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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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伊娜愣在了原地,隔著棚戶圍簾的縫隙,她看到那個白到即便在昏暗環境下依舊像在發光的少年,在俯身親吻地上倒著的人的額頭。

  膝蓋跪在地上,像一個虔誠的信徒,垂眸親吻他的神。

  她有些窒息,遲遲不敢上前,地上的人影被少年擋住,只能看到一雙腳。

  沒有穿鞋,白皙的足底沾滿了泥土。

  雖不像少年那樣白到讓人恍惚,卻也柔和細膩,讓宋伊娜一看就知道那是一雙女人的腿。

  怎麼可能!

  他明明對一切都不感興趣,他那雙眼睛像是什麼都不會容納,什麼都看不見,他空靈的仿佛無欲無求,哪怕行走在再喧囂的地方都不會被影響。

  明明他也不與任何人靠近的!

  少年輕手輕腳地從帳篷里退了出來。

  帘子掀動的瞬間,她看到烏黑的長髮鋪散在地,女人的輪廓一閃而逝,有些熟悉。

  他出來後沒有離開,守在門口,一動不動,像尊雕塑。

  宋伊娜無法接受,她攥緊了手裡的糖,朝他走去。

  「你回來了……」

  在他兩米外站定,因為有毒,她不敢繼續向前,只用聲音問候。

  少年像沒有聽見,甚至睫毛都沒有抬一下。

  並不是忽視了她,而是在他的世界裡,現在沒有她。

  這才是正常反應,這樣的他才是宋伊娜熟悉的樣子,她鬆了口氣,將手裡捧著的糖緩緩放在他面前的地面上。

  「我給你帶了這個。」

  他不接受任何東西,也不接受任何人靠近。

  唯獨接受的,是糖。

  少年對她沒有反應。

  可宋伊娜發現,他的睫毛在微不可查地顫抖,不聚焦的靛藍色眼眸落在棚戶的縫隙間,如同無機質的寶石,映著那雙粘著泥土的腳。

  充滿愛慕與痴切,不上前不靠近,僅僅是在門口靜靜地站著。

  宋伊娜的心臟飽含酸澀,被壓抑的情緒淹沒,同時嫉妒地發疼。

  不可能,沒理由他忽然有了喜歡的人。

  就在這時,棚戶里傳來一聲低啞的悶哼。

  裡面的人動了,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幾乎在同一時間,少年也有了反應。

  他掀開帘子,手指蜷縮著,躊躇緊張,不敢向前。

  帘子里的人痛苦地按住了頭,漆黑的發如瀑布般順著肩膀垂下來。她撐著頭緩和了一會兒,似乎很難受。

  少年也意識到了她的難受,想要上前,卻背著手不敢動。

  「你剛剛有沒有看到它。」

  那人開口,聲音有些熟悉,宋伊娜皺起眉,緊接著就看到了一張她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臉。

  年輕的女人抬起頭,面色發白。

  竟然是……唐柔?

  宋伊娜條件反射按住了自己空蕩的手臂。

  「你剛剛有沒有看到襲擊我的人?」唐柔對門旁的少年說。

  宋伊娜想,他不會聽懂的。

  可沒想到少年緊張的半蹲在她面前,顯然察覺到她在不舒服。

  唐柔摁著頭,甩了甩,「我沒事,就是……」

  倏然皺起眉,朝門口看去。

  只看到一個匆忙離開的身影。

  是誰?

  她頭疼欲烈,短時間內無法思考。

  最終無法抵抗住昏沉感,她閉上眼,再一次沉睡過去。

  等睜開眼時,少年正貼著棚戶的牆壁坐著,像在安安靜靜地守護她。

  這裡不能待了。

  唐柔站起來,身形搖晃,看起來很吃力,少年的手伸出又放下,白皙的面龐呈現出急色。

  「我沒事。」她柔聲安撫。

  現在最

  重要的,還有另一件事。

  ……

  宋伊娜一夜沒睡,睜著眼睛到天亮。

  她討厭唐柔,這是毋庸置疑的。可是看見唐柔,除了討厭和痛恨之外,還有一種更加奇異的感受。

  她在這裡沒有遇到過認識的人,唐柔是唯一一個,在這個骯髒灰暗的世界裡,宋伊娜實在太孤獨了,孤獨到哪怕看見唐柔都想衝上去問她,跟她說話。

  可當看見她與那個少年一前一後從逼仄的棚戶里走出來時,那種衝動就被生生壓下去了。

  她討厭唐柔,為什麼她什麼都要跟自己爭?當年跟自己爭實驗體,現在又跟她爭這個非人少年?

  她好像是自己宿命里的衰星,天生就是來和自己作對的。

  唐柔感受到有人在偷窺自己,回頭看去,身後除了連成片的一個又一個三角形棚戶之外,什麼都沒有。

  她猜測可能是陰魂不散的雲母,心裡有些焦慮,想要從這個地下世界出去一定要打探清楚路線,因為她是被拐賣的商品,少年更是從拍賣會逃出來的。

  唐柔將晾乾的外襯罩在少年頭上,攏了攏,跟他說,「你在這裡等我,別出聲。」自己進入酒館打探消息。

  少年站了一會兒,蹲在地上。

  白天的人造燈光太乾燥了,他缺水,又開始奄奄一息。

  宋伊娜是這個時候鼓足勇氣上前的。

  「你怎麼跟她在一起?」

  說著,重新把昨夜那包被少年無視的糖放在他身前。

  少年沒有任何反應。

  少年總愛吃糖,喜歡泡在水裡,棚戶區外的那個小池子,很髒,他泡了很多次。

  可現在他不吃糖了,甚至一直沒進水裡。

  藏在屋檐下,仍舊被頭頂的人造光烤得奄奄一息。

  宋伊娜蹙眉,說,「她不是好人,她之前是……」

  「宋副主任。」

  清冷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宋伊娜抬起頭,看到去而復返的唐柔。

  可對方說出那句話後就忽略了她,拿著一雙刷盤子用的橡膠手套,徑直從她面前越過,對少年說,「伸手。」

  少年將手背在身後,搖搖頭。

  唐柔重複了一遍,「伸手,我不碰你。」說著,把橡膠手套戴到手上,動作很慢的對少年演示,「你這樣,學我的樣子。」

  少年沒有意識到唐柔身上的裝飾品又少了一點,他捏著手套的一角,小心翼翼接過來,學著唐柔的樣子,把手套戴上。

  正在他舉著雙手不明所以之際,唐柔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少年瞬間僵住,想要抽手,卻聽到她說,「你看,這樣是不是就沒有毒了?」

  他微微睜大眼睛,愣神,宋伊娜也愣住。

  隨後看到少年嘴角蕩漾出淺淺的梨渦,溫軟安靜,反握住唐柔那隻準備抽開的手。

  他十分開心。

  順著女性柔軟纖細的手輕輕摩挲,像得到了愛不釋手的玩具,連觸碰的動作都透著小心翼翼。

  他兀自開心了一會兒,將空洞的眸光落在了唐柔臉上,在她錯愕的目光中,輕輕摸上了她的臉。

  從頭髮,一路向下,扶過眉,落到唇。

  上上下下,動作輕柔,但不舒服。

  唐柔抓住他,「行了,不能再摸了。」很不對勁。

  他嘴角向上彎起,露出了一個溫柔清淺的笑。

  唐柔,「……」算了,想摸就摸吧。

  少年安靜又開心的抓著她的手,握在掌心。

  唐柔看著他樣子,也忍不住笑。

  水母的刺絲胞有劇毒,很細,但是很短,也很脆弱。

  刺不破厚重的橡膠手套。

  「感謝你來了,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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