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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容展現了自己的委屈,且展現的恰到好處——他熬紅了眼,枯瘦掌心握緊周柏,像藤蔓纏住賴以生存的飼主。

  他知道他捏住了周柏的軟肋,因為周柏的眼底,罕見出現了晃動,是那種幾乎從未出現過的,近似悲憫的遲疑。

  「在那個地下室里,有當時方文給我配好的藥,我沒來得及拿」,程容小心觀察周柏的表情,在對方勃然大怒前補上,「他說在這樣的緊急情況下……可以使用。他是個天才,他真的很厲害,我可能發生的危險,沒有人比他更清楚。現在還沒到十萬火急的時候,再給我點時間,實在不行,再……」

  後面的話,他說不下去了。

  木黑黑仿佛也感知到什麼,它驚恐的在程容腹里轉圈,收攏四肢蜷成小團。

  周柏牢牢盯緊程容,如果在其它情況下,程容早瑟縮移開目光,但此時此刻,保護木黑黑的決心勝過一切,他蓄起足夠的力量,毫不畏懼與周柏對視。

  「給你一個小時」,周柏咬緊牙關,勉為其難同意,他抬手摸摸程容頭髮,讓幾個人去地下室取藥,「如果沒有緩解,這個胚胎必須剝掉。」

  「怎麼可能?時間太少了,怎樣也要八個小時!」

  程容焦急想要彈起,肩膀還沒挪動,就被周柏按回床上。

  「你以為,你的血能流多久?」,周柏冷漠開口,像個翻著人命薄、不近人情的閻王,「不准再討價還價,你沒有談判的權利。」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忍字頭上一把刀。

  我忍。

  程容默默磨牙。

  他被推進觀察室里,四五袋液體掛在頭頂,藥液如涓涓細泉,流進乾癟血管。

  只是說服周柏,就讓他耗光了力氣。

  他筋疲力盡躺著,像棵枯萎的植物,簌簌飄落黃葉。

  周柏用棉簽蘸水,幫他滋潤乾裂口唇,擦好後剛要離開,程容牙齒輕合,咬住棉簽骨架。

  周柏無奈,回身坐在床邊:「是不是疼得厲害?幫你叫醫生來?」

  「不疼」,程容咧嘴傻笑,「舒服多啦。」

  ……這凸起的肚腹下,分明還有哪吒翻江倒海,哪裡能看出「舒服」?

  「不過……」,程容努力用眼神示意,求周柏把手搭上他腹頂,「你幫我揉揉,就更舒服啦。」

  周柏猶豫片刻,有些不願伸手。

  他一直強迫自己不聽不看不想,不願把這胚胎當成有血有肉的活物,就是怕自己狠不下心。

  與其註定進退維谷,不如提前斬斷念想。

  程容當然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和周柏像談判桌上的對手,情感博弈並不比事業談判輕鬆,他現在暫居下風,只好靠示弱上位:「木白白,求你啦,我腰好酸,酸的快碎成渣,你幫我揉揉……」

  程容這段時間胖了不少,可遠遠稱不上健康,平躺在那裡時,鎖骨像盆地里橫貫的山脈,直直插向肩膀。

  「再不安靜下來,我就送你入輪迴,請廟裡高僧送經超度,誦上幾天幾夜,你也算不得虧。」

  周柏進觀察室前,想過幾次要如何威脅這個胚胎,類似這種幼稚的狠話,都在心裡重複過幾次,可當他真把手放在程容腹頂,那小東西的腳丫咚一下踹上肚皮……周柏心底一動,像被烈焰燙到,猛然抽回手臂。

  這是個活生生的小孩。

  會動的小孩。

  除了程容之外,也有他周柏……一半的血脈。

  「周先生,電話。」

  眼看周柏神色鬆動,程容只覺勝利在望,剛想再接再厲,有位醫生從外面粗暴闖進,打破一室旖旎。

  這種時候打電話、周柏還會接聽的人,會是誰呢?

  不是他姐姐程秋,就是那不干好事的莊炳仁了。

  惶恐如一隻大手,揪緊程容心臟。

  木白白好不容易有些鬆動,程容不敢賭也不想賭,他想把周柏按在這,圍攏他種出金剛石屏障,不讓他被外界影響。

  他有種不祥的預感。

  仿佛周柏從這裡離開,就不會再留戀木黑黑了。

  「別接,別接好不好」,肉體的疼痛怎樣都能忍受,可精神上的恐懼,真的好似鈍刀子割肉,於無形中剔骨抽筋,把掩埋在內心深處的絕望,一股腦抽拉出來,「我害怕、我真的害怕、別接了木白白,求你別接……」」

  周柏知道程容在害怕什麼。

  但他也同樣知道,這個電話……他不得不接。

  第51章

  「乖,我接個電話,很快回來。」

  周柏幫程容掖緊被角,有點不忍看他,轉臉起身想走,還沒等邁步,又被人揪住衣擺。頭頂的輸液袋互相碰撞,水波撞出漣漪,血珠從傷口湧出,在蒼白手背上搖晃。

  程容明白哭也沒用,他想改變方式,用笑留住對方。可惜眼淚還掛在眼上,勉強扯開的嘴角牽拉肌肉,笑容滑稽不倫不類:「白白,木白白,先別走,你等等、你、你給木黑黑講個故事,它最喜歡聽故事了,以前他不聽話,講個故事就聽話了……它真的特別乖,現在就是害怕……」

  程容語無倫次給木黑黑辯白,手指像彎曲的鉤,牢牢掛住周柏。周柏邁不開步,嗡嗡作響的手機像催命符,將掌心燙的皮開肉綻。

  「乖」,周柏猛然閉眼又睜開,俯身拍拍程容被子,摸摸程容的臉,「聽話,我很快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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