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風雪無情(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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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歐陽風雪白俏臉猶有淚痕,用衣袖抹去眼淚。道:「你是誰?竟敢在姑娘跟前胡言亂語。」

  青袍客竟然呵呵大笑起來,邊笑邊道:「這小子連我的身份都沒告訴你,你道他待你有幾分真心?」

  歐陽風目光不定,瞧著方采寒。方采寒如臨大敵,只用冷冷的眼神盯著青袍客,一切恍若未聞。

  青袍客逗弄懷中嬰孩道:「這女娃娃眉是眉眼是眼,生得玲瓏玉雪。我瞧著也喜歡起來。你想不想抱去瞧瞧。」

  方采寒凝神不語。

  青袍客忽又笑道:「可憐這孩兒,一出世便給人抱走,連親生爹爹也沒見過。天下父母心,我不是不明白。你將那物事交出來,我將孩兒還你。」

  歐陽風聽了這話,如遭雷擊,方采寒青霜未改,白衫飄動,自青袍客現身,他的全副精神都放到青袍客身上。

  不,歐陽風想,他瞧著盯著的,是那小女娃娃。她簡直快暈過去,模模糊糊念及段蕎,又覺心中有愧。問道:「寒哥哥,那是你的孩兒麼?」

  方采寒道:「不是。」

  青袍客單掌提著女娃娃。「你要孩兒,還是要那物事?」

  方采寒道:「祖師爺重託,方某不敢有負。」

  青袍客獰笑道:「好!好!親生孩兒也不要,不愧了『無情』二字!」

  話聲剛落,將女嬰朝天拋出,獰指向方采寒抓來。

  方采寒長劍一掃,削過青袍客指尖,青袍客回身相避,五指成勾,抓向方采寒肩頭。嬰孩在半空中打了個圈,哭得震天響,接著向下直落,眼看要重重摔到地上。

  方采寒長劍一旋,與青袍客側身相錯。一個縱躍,將嬰孩接在懷裡。

  誰知,他剛將嬰孩接住,青袍客五指直挺挺地插入他左肩之中。登時血肉模糊,五個窟窿,約可見骨。

  方采寒痛澈心扉,長劍一個拿捏不住,脫手飛出。青袍客雙手成爪,獰笑道:「這便是思無量爪,看著了。」如鷹搏兔,又如虎撲羊,端得是見血封喉,狠辣異常。

  群豪見了均自駭然,看來青袍客的功力還在方賊之上。

  歐陽風暗自思忖:「那日他傷成如此,多半與這青袍客有關。」

  青袍客武功卓絕,方采寒傾力對付已屬不易,更何況懷中抱了個嬰孩。更是險象環生、左支右絀。青袍客為人陰毒,一招一式盡往那嬰孩身上招呼。方采寒忽掌忽指,不敢半分輕忽。生怕青袍客半點勁風掃到那孩兒身上,也非她能生受得起。他左肩五道鮮血,順著衣襟沾濕一整大片,滴滴灑落在雪地之上。

  歐陽風心中淒絕:「那日你傷重欲死,明知對頭厲害,還是要救這孩兒。自己傷成這般,步步驚險,你仍要保護這孩兒。你把她瞧得比性命還重,她真的不是你孩兒麼?」

  天池水寒,長白山冷。轉瞬兩人又過了百來招,歐陽風怔怔瞧著,忽地臉龐滑過一道眼淚,濕了又干。「小時候,第一次拿刀,給劃了一道傷口。那時覺得很疼很疼。現在才明白,有一種傷,一寸一寸地劃著名,比什麼都痛苦。你以為它好了,一陣風吹過,又疼了起來。」

  青袍客身形飄忽,難以捉摸。方采寒白衫片片血跡,那嬰孩在他懷裡,竟然睡熟了。

  方采寒覷著空隙,斷心指訣朝青袍客腰眼疾出,青袍客知曉厲害,也是一指朝嬰孩額頭戳去。方采寒回身避過,這指便中在他腿上。歐陽風朝兄長土墳一拜,取出峨眉刺,緩緩接近二人。

  方采寒喝道:「風兒快走!」

  歐陽風雙目紅腫,微笑道:「我來幫你。」

  方采寒面如嚴霜,疾聲道:「快走。將這孩兒帶走,找我師姊。」

  歐陽風搖頭微笑道:「我從來都不聽你話,你忘了麼?」

  手中扣住峨眉刺,一招浴佛西引,銀光一閃,划過青袍客胸前。

  青袍客冷笑數聲,方采寒緩過空隙,拾起沐衣劍,使開一式梅枝疏影朝他攻去。

  青袍客拿住歐陽風,峨眉刺與沐衣劍相交,當地一響,方采寒向後退了一步。

  青袍客扣住歐陽風咽喉,方采寒喝道:「放了她!」

  青袍客道:「把無為玉戒和無為心法給我!」

  方采寒面色霜白,猶疑不定。

  歐陽風漾起微笑,無聲無響,峨眉刺反刺過自己肩頭,直直透過背心,插入青袍客胸口。青袍客驚駭無已,不住喘氣,嘔出一灘鮮血。

  方采寒正要搶上,歐陽風只是一笑,手掌反擊己身,二人滾落山崖,煙塵捲起,人已無蹤。

  天池水寒,長白山冷。雲霧千尺,山壑萬仞。煙塵捲起,漸漸落定。無情道上,她生死相隨,以死相殉。一滴淚水,落到嬰孩的水靈眼睛。

  方采寒哄著嬰孩:「莫哭,沒事。」

  看著歐陽風墜崖的腳印,方采寒痛不能遣。往日種種紛至沓來,過去情景歷歷在目。劍鋒一挑,使出崑崙兩儀劍法。兩儀相匯,四象成幻。三十六路劍法使罷,劍勢迅捷,如意流轉,轉眼又將華山劍法使全。其時水霧漫漫,雲霓未分,白衫秀劍,神態俊朗,若飛仙耶?

  群俠自是駭然,此魔心智渙散之餘,竟爾行功使劍。輕則功力消散,重則逆火反噬。

  華山掌門朱全足智多謀,見此良機千載難逢。十指成勾,撲向方采寒。暴喝道:「方魔心神已散,咱們廢了他,為武林除害。」

  劍光一盪,朱全短劍揮過,刺入他肩頭,灑落一道血雨。

  方采寒一笑,已不知身在長白,不知身邊尚有仇敵。不住揮劍,眼前生出許多幻影來。

  眨眼間,彷佛梅思雪、藍樓玉並立一側;梅思雪素衣白髮,撫琴按弦,藍樓玉青衣玉笛,氣若潮湧。

  方采寒劍招與二人樂音相應,斷枝拂葉,吹花落雪。劍尖一動,不見二人身影,只有歐陽風含笑相望。

  十里坡上,江南西湖那望不斷的楊柳堤防邊;梧桐樹下,棲霞山不知名幽谷的水澗飛瀑里;聽雪庭中,終南連峰花落如雨的默林之間。

  雲霓之中,洛櫻這個小姑娘,拿著一蔞草藥,從山徑走來。方采寒左手斜挑,不見洛櫻人影,青袍客坐在風箱之前,手上拿著鐵塊,熱氣逼人,汗珠累累,正在鑄劍。

  方采寒跪在水裡。種種幻象消失無蹤,寒氣侵侵,只剩了他一人。任流水滾滾而逝,任日光東升西移,十餘年斷情修煉,無情人亦是孤單客。

  宋荊衣的劍鋒顫動著,抵在方魔的喉間。只要輕輕一挑,便可殺了方魔,不負聞師弟於九泉之下。一劍斬落,勁風過處,方采寒懷裡的嬰孩暴哭,令他回過神來。此刻險之極矣,宋荊衣的劍尖剛觸到方采寒柔軟的頸子。

  只見方采寒身如鬼魅,直直向後數尺,避過此劍。凌虛幻影,待眾人定目,已不知到何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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