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3 章 卌年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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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國土上,有一則傳言。

  傳聞,山鬼喜歡玩鬧,祂遊走大唐,若是見順眼的人,捉弄一番後,就會送出禮物。

  「聽說有個村子缺少水井,每日挑水都要走好遠的山路,那個村子裡有個小娘子特別愛笑,笑起來好聽又好,她一見到山鬼就笑,笑得山鬼也歡喜,便滿足她一個願望,她就為村子求了一水井。」

  「真的假的?也會笑,能見到山鬼嗎?」

  「去,你會笑有麼用,重點在於人小娘子笑得好!」

  一群人說說笑笑,結伴而,也才一個饅熱乎的功夫,便有人影憑空出現在他們之前經過的地方,火燎火燎地往反方向離開。後面一個會走路的樹急趕忙趕追上去。「衣衣衣衣,等等!」

  「哎呀你快點,不然等會見到人,又得躲廚房空里了。」

  「哦哦!好!」

  一大一小走在小路上。她們滑過山澗,過小鎮,哪裡的百姓需要幫助,她們就出現在哪裡,有時是山鬼現身,有時又是私底下偷偷幫忙。

  雖然要走很多路,青霓每一天都過得很開。

  走到一個城池附近,他們照例大半夜入城,青霓唐朝男裝穿在外,又描黑描粗了眉,用妝術做了粗略改裝,第二日才敢出現人前,小樹苗則換成雪貂皮子,被她抱在懷中。

  一人一貂走街串巷,入坊進市,那市集裡有人在賣虎帽子,『毛』絨絨的虎,青霓一就很喜歡,買來一個,往雪貂上套,歡快地說:「送你啦!」

  虎套著貂,雙重『毛』絨絨,青霓情非常好地擼了一通『毛』絨絨。

  雪貂用虎拱了拱青霓,忽然想起離開長安前的一件事,便在腦海里問:「衣衣,之前長孫皇后單獨來見你,你們之說了麼啊?」

  沒想到,『摸』在它背上的動作變慢了。

  青霓找了個乾淨石階,半點山鬼氣質沒有地坐下去,「說了麼啊……」青霓語氣有些沉,「當時用山鬼語氣,問她要不要長生,山鬼嘛,喜歡上一株花,希望她能長久開下去,任且符合人設。但是她拒絕了。」

  「啊?為麼?」

  人類,尤其是位高權重的人類,不是很在乎壽命嗎?

  「初時不懂,後來明白了,是為了李承乾。」

  「嗯?」

  「既然皇后會因為年老而死去,皇帝也一。」

  青霓微微闔上眼。

  ——就像李世民,哪怕知道了未來,也不會因此就疏遠別的兒子。別說只是從山鬼那兒聽到未來了,歷史上,他親身經歷過兒子相爭,廢了李承乾,貶了李泰,年後,又重新給李泰封王了,還拿著李泰的上表,對大臣們說己「記掛他」,說李泰「豈非才士」,說沒讓他當太子是「忍痛割愛」,然沒想到李治會不會由此產生危機感。

  重感情,是李世民的優點,同時也是缺點。

  她管不了李世民的想法,管不了李承乾他們的想法,管不了天底下千千萬萬人的想法,也管不了長孫皇后的想法。

  真正的神仙尚且不能『操』控人,何況她這個冒牌貨?

  「那衣衣你是不想那些糟事才走的嗎?」

  「不算是。」青霓撓撓,「你沒有記憶才不記得了,之前在秦朝的時候,也沒有日日夜夜在咸陽啊。有己的事情要做。」

  貞觀三十六年,長孫皇后病危,時年六十一歲。

  李世民不眠不休地照顧她,連朝會都停了,然而,生命一如既往沒有眷顧小唐童,在長孫皇后昏『迷』教日後,太醫令狠對李世民說:「陛下,這可能是皇后殿下最後的日子了……」

  「派人去尋山鬼——」李世民腦子『亂』『亂』,只知道咕嘟嘟說話:「還有修寺廟祈福,抄經書,造神像……」一邊說,一邊用額抵著長孫皇后腦袋。

  有黏黏地碰了一下他的腕,李世民驚喜抬:「觀音婢!」卻在到她紅潤面龐時,下一驚,抬起,想要『摸』上一『摸』,卻又停頓在空中,久久不敢動。

  ——是迴光返照。

  「二郎,孩子們叫來吧。」

  「……好。」

  長孫皇后病重,她的親生兒女們也不管合不合規矩了,住進宮中,守在病床前盡孝。

  長孫皇后費力地想了想,又道:「先承乾叫進來吧。二郎,你著其他孩子,莫要讓他們過於傷。」

  「……好。」

  在眾人目光中,李承乾眼角哭出了紅印子,沉重地走了進去,在床邊坐下,「阿娘,承乾來了。」

  「扶阿娘起來。」

  李承乾連忙將人扶起,枕墊在她背後。

  長孫皇后抬,『摸』了『摸』李承乾的臉,那經不是兒童那般嫩白,她的孩子經長大了。

  「承乾,阿娘會老,你阿耶也會老。」

  李承乾忽然感覺眼中好像濺入了水,有些模糊。

  長孫皇后溫溫柔柔地著己孩子,腦海里回憶起許多年前的那一天。

  山鬼抱著那隻橘貓在捏肉墊,橘貓老了,懶洋洋曬著太陽,冷不丁被抱起來,便收著爪子,輕輕拍了拍山鬼。

  祂忽然偏向她,發散放,日光微染上她一側臉頰,「你想長生嗎?」

  山鬼就那麼轟地問了出來,長孫皇后頗有些意外,斟酌了一會兒後,卻是搖。

  「咦?以為凡人會很想要長生?」

  她當時是怎麼想的呢?

  李承乾敏銳感覺到,阿娘的眼神不一了,那是她阿耶時的眼神,柔軟而專注。

  長孫皇后想,她長生了,二郎怎麼辦呢?

  山鬼偏愛二郎,定然是希望二郎能長久陪祂玩耍,然而,二郎從來就無意長生,在他中最完美的人生是作為聖君走完這一生,讓大唐國威赫赫,萬邦來朝,百姓平安喜樂,然後,去黃泉與好友相聚,一起喝酒,一起打獵。

  如果她長生了,二郎為了陪她,也必然會選擇長生。

  二郎會想要長生嗎?

  長孫皇后在中搖,他不會。不僅不會,在著友人一個個離去後,他甚至會很痛苦,無法享受漫長生命。

  他懷念著去了黃泉的友人,哪裡捨得獨存活在這世上。如今大唐發展蒸蒸日上,他的抱負也完成了,於他而言,死而無憾。

  可,別人不知道二郎中想法。尤其是承乾,作為太子本身就很辛苦了,著阿耶年紀越來越高卻不知他壽命幾何——說不定,承乾會猜想,山鬼偏愛之下,他阿耶會有著悠久的壽數。

  承乾然欣喜於他阿耶沒有去世,同時,壓抑之感越來越沉重,長此以往,他或許會暴棄放棄太子之位,也或許會憋出『毛』病來,更或許,會做出麼鋌而走險的事。

  「阿娘的承乾一直是好孩子。」

  ——他不應該被『逼』成那子。

  長孫皇后用指在李承乾臉上輕輕摩挲,「這些年,你做得很好,你阿耶沒有說過,但他對你一直很滿意。」

  「你一直——」長孫皇后喘了一氣,「是和你耶耶的驕傲。」

  「阿娘——」

  李承乾滾燙的淚水便打在了長孫皇后上。

  「好啦,多大人了,莫做小兒姿態,去讓你耶耶他們進來吧。」

  李承乾抹了抹淚,走出去,過了一會兒,長孫皇后的丈夫與子女都進來了,圍在床前,一臉難過。

  「二……二郎……」

  「在這裡,在這裡。」

  「你……答應件事。」

  「好。」

  「莫要因壽命之事,去求山鬼。」

  「……好。」

  「莫要求神拜佛,多修佛寺,讓佛教因此壯大。」

  「……好。」

  「莫要厚葬,請因山而葬,不須起墳,無用棺槨,所須器服,皆以木瓦,儉薄送終。」

  「……好。」

  「最後……」

  長孫皇后本來是在著李世民,慢慢扭,望向床邊的李承乾。

  「死後,讓除高明之外的兒女,守孝三年。」

  魏王、晉王、長樂公主、豫章公主這些在朝政上能說得上話的子女不約而同緊縮瞳孔。

  李承乾哐當一聲跪在床邊,眼淚止不住地流。

  李世民依舊只會說:「……好。」

  長樂公主向她耶耶的眼睛,以往老臣去世時,那裡都會大珠小珠落淚,然而,此刻,她耶耶望著她阿娘,卻不見淚。

  風動,樹動,花瓣飄搖而入,落在長孫皇后鬢邊,床上人卻闔然長逝,唯有唇角流著笑意,她是笑著走的。

  殿內哭聲大震,唯有李世民格格不入,握著長孫皇后的,瞳孔如黑洞,沒有流哪怕一滴淚。

  皇后入棺也要換衣,李世民將所有人趕了出去,己親為她梳,束髮,擦洗身體,換壽衣,換著換著,便緩緩跪了下去,額靠在她臂上,似乎在哭,也似乎沒哭。

  大殮和小殮過後,停殯的日子裡,李世民叫來了長孫皇后最倚重的宮人,拿出一包東西,「這是麼?」

  宮人一眼就認出來那是長孫皇后繫於衣帶上的物件,「是毒|『藥』。」宮人此前為長孫皇后哭得眼皮紅腫,咽哽幾乎不能言,「陛下之前為諸位公卿亡故而悽惻,衣冠稀解,纏綿病榻,娘子那時晝夜不離陛下身側,系毒|『藥』於衣帶,若陛下不諱,她便服下毒|『藥』,隨陛下而去。」

  李世民怔怔著這包毒|『藥』,良久,才……

  「……哦。」

  朝臣們發現太子變了。

  以往太子雖然一派溫良恭儉讓,處事賢明,眉眼處卻好似壓抑著麼,但是,文德皇后崩,他身上所有浮躁,都在一夜之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處事更加得體了,沉穩持重,卻又不失柔和。

  李泰和李治被迫遠離朝堂,為母守孝,聽著一聲聲對太子的讚譽,還有下傳來的太子對他們勢力的打擊,這些打擊並不顯得激烈,和風細雨一般,柔和地撫去他們的影響。

  而後,不論他們如何刺激,李承乾都不放在上了。

  一個理強大的太子有多可怕呢,他占著禮法,有著帝寵,這個國一切都在向他傾斜,古以來,想要拉皇帝傾的太子下馬,只能指望他己犯錯,以前,李承乾的穩重只是虛浮於表面,李泰和李治都不覺得這有難度,然而,如今的太子,卻像是一座大山,無可撼動。

  現在變成李泰煩躁了,「阿娘那時候,到底對太子說了麼!」

  「只是想通了。」

  面對杜荷好奇他為何會有如此大變的詢問,李承乾微怔之後,便是『露』出一抹真正溫和的笑。

  人都是慾壑難填,之前阿耶明明做了那麼多,他卻永遠不滿足。

  他只到李治可以修王府,卻忘記了,東宮也是朝廷,李治只是親王,修王府是事,他是太子,修繕東宮是國事。言官對親王沒有那麼多要求,對太子嚴格,是因為他是儲君。

  他只到了阿娘李欣抱來養,為李欣起名,卻忘記他有長子李象後,他阿耶興奮到直接讓天下囚徒都降罪一等,內外官職事五品以上子為父後者,各加勛官一轉,特許民舉大飲五日,又在東宮大宴五品以上官員。

  他只到了阿耶一些政事交託給弟妹,卻忘記太上皇駕崩後,阿耶為其守孝,朝中大小事務皆交由他來決斷時,對他的放與重任。

  但是,他現在知道了,阿娘和耶耶……都很愛他。

  ……

  李承乾私底下找了尉遲寶琳,請求去尉遲敬德墓前。

  尉遲寶琳對此不發一言,太子殿下的要求,他沒有資格拒絕,便將人帶了過去。

  才至尉遲敬德墓前,下一刻,李承乾這個太子便驀地跪在泥土上,任由碎石隔著衣料扎向皮膚。還沒等尉遲寶琳反應過來,他毫不猶豫對著墓碑重重磕了一個響。

  「殿下?!」

  李承乾還以為尉遲寶琳不知道這事,「……寡人有一事愧對忠武公,特來此致歉。」

  著太子誠懇的眼神,尉遲寶琳太子扶了起來,不咸不淡地說:「殿下言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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