的,你記得多照顧照顧,聽見沒?」

  靳睿偏過頭,就看見身旁的小姑娘一臉假乖,點頭:「好的。」

  等班主任一走,她就立馬現原型了,繃著臉,把椅子往左側過道的方向一挪,和他拉開距離,整個人落入從窗子撒入的陽光里,碎發頓時染了一層金棕色。

  昨天她出現在他住處門外時,是散著頭髮的,顯得成熟些。

  今天頭髮束成利落的馬尾辮,倒是小時候形象重合,連額前毛茸茸的碎發都是一樣的。

  只有臉頰上少了兒時稚氣的嬰兒肥,少女輪廓秀麗明朗。

  好像小時候也有過這樣的場景,她蹲在陽光下,指著一個芭比娃娃,奶聲奶氣和他說:「靳睿,我們玩過家家吧,你來當爸爸,我當媽媽。」

  講台前有班幹部帶著早讀,但仍然煩囂一片。

  黎簌用書擋住臉,指著兩張桌子中間縫隙的這個動作,和靳睿記憶里指著芭比娃娃的動作如出一轍。

  只不過此刻,她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條線,敢越過來你就完了。」

  靳睿探究的目光落在黎簌亂七八糟的桌面上,最上麵攤開的試卷上寫了名字。

  確實是黎簌,不是張簌簌。

  為什麼改姓?

  婚變?

  班級里這種到處嗡嗡響的環境,讓靳睿不適地皺了皺眉。

  想起離開泠城市那天,機械廠家屬樓里那些閒言碎語不堪入耳,卻也揮之不去地縈繞在他耳邊......

  三中前身是泠城市的一所職業教育學校,父母輩時就存在了。

  近20年變成高中,裝潢上很多老舊的地方。

  教室裏白牆不白,牆裙的綠色漆體零星脫落,講台也露出木質本身的毛邊。

  早讀沒幾分鐘,掛在「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旁的廣播噝噝啦啦響起來,通知說要各班同學操場集合參加升旗儀式。

  沒人組織紀律,亂七八糟往外涌著。

  靳睿留意到,黎簌也迫不及待起身,追著那個叫趙興旺的男生往走廊跑去。

  黎簌一邁出教室,抬手就往趙興旺後脖頸上來了一下:「趙墩兒,你換什麼座?是爸爸對你不夠好嗎?忘了你吃我零食喝我酸奶的時候了?」

  「不敢不敢,我這不是給你發小騰地兒麼,我估麼著你想和他一桌。」

  一個拿了籃球的男生從旁邊跑過去,趙興旺心頓時跟著飛了,「大齊,等會兒我啊,我也想拍幾下籃球!」

  黎簌氣得跺腳:「趙墩兒!」

  趙興旺人跟著籃球跑,不忘回頭解釋:「老大,我那純純是雷鋒行為,真的!」

  走廊里亂鬨鬨,水泥色樓梯上擠滿下行的學生。

  有人隔著半層樓互相問候對方的祖宗,還有個男生邊走邊吃著煎餅果子,一股油膩的香味飄散開。

  楚一涵也從班級里出來,擠過幾個人,到黎簌身邊挎住她,興奮地小聲尖叫:「這個靳睿也太帥了吧,我要是知道他這麼帥,我昨天就陪你多在野鴛鴦廣場蹲一會兒了。」

  黎簌現在頂煩聽見「靳睿」這個名字,撇撇嘴:「人面狗心腸,有什麼用。」

  她這個態度和昨天判若兩人,楚一涵再遲鈍也品出端倪,趁亂湊過去和黎簌耳語:「怎麼啦?是不是有什麼矛盾?」

  女孩子間還是比較容易談心的,黎簌把昨天發生的事兒和楚一涵講了一遍,講完,楚一涵也跟著皺起眉。

  黎簌重視靳睿,楚一涵是知道的。

  以前和趙興旺他們三個一起出去吃早點,黎簌從來不喝臘八粥或者八寶粥。

  最開始他們還以為是黎簌挑食,後來去黎簌家玩,聽她姥爺說,是因為小時候黎簌鄰居家有個小夥伴,在臘八節那天搬走了,黎簌哭得差點抽過去,消化不良,吐了好幾次,後來再也不喝臘八粥了。

  黎簌自己也和他們說起過這段往事,據說那時候她哭了足足半個月,後來不哭了,一有什麼好吃的,都會拿著放到靳睿家門口去,希望靳睿能回來。

  她那麼重感情!

  發小卻那麼狗!

  再帥的男生,欺負閨蜜也是不行的。

  楚一涵覺得自己都跟著生氣了,同仇敵愾:「靳睿怎麼這樣啊,就算不記得了,也不用這麼不給面子吧?以後不理他,還是咱們三個玩兒!不帶著他。」

  天氣太冷,學校沒在升旗後多做停留,升旗後就讓各班回教室去了,校領導講話和上周總結都用廣播來講。

  靳睿這個人,存在感確實很強。

  比起小時候的乾淨陽光,現在的靳睿顯得鋒利。

  可能是他家在南方的生意確實做得不錯,養出一身貴氣,穿的用的也和這個教室格格不入,什麼都不用做,看著就已經很囂張了。

  聽趙興旺他們說,他腳上的籃球鞋,是什麼籃球明星限量簽名款的,有市無價。

  老高對靳睿挺照顧,第一節課下課就把新校服送過來了。

  靳睿去洗手間換了一趟,終於脫下他那件扎眼的白色外套,但這身「保安服」穿在他身上,居然還挺出彩。

  他裡面穿著白色帽衫,袖子擼到手肘,露出手腕上一塊看著就不便宜的精緻手錶。

  黎簌腹誹:

  怎麼平時沒覺得,這破校服褲子這麼顯腿長的?

  不止黎簌一個人暗中打量,班裡各個方向也投來目光。

  甚至有其他班的女孩,借著「路過」的名義,來來回回從後門走,眼睛直往教室里看,議論著這個外表張揚的轉校生。

  班裡同學挺熱情,總有人想要過來搭話。

  只不過黎簌瞧著,靳睿那個狗樣子,似乎沒有半點想要交朋友、或者想融入這個集體的意思。

  他連時間都不是跟著上下課鈴走的,很隨性。

  做套題時,下課也不會停下,繼續在做;但他想休息時,老師在講台滔滔不絕,他也仍是漫不經心的樣子,靠在椅背上,手裡拿了個Switch,打遊戲。

  他人是坐在泠城市三中的教室里,心沒在。

  對這裡的一切他說不上是嫌棄,但也絕不會感興趣。

  那你別回來啊!

  黎簌撇著嘴想。

  後來老高在走廊巡視,從後窗戶看見了某人手裡的遊戲機。

  靳睿的Switch被沒收。

  這是黎簌一上午最快樂的事兒,她在心裡仰天大笑。

  活該!

  但靳睿實在有錢,遊戲機第三節課被沒收,第四節課臨近下課,黎簌眼角餘光就瞄見,他把做完的試卷丟在一旁,從書包里摸出一個平板電腦......

  泠城三中有自己的小食堂,土豆絲卷餅和麻辣燙做得都不錯。

  黎簌中午不回家,常和楚一涵、趙興旺在食堂吃午飯,偶爾吃膩了,也會去學校外面吃點什麼。

  今天中午吃飯的只有兩個姑娘,趙興旺因為逃課打籃球被老高提溜到辦公室去了。

  這種錯誤他常犯,屢教不改,黎簌和楚一涵也就沒擔心,吃過飯又一起回了教室。

  果然沒過多久,趙興旺就回來了,樂樂呵呵的,一點愁緒沒有。

  見靳睿沒在,他坐回到自己的老位置上,和兩個姑娘八卦他在辦公室的所見所聞。

  「那對逮住的小情侶我瞧見了,不全是高三的。男生居然是高二的,就(9)班那個,195的大高個兒。」

  「他對象可太矮了,也就150多,站他旁邊像小矮人兒,和楚一涵差不多。」

  「你放屁,我160呢!」

  趙興旺就是嘴欠,連楚一涵這麼文靜的姑娘,都忍不住罵他。

  挨過罵,他換了個話題,說起靳睿——

  「剛才老高和他要家庭住址,然後要家長聯繫方式,他說他這邊沒有家長......」

  「一個人住也太瀟灑了吧,還有錢買遊戲機,我可真是羨慕他!」

  昨天在門外,黎簌確實也沒看到有其他人的痕跡,好像屋子裡擺放的,都只有靳睿一個人的行李。

  難道是他家在南方破產了?才搬回來?

  可是破產也不能讓未成年一個人住吧?

  也就趙興旺這種心大的,會想到羨慕。

  黎簌只是隨便一思索,很快也不打算深究了。

  靳睿是不是自己住,關她什麼事兒呢?

  畢竟,人狗殊途。

  靳睿回教室時,午休還沒結束。

  黎簌桌邊多了把椅子,有兩個人挨在一起趴在桌上,可能是嫌陽光晃眼,腦袋上還蓋著校服外套。

  他下意識往桌下掃了一眼,看清楚是兩雙女士運動鞋。

  還以為是那個什麼興旺,和黎簌在教室里明目張胆地談戀愛。

  靳睿走過去,聽見校服下面傳出黎簌的聲音,蒙著布料,悶聲悶氣的:「一涵,你睡得著麼?給你講個午睡故事?」

  「嗯,講吧。」

  沒那個蹭故事聽的興趣,靳睿從校服兜里摸到耳機。

  沒等戴上,黎簌已經開口了:「從前有個男的,去南方呆了10年,回來之後,居然變成了一條狗。」

  小姑娘理直氣壯:「沒事兒,我就看看他有沒有腹肌。」

  恐怕只有黎簌自己,覺得自己想了個完美理由搪塞。

  站在扭蛋機前的趙興旺和楚一涵,都是一臉驚悚茫然。

  靳睿沒繃住,笑了一聲。

  但他這聲笑,馬上招來黎簌猛回頭的怒視。

  面前的小姑娘,不上課的時間裡,頭髮都懶得梳辮子。

  柔軟的髮絲披散著,頭頂有幾根短短的小碎發呆立著,被空調風氣流吹得輕輕擺動。

  她咬牙切齒,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質問他:「你笑什麼?難道你希望我把你這事兒,抖落出去?」

  說完,威脅地衝著他腰側的方位,聳了聳鼻子。

  對靳睿來說,他這傷,說不說出去他真是沒什麼所謂。

  但看黎簌這樣子,好像他是個逃犯,好些事情都不能放明面上。

  小姑娘謊都撒出去了,他要不領情,那可能得把她氣死。

  對視幾秒,靳睿也就順著她的話,道了個謝:「謝了。」

  只不過,當著她男朋友的面,和他這麼鬧,真的好麼?

  儘管他沒看懂,黎簌和她這個男朋友,到底是怎麼個相處模式。

  趙興旺這人,看著挺沒心機,傻乎乎的,還在問:「摸到了麼?我不信,靳睿看著可比我瘦多了,能有腹肌?不過我最近打球打的,感覺肚子有點肌肉了,給你們瞅瞅......」

  說著還要撩起衛衣,被楚一涵打斷,讓他老實點。

  而黎簌像個沒事兒人似的,已經把手伸向盤子裡的烤紅薯。

  靳睿開口提醒:「不說是給我的?」

  「我先吃點怎麼了,姥爺烤了好多呢,一會兒不夠你再過去拿唄,反正他對你就像對親孫子似的,你吃一筐他都樂意。」

  紅薯外面褐色的表皮已經流出一些糖,掰開露出裡面橙紅色幾乎透明的部分,看著就知道甜糯,一定好吃。

  她自己吃不完,揚聲問:「你們兩個吃不吃紅薯啊?」

  「等一會兒吧。」

  楚一涵緊盯著趙興旺操控的遙杆,心不在焉,也一心二用,「好了好了就這個位置,落吧......紅薯,我們一會兒再吃。」

  黎簌自己舉著兩半紅薯,把頭轉向靳睿,紅薯也遞過去一半:「要不,你吃?」

  靳睿接過來,依舊是那倆字:「謝了。」

  趙興旺那邊,操控的爪子落下去,抓空。

  楚一涵嘆了一聲,埋怨他又沒抓到,早已經忘了剛才自己已經拒絕過黎簌,這會兒又走過來,準備拿個紅薯吃。

  結果沒等走近,聽見黎簌咬了紅薯,小聲問:「靳睿,我剛才是不是按疼你了。」

  楚一涵懵逼地想,這得是按到什麼地方了。

  還能按疼?

  摸個腹肌用得著這麼用力的?

  該不會不小心按到......

  「有點,問題不大。」

  靳睿看了走過來的楚一涵一眼,「要吃紅薯麼?」

  「不不不,不用了,我去看趙墩兒能不能抓上來。」楚一涵懷揣著一臉詭異乾笑,扭頭折返,回到扭蛋機前。

  靳睿家這個扭蛋機,也不像他們學校文教店裡那種,投錢扭一扭就能滾出裝著手辦的小球。

  這玩意兒和娃娃機一樣,投幣之後需要自己操縱遙杆去抓,難度還挺大。

  趙興旺手裡的一沓金屬幣都快用完了,也沒抓到,被等在旁邊的楚一涵忍無可忍地擠到一旁:「笨死,你靠邊吧,我來。」

  趙興旺是完全不覺得楚一涵能抓到,閒逛過來,也拿了個紅薯吃。

  邊吃邊把目光落在電視柜上的白盒子上,頓時口齒不清地「靠」了一聲:「不是,靳睿,你也太太太有錢了,PS4啊!遊戲機你都不止有個switch?」

  靳睿家電子設備可太多了,電腦也是高配遊戲本,網速飛快。

  趙興旺乾脆跑了趟隔壁,把黎姥爺做好的栗子紅薯都端來,還從黎簌零食櫃裡順手牽羊,搞了兩大包蝦條。

  對於孩子們願意和靳睿湊在一起這件事,黎建國表示很贊成,把書包也讓趙興旺帶過來了,說讓他們一起學習一起玩。

  這麼多好玩的,誰會想著學習。

  黎簌後來也瘸著腿過去,跟著一起玩扭蛋機。

  趙興旺投了三十幾個幣之後,終於在兩個女生的尖叫聲中,夾出來一個淡綠色的小球。

  打開看,裡面是一對鑰匙扣,《瘋狂動物城》里的狐狸尼克和兔子朱迪。

  抓不出來是著急,但真抓出來,趙興旺也挺不好意思。

  他撓撓頭,問:「靳睿,這個怎麼辦,我放回去麼?」

  屋子裡唯一一個能頂著各種娛樂誘惑、靠在沙發上看數學題的人,抬眸,看了眼趙興旺手裡的倆鑰匙扣:「不用放,抓出來就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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