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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拿出手機,他屏幕上輕輕敲敲,考慮要不要給周柏打電話。

  周柏這段時間也忙,說能回來看他,一兩個月能抽出一天,都算不容易了。

  程容雖沒開單沒工資,他的卡里總有進帳,有時突然進筆流水,他還沒反應過來,就又進來一筆。每次他感到捉襟見肘,周柏的支援總會恰到好處過來,填補他的空缺。

  周柏確實對他很好,好的讓他有些……愧疚。

  但愧疚的同時,又會生出某種隱秘的期望。如果周柏足夠優秀,比他優秀很多倍就好了。

  如果周柏能跳過事業起步期,讓事業平穩發展,金錢可以源源不斷進來,讓他可以想做什麼做什麼,就更好了。

  不會有這麼多壓力,也不會有這麼多焦躁無奈。

  如果能永遠成功永遠進步,不會後退也不會失敗,就好的不能再好了。

  濃墨般的夜色沿窗欞湧入,程容撥打周柏的號碼,連著撥打三次,那邊都嘟嘟忙音無人接聽。

  「柏子,你手機響了。」

  「先放那吧,忙完了再接。」

  凌亂不堪的倉庫里,丟滿了快遞單和退回的包裹,手邊放著剪刀和成堆的膠布。周柏滿手劃痕來不及擦,未乾的血蹭上包裝袋,很快風乾成深紅。

  安仁蹲在地上,忙得頭都沒時間抬:「怎麼又退這麼多,這都換第三家快遞了,還是沒談好?」

  「明天我再去談」,周柏用嘴撕扯膠帶,撕掉一層唇皮,「咱們發貨量小客單量少,幾家大的不願意接,前面兩家小的本來談的還成,但一分錢一分貨,不是丟件就是損壞,有的臨市還得半個月到,客戶投訴量高。」

  「那還不換家大的?」,安仁把剪刀一甩,不樂意了,「寧可單價高,也不能弄出這麼多客訴啊!」

  「我算過了,單價高成本高」,周柏抹一把汗,想發火還是努力壓抑,「換大的咱們成本都攤不平,你願意做賠本生意?」

  「現在不是賠不賠本,是能不能繼續做」,埋頭苦幹的成哥抬頭,適時插進一句,「柏子,安子說的對,今天把這些處理完,明天再去談兩家,實在不行就換回大的,先活下來再說。」

  「不可控因素太多」,周柏心中鬱結,一陣惱怒往上涌,「成哥,你知不知道,咱們的貨源要斷了?」

  「什麼意思?」

  「你姐給我打電話了,說他們藥店的貨源都不足,可能沒法繼續低價給咱們,要把成本提起來」,周柏往後一倒,一頭栽進快遞堆,「她礙於你們的關係,不好和你說,直接和我攤牌了。」

  成哥和安仁都不說話了,一時間只有膠布紙盒交纏的聲音,某種靜謐無言的壓力,在倉庫里流淌。

  他們都是懷揣理想過來的。

  新聞里鼓吹大眾創業萬眾創新,安仁家境一般,辭了國企穩定的工作出來闖蕩。

  成哥是純粹的富二代,不想花家裡的錢,想出來打一片天地,證明自己不是家族廢物。

  但現實好像和想像的不太一樣,這個出租屋三天漏雨兩天颳風,又緊鄰海邊潮氣重,睡一晚渾身發疼,洗好的衣服掛在屋裡,兩三天還在滴水,但不穿衣服吧,大蚊子前赴後繼蜂擁而來,對他們圍追堵截大快朵頤,艷紅的包幾天都消不下去,癢的抓破長肉更癢,死循環似的又來一遍。

  搭建網站和前期推廣花費不少時間,GG投放按點擊率收費,前期準備的資金消耗的七七八八,才勉強出個雛形。好不容易訂單量慢慢攀升,又因為快遞的問題出現客訴,現在連供貨量都無法保證。

  幾個人默不作聲繼續幹活,全弄好後已經後半夜兩點,周柏終於能閉眼歇會,手指抖的按不住屏幕,要勉強把手機貼到面前,才能看清程容。

  翻了幾頁照片才感覺不對,今天的三個電話……是容容打的。

  周柏砰一聲坐起,幾步跑到門外,瘋狂給程容回撥。

  他知道容容很少連續叫他,肯定是心情不好想找他傾訴。

  他自己都還焦頭爛額,自然沒法幫容容分憂。

  容容……很難過吧。

  S市的夏日每天都是三伏,入夜後酷暑仍在,赤-裸的後背遍布汗水,成群結隊的蚊子在後頸啃咬。

  周柏無暇顧及,一遍遍撥通程容的號碼,一遍遍撥足六十秒,依舊無人接聽。

  他累了一天,眼皮控制不住向下耷拉,掐自己一把又猛然抬脖,熬的兩眼赤紅,繼續鍥而不捨撥號。

  程容的手機在桌上不斷嗡鳴,半天無人接聽。

  他們部門又出來聚餐,二十來個吃過飯又去嗨歌,搶麥的搶麥玩骰子的玩骰子,程容本不想去,礙不過主管面子又不得不去,喝上一口酒不知哪來的衝動,哪桌過來敬酒他都第一個站起,沒幾杯就兩眼泛紅,沉默坐在椅子上,眼圈紅彤彤的,想哭又不敢哭。

  公司考核嚴業績壓力大,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每年留存率能到八分之四十,都得焚香感恩天地,百分之二十是正常現象。老員工們自己都焦頭爛額,沒心情也沒精力安撫新人,這倒給程容留下足夠的自由,讓他在角落裡放空。

  「怎麼了?」,錢原酒喝過幾輪敬酒,依舊面色如常,看不出醉意,「心情不好?」

  沒人問還好,有人問就像藏不住委屈,胸中壓抑向上涌動,程容喉結動動,抬手抹了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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