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第122章 君子佩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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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2章 君子佩玉

  當嘉靖越過天下士人在承天門外「應民所請」之後,這一切的發生便已然成了一個必然。

  終究會有人意識到可以利用百姓向朝廷施壓,區別只在於原因與形式。

  廟堂上的紛爭,終究成了導火索。

  就在京師的孩童將最新一版的傳單塞遍整個京師之後的第二天。

  唱報先生們也好似是提前得到了消息一般。

  一大清早便開始唱起了昨日所散之報。

  「太祖高皇帝所定之舊法,巍然老矣,今日之大明,非一劑猛藥而不可救,救蒼生黎庶者,新法也!」

  「……」

  「我輩食君之祿,自當誓死衛我朝之祖宗家法,以報列祖列宗於地下,國朝養士,百五十年,仗節死義,就在今朝。」

  「……」

  兩股極端的聲音響徹京師的大街小巷,遴選著被他們選中的受眾。

  一大清早,陶大臨便直接被諸大綬在家中給揪了出來。

  「念齋!大喜,大喜!在京士人群情激奮,已然準備伏闕進諫,廢新法除奸佞了。」

  聽明白了事情原委的陶大臨聞言亦是喜極而泣。

  他萬萬沒想到印兩張破紙竟然能有這麼大的威力。

  「國有諍臣,家國幸甚,社稷蒼生之福啊,端甫,快引我去。」

  刑部衙門外,人山人海,所有人都在等著陶大臨露面。

  就在陶大臨露面的那一剎那,諸大綬便應景的哭出了聲。

  「陶公乃五柳先生之苗裔,焉能至此啊!」

  諸大綬的哭聲吸引了所有士人的目光,面前群情涌動的士人陷入了沉寂,片刻之後人群便驟然炸開了鍋。

  這些士人就好似是找到了情緒的宣洩口一般。

  「進宮見陛下去!」

  「猶為加冠之太子,如何治天下!」

  「……」

  諸大綬跟陶大臨兩人聞聽此言,美的鼻涕泡都快冒出來了。

  「諸位先生,我等同去!同去啊!」

  諸大綬的聲音都已然微微嘶啞,卻仍舊在搖旗吶喊,帶著刑部外的士人向紫禁城的方向涌去。

  「立言立行,就在今日!」

  五柳先生何許人也,士人焉能不知?

  忠孝節義之故事,士人焉能不效?

  自家白花花的銀子,焉能散給百姓?!

  千載難逢的忠孝兩全,這些士人,是抱著成聖的念頭去的。

  這些不僅僅是在京的士人,還有不少往年的舉人提前入京準備明年的春闈。

  浩浩蕩蕩近千人的隊伍綿延在大明門外。

  只不過他們註定不會取得壓倒性優勢,你都壓倒性優勢了,別人還怎麼賺錢?

  一個青衣小帽隨扈打扮的年輕人丟掉了自己的主人,倉惶跑進了一家茶棚之中,逕自來到了唱報先生的面前。

  「先生,大事不好了,近千餘士人,往承天門去了,他們是要逼陛下廢新法行舊法。」

  「一場己酉之變死了那麼多人,太子爺豁出去命換來的新法,馬上就要廢了!」

  那隨扈倏然淚下,茶棚內卻不似刑部外那般沸騰,反而是一片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平民的憤怒,從不似士人那般張揚。

  但這不代表這股怒火不會傾瀉。

  「世官世兵……我爺爺就給百戶種地,我還給百戶種地,現在他們要我的兒孫繼續給百戶種地,狗官欺人太甚!」

  一聲平淡到不能再平淡的怒罵,卻徹底引爆了百姓心中的怒火。

  當第一個人站出來時,一切便已然沒有回頭路了。

  越來越多的人連手上的活都扔下不管,逕自朝著大明門的方向涌去。

  雙方均已紅了眼,自認為自己手握大義,絕對聽不進去對方是在說什麼。

  那麼解決問題的方法便只剩下了一個。

  要麼解決對方,要麼被對方解決。

  這不是一次伏闕諫言,而註定是一場遭遇戰。

  沒有誰先動手一說,準確的說,是所有人一起動的手。

  起先時只是赤手空拳,而後便有人撿起了路邊的搬磚。

  「家國大事亦是爾等這些賤民可以置喙……」那士人話音未落,一記板磚便直接砸到了他的臉上。

  「聖人是教人向善的,你們這幫人也配自稱聖人門生?!」

  這些士人明顯不是平民的對手。

  只不過,這裡是大明門,在大明門的側旁,便是六部衙署跟五軍都督府。

  「詹部堂,再不派人出來緝拿亂民,讀書人的種子便要被斬盡殺絕了!」

  「我表親在五軍府當差,諸君頂住,我這便去搬兵去了!」

  「……」

  聽著被外面的人敲得「砰!」「砰!」作響的大門,詹瀚的額頭上已然布滿了冷汗。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部堂,我們也不清楚啊!今晨不知為何,忽然就打起來了,咱們刑部這幾個人就算是全去了也不夠啊!」

  「禮部那邊的人露面沒有?」

  爬上房頂的胥吏開口道:「開了,部堂,剛開,禮部的人剛出來!」

  聽到這裡,詹瀚這才好似是抓到了主心骨一般。

  「快,開門,你們跟著禮部的人同進共退,另外備車,我現在便要進宮去。」

  「喏!」

  先是六部的胥吏,而後不遠處五軍府的軍士也參與了進來。

  只不過這些軍士跟胥吏也各自有著各自的立場,場面一度再度焦灼起來。

  直到陸炳帶著緹騎自承天門而出,才逐漸的將局面控制下來。

  錦衣衛緹衛,早已不似明初,多以勛貴庶子即朱希孝這幫人充任,這幫人是官家的人,卻又常年受士人排擠不習孔孟,沒有鮮明的立場,反而成了壓艙石。

  大明門下,兩伙人被緹衛的戰馬強行分開,但叫罵之聲依舊此起彼伏。

  朱希孝怯生生的低聲道:「大都督,咱們現在怎麼辦啊!詔獄沒這麼多牢房啊!」

  「瘋了,全都瘋了!」陸炳紅著眼,看著眼前的這一幕,手卻是一直在抖。

  入朝這麼多年,這是陸炳第一次感覺到這麼強烈的生命威脅,這些人不是韃子,是大明的子民,內訌永遠比外患可怕的多。

  殺了百姓,陸炳要挨參,動了士人,陸炳更要挨參,若是方才的錦衣衛跟著一併鬧起來,陸炳下場怕更是危險。

  「等宮裡消息,先不要妄動。」

  「喏!」

  強行恢復鎮定的陸炳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這才漸回過神來。

  不待陸炳開口,身後的士人中卻是傳來了一個聲音。

  「諸位,君子佩玉!這些玉佩就當時我送給諸位的,還請諸位勿忘我怡春堂亦曾盡力!」

  臉上搬磚印痕尚未退去的陶師賢卻是直接從那士人手中接過了玉佩,直接朗聲道:「諸君為我陶家之事死義,我陶家焉能讓諸君破費!」

  「我陶家有的是銀子!今日在場諸君,此佩人手一塊!去我陶家支取銀兩!」

  在場的士人無不歡欣鼓舞,哪怕這塊玉本身並不值錢,只是那家名叫怡春堂的古董行平日裡壓倉的玉石,但意義已然遠超其本身價值。

  只有方才拿出玉佩的士人的眼神卻好似宛若看到了獵物的豺狼一般。

  陶大臨身系玉佩,朝著遠處的百姓怒斥道:「爾等攔下的只是血肉之軀,攔不下的卻是我大明的烈烈忠魂!千載之下,自有青史為我等正名!」

  陶大臨說的是什麼,沒有人在乎,但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塊系在陶大臨身上不停晃動的玉佩。

  只不過有沒有這塊玉佩都不會影響事情的走向。

  而那些參與其中的商戶,已然投入了太多的本錢,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回血的機會。

  就在大明門下打成一片時,京師袁氏製衣坊跟幾家染坊的紅布便被王少甫全部買下。

  「街坊們,效太祖高皇帝之故事,紅巾裹頭,這些紅布,就當是王某送與各位的!」

  「當年太祖高皇帝,就是裹著紅巾從鳳陽一路打到了燕京,我看誰敢說咱們不孝!」

  僅一日之間,怡春堂的玉佩跟京師的紅布便被一掃而空。

  無論是紅布也好,玉佩也罷。

  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

  ——比唱報掙錢多了。

  鄱多拉魔盒的蓋子,被徹底敞開了。

  當看到面前白花花的銀子跟一串串的銅錢時,任憑是誰也不可能再有理智了。

  ——

  清寧宮中。

  「嚴嵩在哪裡?徐階在哪裡?!」

  「殿下,前日嚴閣老受命去拜謁七陵了,徐部堂現在禮部坐鎮亦無諫言啊!」

  「好一個賈生,好一個晁公!事到臨頭,我大明的閣老重臣,一個個躲得這麼遠?!」

  高拱沉吟許久後,逕自跪倒在了朱載壡的面前。

  「殿下,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京師怕是要生大變故了,馬上調緹衛動手,該抓的抓,該殺的殺方能速見成效啊!」

  朱載壡看著錦衣衛送來的奏報,已然蹙緊了眉頭。

  「不行……再等等。」

  「殿下,還要等到什麼時候啊!」高拱有些恨鐵不成鋼的在殿中踱步起來:「殿下,待到京師大亂,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朱載壡喘著粗氣低吼道:「可亂京師總比兩京一十三省全都亂了要好啊!朝廷不能不變法!只有在京師,咱們才能看的清楚!」

  張居正亦是跪倒。

  「臣附議。」

  見到張居正這麼說,朱載壡才一屁股靠在了椅背上。

  「傳令陸炳,將所有人全數釋放。」

  「喏。」

  傳令的小黃門倏然而去,朱載壡抬起頭看向了張居正。

  「張先生再去一趟刑部吧。」

  「臣領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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