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先生,我已經出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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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紅色繡四爪坐蟒的朝服,象徵著攝政王的尊貴與威嚴,也掩蓋了本應該觸目驚心的血跡。

  宋憫站在那裡,呆滯地看著眼前的少年,過了一會兒,才慢慢感覺到胸口撕心裂肺的痛。

  少年的動作很快,手很穩,即便到了現在,都沒有絲毫顫抖。

  他想起來,他原先是做過殺手的。

  難怪殺起人來毫不手軟。

  可他方才的眼淚,就只是在迷惑他嗎,沒有半分真情流露嗎?

  宋憫不禁笑了一下,笑自己剛剛在看到他的眼淚時,竟然會有那麼一點點動搖。

  他口口聲聲稱他先生,最後先生竟然被學生騙了。

  這就叫青出於藍吧?

  他沒有痛呼,也沒有叫人,而是笑著喚他,「鈺兒,你終於出師了。」

  「是先生教得好。」李鈺說道,同時將手中的劍又往前送出,直到劍身整個沒入他的胸膛。

  宋憫在他的力道下往後退了兩步,強撐著沒有倒下。

  血水將他胸前張牙怒目的金蟒染成了紅色,他的臉色比白紙還要白。

  「想當年,你姐姐也是這樣捅了我一劍,就在這個相同的位置。」他喘息著說道,「你和你姐姐一樣狠絕,你們都知道怎樣一擊斃命……」

  他頓了頓,笑容諷刺又無奈:「可是怎麼辦,我就是死不了,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李鈺沒回他,定定地看著他反問道:「長山就在外面,你為什麼不叫他進來?」

  「我不想叫他,他太煩人。」宋憫道,「我反正是活不成了,我想和你說說話。」

  「說什麼?」李鈺問。

  宋憫又喘了幾息,身子搖搖欲墜:「你之前不是問我有什麼苦衷嗎,我告訴你好不好?」

  「好,你說吧!」李鈺點頭。

  宋憫費力地抬起手,指著旁邊的柱子道:「你讓我在那裡靠一靠,我慢慢和你說,好不好?」

  「好。」李鈺爽快答應,猛地拔出了劍。

  鮮血噴射而出,宋憫悶哼一聲,差點跌倒在地,踉踉蹌蹌退到那柱子前,整個後背靠上去,人慢慢滑坐在地上。

  「你的心真狠,怎麼都捂不熱。」他一隻手用力按壓住傷口,身子痛到蜷縮起來,鮮血從指縫間流出,血紅配蒼白,很是醒目。

  「你的血真多,怎麼都吐不完。」李鈺說道,握劍的手垂在身側,血珠滴滴答答順著劍槽往下淌。

  宋憫又笑:「如果我有你這麼狠的心,可能一切都不是今天的樣子了……」

  李鈺沒接話,靜靜地等著他說下去。

  宋憫捂著胸口調整了一下姿勢,目光望向窗欞處已經發白的天色,似乎又從那裡望向了不知名的遠方。

  「在遙遠的大山深處,住著一個部族,那個部族有個很美的名字叫月黎,但由於他們的族人以血為咒,善使巫術,常被外人稱之為血族,而我,就是月黎族最後一位少主。」

  「少主?」

  李鈺面無表情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驚詫:「少主是做什麼的?」

  「少主就是族長的兒子,也是未來的族長。」宋憫道,「可惜沒等我當上族長,月黎就被朝廷下令滅族了。」

  「滅族,為什麼?」李鈺又問。

  「因為一個女人。」宋憫道,「月黎族的女子素以貌美聞名,其中最美的一個名叫月芽兒,月芽兒是我的祖母。」

  「你祖母?然後呢?」李鈺不知不覺被他的講述吸引。

  「然後啊……」宋憫發出一聲輕嘆,「我祖母十五歲嫁給我祖父,十六歲生下我父親,我父親尚在襁褓,我祖母卻在山外集市上被人擄了去,幾經輾轉落入京城一高官之手,又被那高官獻給了當時的皇帝,也就是你的祖父。」

  「……」李鈺愣住,張口卻不知該說什麼,半晌只接了一句,「然後呢?」

  「然後我祖母就進了宮,她的美麗令六宮粉黛黯然失色,令君王為她神魂顛倒,從她入宮那天起,皇帝的眼中就再也看不到別的女人。

  如此盛寵很快便引起整個後宮的不滿,所有的宮妃聯合起來要置她於死地,她們將一盆盆髒水潑到她頭上,說她是妖女,不祥之人,小到一棵枯死的樹,大到妃嬪滑胎,都被說成是她作的惡。」

  「皇帝就信了?」李鈺脫口而出,神情也不自覺地緊張起來。

  「不。」宋憫虛弱地搖頭,「這個時候,皇帝還是寵愛她的,無論別人怎麼說都沒有動搖,直到有一天,身懷六甲的貴妃娘娘突然暴斃,宗人府通過各方查證,證實是我祖母用血咒害死了貴妃。

  皇帝在確鑿的證據面前大發雷霆,滿朝文武也紛紛上書要求懲治妖妃,皇帝於是賜死了我祖母,並下令將血族全族誅殺,以免為禍世人。」

  李鈺大為震撼,忍不住問:「所以,你們全族人都死了嗎?」

  宋憫搖搖頭:「祖母臨終前托一個小宮女把消息傳遞出去,血族人得以趕在朝廷軍隊抵達前棄寨而逃,當地的官員全都趁機將自己破不了的案子統統推到血族頭上。

  皇帝聞訊更加氣憤,下了一道聖旨,只要大周不滅亡,對血族人的追殺便不能停止,而我的族人,也就從此開始了幾十年的亡命生涯。」

  他停下來,艱難地喘息,漸漸失去光彩的眼眸充滿了不堪回首的痛楚。

  「我祖父痛失愛妻,加之全族被滅的仇恨,立下毒誓要讓皇帝血債血償,他在逃亡中將我父親拉扯大,把自己對朝廷的仇恨灌輸給我父親。

  可惜,他沒能等到我父親為他報仇雪恨,在我三歲那年,我父母都死在朝廷追兵的刀下,於是,他又將這雙重的仇恨寄托在我身上,每日鞭策我為了復仇而努力學本領……」

  他停下來,緩了很長時間,才抬眼看向李鈺:「你還記得我是怎麼打你的嗎,那不及當年祖父打我的萬分之一。」

  李鈺也驚得半晌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問:「那個追殺令,到現在都還沒有停止嗎?」

  「沒有,但是先皇,也就是你的叔父嘉和帝繼位後,已經暗中授意不許人再追殺血族。」宋憫說道。

  李鈺頗為意外,又問了一句為什麼。

  宋憫笑了下,笑容苦澀又虛弱,如同飄搖風雨中一朵開在斷崖邊的白花,隨時都會被吹落深淵。

  「因為我和他做了交易,我助他登基,他停止對血族的追殺。」

  「啊?」李鈺不禁瞪大眼,「所以你就是為了這個,才一手策劃了那場宮變嗎?」

  「我……」宋憫的呼吸越來越虛弱,他張了張口,卻沒有力氣再講下去。

  這個故事太長了,長到覆蓋了他整個人生。

  他急促地喘著氣,望向那扇越來越亮的窗。

  窗外,喊殺聲已經越來越清晰。

  他想,李長寧可能快來了。

  他又將身子用力撐起來一些,好讓自己的背在柱子上靠得直一些,假如李長寧衝進來看到他,他的樣子也不至於太狼狽。

  李鈺得不到他的回答,又往前走了幾步,一直走到他面前,停下來,接著問:「是嗎,是這樣嗎,你殺了我姐姐,害死我全家,就是為了和李承啟做交易嗎?」

  「是,也不全是。」宋憫強撐著回答他,「我幫助李承啟,也是為了報恩,因為當年,他曾在我走投無路之際救過我一命……」

  李鈺愕然,神情複雜地看著他:「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你報恩的同時也害死了很多無辜的人?」

  「想這些有什麼用呢,世間事本來就沒有對錯之分,端看以誰的立場,誰的視角……」

  宋憫又是悽然一笑:「不管怎樣,等我死了,這件事就算是徹底結束了,你不要告訴別人,也不要告訴你姐姐,就讓它隨風散了吧……」

  他笑著指向窗外:「你看,天亮了,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李鈺順著他顫巍巍的手指看過去,窗欞處的天色果然已經大亮。

  這時,宋憫突然從柱子中抽出一柄長劍,起身猛地向李鈺刺了過去。

  李鈺明明正看向窗子,卻在那一劍刺來之前率先出招,避開他劍鋒的同時將龍吟劍再度刺入了他的胸膛,將他和身後的柱子釘在一起。

  宋憫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李鈺冷笑一聲,「先生,我已經出師了,煽情對我沒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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