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2章 大悲無言,為他而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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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謙死了。

  死在沖沈婠而來的那場暗殺中。

  這片郊外,這座山莊,同時成為他和沈宗明的埋骨地。

  前有照,後有靠,背山帶水。

  相比沈宗明那場動盪騷亂的追悼會,沈謙走得靜悄悄,沒有任何弔唁儀式。

  只一座嶄新的墓碑,上面留下的照片鐫刻著他的容貌,眉眼帶笑,溫潤依舊。

  沈婠一襲素服立於風中,長發亂飛。

  漆黑如墨的瞳孔定定望著墓碑,仿佛沒有焦距,又好似穿過這堆冰冷的石頭看向更深處。

  而她身後,楚遇江全神戒備,一雙厲眸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旁邊兩隊黑衣保鏢,皆是神情冷峻。

  在經過那樣的驚心動魄之後,沈婠被層層保護起來。

  在權捍霆回來以前,楚遇江的肩頭扛著沈婠的命,沉甸甸,不敢絲毫鬆懈。

  突然,沈婠蹲下來,親手將花束擺正。

  楚遇江看著她的背影,即便蹲下,也依然筆直不彎,強硬,冷漠,不近人情。

  可為什麼他會感受到悲傷?

  比痛哭更震撼,比嘶吼更有力。

  大音希聲,大悲無言,也許正是如此。

  沈婠抬眼,視線流連輾轉過墓碑上的字,記憶卻飄回遇襲那天……

  沈謙被送上救護車,沈婠任由他抓著手腕,靜靜坐在一旁。

  眼裡沒有淚,但眼眶卻通紅。

  在醫生宣布他已經沒有生命體徵的時候,沈婠好像突然受了什麼刺激,猛地用力想要抽出手,那發狠的力道,凶光畢露的眼神,險些讓在場醫生護士誤以為兩人有什麼血海深仇。

  「沈謙,如果你死了,就別拽著我!」

  「不是想知道我為什麼說你打過我一耳光?好啊,只要你撐住,我就告訴你。」

  沈婠太過用力,而沈謙又拽得太緊,以致於他整個身體都差點被拖起來。

  護士面色大變。

  醫生怒斥:「你到底在做什麼?!快停下——」

  沈婠猛地轉眼:「你不是說他沒有生命體徵?沒有生命體徵的意思不就是死了嗎?既然都死了,隨便我怎麼拽、怎麼扯,難道還會出現比這更糟糕的結果?!」

  對上那樣的目光,醫生仿佛看到一頭猛獸,猩紅著眼咆哮,「你……」

  好像確實沒有比死更糟糕的結果。

  「可你也不能不尊重逝者……」

  醫生話音未落,旁邊觀察儀器數據的護士突然驚呼:「有了有了!病人恢復心跳了,但還是很微弱……」

  「立馬準備再一次急救!」

  「是。」

  這一路,救護車風馳電掣,靠著沈婠言語上的刺激,愣是讓沈謙挺到了醫院。

  手術室大門關上,仿佛隔開兩個空間。

  沈婠在外,而沈謙在內,生和死就在這一關一開之間。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術室的燈還沒熄,楚遇江已經趕到。

  他想,他可能永遠也無法忘記那時看到的場景……

  醫院的走廊,即便光線明亮,也依舊無法掩蓋陰冷與森寒。

  而就在這一片慘澹之間,冰冷的金屬座椅上,一道黑色人影,靜然而坐。

  脊背挺得筆直,不泄露一絲脆弱,自然也看不見任何悲傷。

  她就這樣靜靜坐著,仿佛在參加一次嚴肅的會議,在聽一場莊重的交響。

  楚遇江不由放輕腳步,慢慢靠近。

  果然——

  女人臉上沒有淚,只有殘留的血印。

  面孔是蒼白的,血管是青色的,而血是紅的。

  他蹲下來,用從未有過的輕柔嗓音,輕喚:「沈小姐?」

  眼珠動了兩下:「……嗯?」

  楚遇江驀地鬆了口氣:「沒事吧?」

  緩緩搖頭。

  接下來,就是漫長讓人煎熬的等待。

  直至,手術燈熄滅,門從裡面打開,醫生護士魚貫而出——

  「誰是病人家屬?」

  沈婠緩緩站起來,身形很穩,目光極定:「我。」

  可楚遇江分明看見她緊攥著掌心,青筋畢現。

  「我們盡力了,子彈擦破了動脈血管,能撐到現在可以說是奇蹟,進去見他最後一面吧……」

  說完,搖了搖頭,長嘆一聲。

  由於病人情況特殊,是受了槍傷,醫院必須馬上聯繫警方說明情況,一時半會兒根本無法消停。

  手術室內。

  無影燈已經關閉,沈謙躺在冰涼的手術台上,即便經過處理,空氣中也仍然瀰漫著血腥味。

  「婠婠……」他輕動唇瓣,可惜終究沒能發出明聲,只有氣息的摩擦。

  沈婠上前,看著他不再渾濁的瞳孔,輕嗯一聲。

  「你知道的……我其實……不想當你的哥哥……」仍然只有氣息在碰撞。

  可她卻聽得清清楚楚。

  「是,我知道。」一直都知道。

  「什麼……時候?」

  「你送我阿瑞斯之淚。」

  他並不意外,相反,一片瞭然:「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現在好了,不怕了……因為……我馬上就要死了……」

  沈婠溫柔地搖頭:「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你沒那麼容易死。」

  「我不怕……真的……一點都不怕……終於可以把……那些話……問出來……」

  她垂眸。

  男人固執地開口:「你有沒有……有沒有一點……喜歡……我……」

  「……」

  「沒有,是嗎?」

  「……」

  「如果……我死了……你會為我哭嗎?」

  沈婠咬唇,崩潰般低吼:「我說了你不會死!你聽不懂嗎?!」

  發狠的同時,淚水自眼眶滾落,恰好滴在男人臉頰上。

  啪嗒!

  他原本即將垂耷的眼皮,艱難地再度抬起,張了張嘴,像條游到最後精疲力竭的魚:「是……熱的……」

  然後無法抑制地笑起來,笑得渾身顫抖,最後變成抽搐。

  他說,「你——會——」

  這次不是氣息,而是明聲,響亮之後戛然而止。

  那一抹笑就此定格在男人臉上。

  隨著閉眼的同時,凝為永恆。

  風輕輕拂過,沈婠猛地從記憶中掙脫,看著墓碑上男人的照片:「值得嗎?」

  這個問題,到他死前最後一秒,都沒能問出口。

  如今問出口了,卻註定無人再答。

  「自私,冷靜,強大,不擇手段,利益至上,這才是你本該擁有的樣子。」

  「對付我,羞辱我,碾壓我,見死不救,這才是你對我該有的態度。」

  「可為什麼會變?是我不一樣了,還是你不同了?」

  「明明你還是那個沈謙……」只有我不是那個沈婠……

  她站起來,退後兩步,風吹起她素色寡淡的裙擺。

  「本來我們可以互不相欠,當最純粹的對手,沒有惺惺相惜,只有你死我活。可你不該……」音調一啞,「不該以這種方式結束,讓我永遠欠著你,連還的機會都不給……」

  「你死了,一了百了;可我還活著,背負著愧疚,未來每一步都將負擔你的重量前行。」

  「真狠啊……」

  這時,一個黑衣保鏢突然上前,湊到楚遇江耳邊一番低語。

  後者咬牙上前,提醒沈婠:「我們該走了。」

  她低頭戴上手裡的墨鏡,就此遮擋住眼裡所有情緒,下頜微揚:「走吧。」

  一群人悄無聲息地來,又悄無聲息地離開。

  除了墓前放置的花束和地上拓出的腳印之外,一切都如同原樣,不曾改變。

  陽光依舊那麼燦爛,風仍然席捲著燥熱,而照片上的人笑容不變,盡顯儒雅。

  ……

  兩天後,東籬山莊。

  楚遇江:「有消息了。」

  沈婠眼神驟凜。

  明明人還是那個人,可楚遇江總感覺她有什麼地方變了。

  比如,那雙原本善於隱藏的眼睛,此刻毫不掩飾其中的殺意與冷然。

  「去書房說。」

  「好。」

  兩人一前一後入內,沈婠坐在權捍霆的位子上,楚遇江竟半點不覺得違和。

  也許是因為習慣了,也可能是因為她和爺越來越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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