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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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8章 刑者

  「就,讓,他?」

  金德瑞德說出幾個蹩腳的拉羅謝爾字眼,但其音調已經足以說明她的困惑。

  西里爾頭也不回地跑在前面,他將風元素放出,用以尋找前進的道路,嘴上回答道:

  「我沒有和超凡交手的經驗,留下來也不能保證一定能戰勝班傑明·克勞瑞斯。」

  「尼爾·奧爾登留在那裡,是他自己做的選擇,我們能做的也只有相信他。」

  信任——雖然在職業級與超凡級的鴻溝之前,這個詞語是如此的單薄。

  但西里爾沒有絲毫猶豫地將希望壓在了這份信任之上。

  而這份信任的對象,尼爾·奧爾登,此時正站在班傑明·克勞瑞斯身前不到十米處。

  自班傑明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就如同暴風雨天的海水一般,每一絲都和鋒銳的刀無異,自他身邊刮擦而過。

  「嗤!」

  奧爾登的臉上突然多出一道血口子,他還沒伸手去摸,又是嗤嗤兩三聲響,幾道血口子出現在他敞漏在外的身體各處肌膚上。

  「你覺得你能攔得住我?」

  「難道您真的想攔住他們麼?」奧爾登低聲反問道,「但無論您本意如何,執裁者大人,您身為港灣聖殿以及新奧威港的執裁者,此時出現在這裡,便已經失格。」

  「失格?還輪不到你來教訓我!」

  他教訓的話語引起了執裁者的憤怒,班傑明審判的目光落在面前的苦行僧身上。

  「罪人——尼爾·奧爾登!」

  雄渾的低吼聲自四面八方籠罩著奧爾登,每一聲都似是重錘,敲擊著奧爾登的靈魂。

  奧爾登的面部微微抽動,但他反而抬起頭,直視來自班傑明的目光。

  「執裁者。」他倔強道,「我無罪。」

  「你無罪?那罪在何人?」

  「在主教冕下,執裁者大人。」

  「罪在主教冕下?難道你能理解主教的偉大用意麼?」班傑明反問道。

  可奧爾登卻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是平靜地回答道:

  「如果令港灣傾覆、人民受難都不是罪,還有什麼算得上是罪嗎?」

  「你對此根本一無所知,奧爾登!」班傑明提高音量怒喝道,連帶著身周的魔力都更加瘋狂。

  但奧爾登穩穩地站立在這暴風雨當中,任由其切割自己的皮膚,雙目直勾勾地盯著班傑明。

  「您,是真糊塗,還是在假裝糊塗呢?」

  「執裁者大人,我,無罪。」

  「你無罪?」班傑明眼中精光爆閃。他正要出聲,面前的奧爾登卻向前連連邁出數步,每一步都不算快,踏得穩穩噹噹的,但卻不過眨眼間就到了他的面前。

  而那已經被班傑明的氣息切割出數道血口子的右臂向前一拳打出,朝向他的正胸前,卻是一記平平無奇的直拳。

  班傑明目光下移,他看也不看奧爾登的面龐,手臂重重砸落,橫敲在奧爾登的小臂中段。

  這股沉重的力量令得奧爾登整個人都向著右邊歪斜著塌了下去,而班傑明並不打算如此作罷,右手中的長杖利落地橫甩,敲擊在奧爾登的胯骨之上,將歪斜的奧爾登如陀螺一樣抽得轉動著斜飛了出去——

  「哐!」

  苦行僧的身軀砸在地宮的牆壁上,在那堅硬的石磚中都留下了一個微微的凹陷的人形。他摔落在地,右手已經徹底失去了知覺,而左邊的胯骨也像是裂開了一樣,稍微動一下就予以他持續不斷的痛感回饋。

  但他用右肩抵著地面,左手強行將上半身抬起,而後以後背磨蹭著牆,慢慢地站起身。

  臉上的神情,依然沒變。

  他抬起頭,望向班傑明的目光,依然平靜而倔強。

  班傑明看著他艱難地站起,臉上卻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奧爾登,你徹底廢了。」

  「從離開港灣聖殿的那一刻開始,你就失去了走到更高的地方的機會。」

  「執裁者大人……」奧爾登緩緩開口,聲音都因疼痛而顫抖。

  「沒有再和你交流的必要了,尼爾·奧爾登,你已經沉沒在海底,沉沒在無盡的渦流中。」

  班傑明·克勞瑞斯嘹亮的聲音迴蕩在地宮之中,他手中的長杖高高舉起,就如同那晚在岸堤上一般,將長杖視作擲矛兵的長矛,右腳連點兩下,緊接著,空氣中便響起一道撕破空氣的低鳴呼嘯聲——

  「嗡!」

  這一擊比夜晚的那一擊還要更加迅速,班傑明沒有任何的留手,在奧爾登蓄勢抵抗的動作出之前,便已脫手而出。

  那根長杖連杖身上都燃起火焰,化為一道流光,在聲音響起前,就已經貫穿了奧爾登的腹部。

  沉重的力量帶著奧爾登的身體一同向後退,長杖的杖端穿透他的身軀,與其身後的地宮牆壁摩擦著,最後「咔」地一聲斷裂,將半截留在了奧爾登的腹中。

  而長杖的力量還未完全卸去,裂在外面的半截長杖旋轉著飛出,幾次與牆壁的碰撞後就飛得不見蹤影;而還留在奧爾登腹中的半截長杖將他的血肉都擰成一團,龐然的力量並非集中在長杖這一個點上,而是將近兩米高寬的一個平面,令奧爾登的身體再次向牆內陷入了深深的一截——

  班傑明·克勞瑞斯沒有再去看那被他釘在牆上的苦行僧,在長杖出手的一刻,他便已經轉過身去,向著那年輕伯爵和少女離去的方向邁開步伐。

  他對尼爾·奧爾登再熟悉不過,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他都視其為自己的親傳學生,親自指導他該如何去戰鬥,如何去提升。

  而這名學生也並沒有辜負他的期望,他選擇的路線,是哪怕在苦行僧當中,也最為艱苦的一種晉升路線。

  「刑者」。

  菲利普很難認為這是一種「晉升的方式」。苦行僧通過於世間的苦修磨礪自身,以此回饋信仰的神明;而尼爾·奧爾登所選擇的「刑者」,卻是將這份苦行僧的精神貫徹到了戰鬥中。

  將苦痛予以自身,而後再回饋給對手。

  菲利普很難評價這種戰鬥路線是否合理,但奧爾登在這條路線的修行進展卻十分迅速。在現如今的歲數突破職業級,假以時日定然能抵達超凡級。

  他甚至一度以為尼爾·奧爾登能夠接過自己的位置。

  但尼爾·奧爾登,卻離開了港灣聖殿。

  沒有了最虔誠、最純淨的修行的氛圍,失去了海浪的輔助,他踏入世間,「刑者」便失去了鍛鍊的環境,或許會急速地退步也說不定。

  而事實,也正如菲利普·班傑明所想的那樣。

  一擊豎切,一擊橫掃,「刑者」確實要以肉體去承受傷害,但卻絕非單純地作為沙包去挨打。然而奧爾登表現得則像是一個劣質沙袋,只是隨便的兩下都承受不住。

  更別說是他最後用以貫穿其身軀的那一次投擲了。

  身後已經徹底沒有了聲音。菲利普已經走出很遠,他回過頭看了一眼,只看到地上軟癱著的一道身影,將隨著他的遠去,成為一個漆黑的小點。

  於是他重新看向前方,正要去追上那個拉羅謝爾的伯爵。

  耳中,卻響起了一聲、像是手指摳挖地面的聲音。

  這個聲音並不響亮,但卻直刺班傑明的靈魂。他不敢相信地回過頭,看到那軟癱在地的身影,正緩緩將身軀從地面上撐起!

  他立刻扭過身,大踏步追向奧爾登所在之處。而尼爾·奧爾登已經強撐著站起,他身上的每一根肌肉都在抽搐著,一個幾乎占據了腹部一半的空洞隨著他的動作而扭曲著,那並未被長杖磨損趕緊的肉塊隨著他的動作,像是在對班傑明擺出一個笑臉——

  他微張著嘴,血沫不斷從其中噴出。但他的臉上依然沒有露出一點兒痛苦的神情,雙腳微微張開,俯下身去,拾起了那被磨去了大半截的、貫穿自己的半根長杖。

  「執裁者大人。」

  他的聲音已經含糊得聽不清字音,但班傑明還是從他的口型中,辨別出了他說出的話:

  「我無罪——」

  班傑明·克勞瑞斯雙眉倒豎,他手中雖然已經沒有長杖,但只是向前方甩了甩手,一股浪潮聲便自他身邊急速湧出,向著尼爾·奧爾登狂卷而去。

  那浪潮向前奔涌著,隨著逐漸靠近奧爾登而逐漸成形,當其壓至奧爾登身前之時,已經化為三五米高的海浪,一口就要將奧爾登吞下。

  而奧爾登看著那即將將自己吞沒的海浪,只是緩緩地抬起那握著殘杖的手。

  顫抖的五指向前,輕輕地將其扔出——

  「嘩!」

  魔力化作的浪潮劈頭蓋臉地砸在苦行僧的身上,將他整個人都吞入其中,而後拍向了前方的牆上。

  但班傑明的瞳孔,卻在這一刻收縮到了極點——

  自那浪潮之中,那截殘缺的法杖平緩地飛出,像是悠然在海面上低飛捕獵的魚鷹。

  然而他自己卻成了海中的魚,看著那截法杖向他不斷靠近著、逼近著,卻連從其面前走開的力量都一丁點兒不剩。

  隨後,斷杖飛到了他的身前。

  從貫穿奧爾登相同的角度刺入,刺穿他的皮膚、他的肌腱、他的血管、他的內臟。

  而後這隻捕獵的魚鷹叼起了他的午餐,振動雙翼,飛離而去。

  班傑明低下頭,乾枯的手緩緩地去摸自己腹部多出來的那個空洞。

  「呵呵……呵呵……刑者,刑者……」

  他乾笑了兩聲,感受到那股來自杖上的力量此刻才開始爆發,自他的腹部深處如刀刃一般來回切割著,瞬間將他的體內攪得千瘡百孔。

  這份力量並非源於尼爾·奧爾登,身為職業級的他不可能發揮出能重創到班傑明的實力水準。

  超凡與職業的差距是絕對的。不是職業級靠著取巧的手段能夠跨越,境界的差距代表著的,是對所身處的世界的認知的差距。

  這份認知將會阻止魔力的進一步累積,因此一名卡在超凡門檻數十年乃至數百年的職業級,他的魔力量,也絕不可能超過一名浸淫超凡幾年的超凡級。

  無論從魔力本身,還是規則的認知層面,職業級都是被超凡徹底碾壓的。

  擊敗超凡的,只能是超凡及其以上。

  而這份重創班傑明的力量,來源於他自己。

  「刑者」。

  刑者以肉身承受傷害,而後將其反饋於對方。這份承受的力量能夠在獲得信仰、藥劑等外界因素的加成後反饋。

  而此刻這份在班傑明·克勞瑞斯體內肆虐的力量,同為苦行僧的他能夠輕易地辨認出,其中有多豐滿的情緒——

  是虔誠,是渴望,是憤怒,是不甘。

  那名被迫離開港灣聖殿的苦行僧,他從未鬆懈對自己的修行,甚至異國的旅程令其更為沉澱——

  可就算如此,職業級又憑什麼能夠承受住來自超凡的降維打擊呢?

  方才的畫面一幅幅地自班傑明眼前閃過,很快定格在了自己將出手的那一刻。

  尼爾·奧爾登在幹什麼?

  他什麼都沒做。

  就如班傑明·克勞瑞斯熟悉奧爾登,尼爾·奧爾登也同樣熟悉班傑明。

  他本應在受到創傷之後便做出抵禦、或是閃躲,對這位親如師長的執裁者的手段,他早已銘刻於胸。

  然而他卻什麼都沒做,任由長杖將自己貫穿。

  職業級無法抵禦超凡的全力一擊,但如果他本就沒想從超凡級的攻勢下活下來呢?

  如果,他只是想多活上那麼幾秒呢?

  血液不斷從班傑明的口中噴出,他彎下腰,逐漸跪伏在地。疼痛充斥著全身,他無意識地向前挪動著,想要找一個讓自己能夠依靠、緩解的位置。

  手向前探出時,卻摸到了一段還溫熱的肉體。

  他向前多挪了兩步,模糊的視線看到倒在地上的、苦行僧的面龐。

  沒有任何痛苦的神情,哪怕已經停止了呼吸,他的臉上依然是一片平靜。

  「尼爾·奧爾登——」

  執裁者向著一旁噴出一團血沫,那股肆虐的力量終於有所緩解,讓他得以喘息。

  他靠在牆邊,垂頭低低苦笑:

  「你本不必如此,我也不必如此——史丹尼所做之事不是你們能夠干涉的,對信徒也無害……」

  「那樣的事情,本只要我來做就可以了。」

  「為什麼要在這時候出現,為什麼要執意前行呢?」

  超凡級的軀體逐漸開始修復身體的創傷。他靠了一會兒,緩過勁兒,正打算將尼爾·奧爾登的屍體扶起,手放到其身上時,忽然愣住了。

  那具身體還溫熱著。

  那顆心臟,還在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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