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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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燦爛的陽光格外耀眼,一室明亮。

  容時心裡咯噔一跳。

  他定定地看著妻子黯淡無光的雙眼,一股不祥的預兆在心裡瘋狂蔓延。

  「老婆你……」他聲音緊繃,小心翼翼連大氣都不敢喘,「說什麼?」

  蔣南星皺著眉頭,目光轉向窗外,「天黑了吧?房間裡黑乎乎的,你怎麼不開燈?」

  容時如遭雷劈。

  雙眼迅速泛紅,他顫抖著手,在妻子的眼前輕輕地晃了晃。

  她的目光,毫無聚焦。

  「老婆,你的眼睛……」容時心如刀割,失聲喃喃。

  後面的話,已不敢再說。

  「怎麼了?」她下意識問。

  微微蹙著眉頭,她仔細看了看。

  可眼前依舊一片黑暗。

  容時心痛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他的沉默,讓她意識到了什麼。

  須臾,她輕輕地問:「燈開著的是嗎?」

  「現在是……上午十一點。」容時艱澀開口,聲音破碎顫抖。

  蔣南星微微一怔。

  上午十一點……

  大白天的,她卻什麼也看不見……

  蔣南星神色平靜地目視前方。

  「哦。」意識到自己可能失明了,她卻不哭不鬧,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她的反應與自己預料中的有太大出入,容時愈發擔心,「南星……」

  聽出他語氣里的擔憂和心疼,她努力扯動嘴角,溢出一抹慘澹的微笑。

  「我沒事。」她低低道,雙手輕撫懷裡的透明袋子,幾不可聞地喃喃,「看不見……也挺好的。」

  所謂睹物思人。

  她現在看不見了,可能就不會時時刻刻想著兒子們,那樣她的心,就不會這麼痛了吧。

  容時淚崩。

  猛地將妻子擁入懷中,他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不讓自己崩潰。

  他哽咽著安慰道:「老婆,不要怕,我們一會兒就去醫院,你的眼睛一定不會有事的!」

  容時的懷抱很溫暖,卻無法驅趕蔣南星內心的冰寒。

  「嗯。」她淡淡應了聲,整個人平靜得猶如一潭死水。

  別說是瞎,就算她現在確診了癌症,她也沒有什麼所謂了。

  什麼叫生無可戀?

  她就是!

  從孩子們離開她的那瞬,她對這個世界,就已經沒有了期待。

  生與死,已經一點都不重要了!

  更甚至,死亡對她來說或許是一種解脫。

  她知道自己這樣的想法很自私,對丈夫也很不公平,但是怎麼辦呢?

  她沒辦法抑制自己這種消極的思想啊!

  她病了,不止是眼睛。

  甚至還有心理……

  ……

  蔣南星失明了,住院治療。

  瞿嘉許說,她的失明是因為哭太狠導致的。

  還沒到無可挽救的地步,但需要她積極配合治療。

  瞿嘉許還悄悄對容時說,蔣南星內心封閉,有抑鬱傾向。

  兒子們的離世,對她打擊太大了!

  這院一住,就是半個月。

  可經過一番治療,蔣南星的眼睛卻毫無起色。

  她終日抱著兒子們的遺物,一個人呆呆地坐著,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那個充滿著悲傷,絕望,和黑暗的世界。

  容時紅著雙眼,看著像個極度沒有安全感的小鹿一般,窩在陽台沙發里抱著雙膝不言不語的妻子。

  她就像個沒有生命的木偶,一動不動,了無生氣。

  容時整個人痛得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他的內心滿是惶恐。

  害怕失去她的惶恐。

  他還沒有失去她,卻又好像已經失去她了。

  他知道,她的心,已經跟著兒子們走了……

  他不怪她,只是……

  他的心,也很痛啊!!

  失去兒子,他跟她一樣,亦是痛徹心扉,難道現在還要再失去她嗎?

  老天爺,求求你,不要這麼殘忍!

  蔣南星「看著」天空,容時看著她。

  他們的距離明明相隔不過兩米,可他們的心,卻相隔了十萬八千里。

  他們已經不在同一個世界裡。

  不!

  他不能放任她繼續沉浸在悲傷之中。

  他得把她拉回來!

  容時深深吸了口氣,默默調整了一下情緒。

  然後他進入陽台,蹲在她的面前。

  「老婆。」他輕聲喚她,溫柔又寵溺。

  「嗯。」她微微側臉,面向他,「看」著他。

  他牽起她冰涼的小手,放到唇邊吻了吻,近乎討好地對她說:「嘉許說,他有一個師姐,是一名非常優秀的眼科專家,在h城,我們明天去h城找她好不好?」

  瞿嘉許醫術高超,但也並非無所不能。

  蔣南星治療了半個月依舊毫無起色,瞿嘉許便推出了自己的師姐。

  「我不想去。」蔣南星拒絕,語氣雖輕,態度卻很堅定。

  「為什麼?」容時狠狠擰眉,心裡的不安瘋狂擴散。

  她面色平靜,「看」向天空,「就這樣吧。」

  「老婆,你的眼睛能好起來的,為什麼要放棄?!」他又氣又急。

  「我不想瞎折騰了,折騰來折騰去,累的都是你。」她幽幽道。

  「我不怕累!」他大喝,騰地站起來,雙手叉腰氣得團團轉。

  她這副了無生氣的樣子,真的讓他很害怕。

  「不去了,這樣挺好的。」

  蔣南星扯了扯嘴角,溢出一抹虛無縹緲的澀笑。

  此刻的她,飄忽得就像是一縷煙,讓他有種再也抓不牢的恐慌。

  容時崩了。

  從兒子們出事後,他一直緊繃著情緒,不敢崩潰,不敢在她面前表現出傷心和脆弱。

  因為他知道,她需要他,公司也需要他,他就算是痛死累死也不能先倒下!

  可現在,他忍不住了!

  他倏地跪在她的面前,雙手緊緊抱住她的腰,臉埋在她的懷裡,哽咽哀求,「老婆,不要這樣!求你不要這樣!我害怕……」

  蔣南星心臟狠狠一抽。

  淚,無聲滑落。

  其實她不想這樣,可是她越來越控制不住自己了。

  她知道,自己的抑鬱症越來越嚴重了。

  所以她怕!

  她怕自己會在某一天,行為不受大腦控制……

  「老婆,我害怕……」

  容時的淚也瘋狂溢出,雙肩狠狠顫動,泣不成聲,「求你,老婆,求求你,就算是為了我好不好?我們的日子還很長,你不要這樣……」

  那日他醒來,看到在浴室里的她,正拿著玻璃要往自己的手腕上割……

  這個畫面像魔咒一般,在他的腦海里不停盤旋。

  他太害怕了!!

  聽著他一聲聲的「害怕」,蔣南星心口開裂,疼到極致。

  平日裡那麼堅強驕傲的男人,活到這麼大怕是第一次把「害怕」這兩個字說出口吧。

  如果不是痛到極致,他又怎會把如此脆弱的一面表現出來呢。

  蔣南星垂眸,「看」著情緒崩潰的丈夫,心疼地輕撫他的髮絲,悲傷的淚水滴落在他的頭頂上,「老公,沒有我的那五年,你熬過來了,如果……」

  「沒有如果!!」容時勃然大喊。

  他猛地抬頭看著她,雙目猩紅,「蔣南星,你想都不要想!」

  他吼得地動山搖,痛苦絕望得猶如一隻受到重創的猛獸。

  他太明白她想要說什麼了。

  「你不可以丟下我,老婆,你不可以丟下我,我只有你了!」

  容時抓著妻子的雙臂用力搖了搖,試圖搖醒她。

  「不,你還有家人。」蔣南星輕輕道。

  他還有容家,還有赫連家,他還有太多太多的牽掛。

  可她不一樣。

  她牽掛的,只有羽羽和翼翼啊!

  當然,她也是牽掛他的,但他是成年人,他可以照顧自己,可是羽羽和翼翼還那么小……

  「老婆……」

  「羽羽和翼翼才只有我。」

  「南星!」

  「他們還那么小,沒有我他們可怎麼辦?冷了怎麼辦?餓了怎麼辦?被人欺負了怎麼辦?」

  蔣南星緊緊揪住自己的胸口,每每想到孩子們孤苦無依的畫面,她就痛到無法呼吸。

  「老婆,不要說了……」容時受不了了,狠狠哽咽,眼淚滾滾而落。

  可她哪裡收得住?

  悲痛如狂風暴雨般將她席捲,「我是他們的媽咪,我要保護他們的,老公,他們需要我!」

  「我也需要你啊!!」男人崩潰大喊,緊緊抱住妻子。

  他那麼愛她!

  勝過自己的命!

  如果沒有了她,他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老公,對不起……」

  「我不要你的對不起,我要你好好活著,老婆,我不能沒有你……」

  悲痛欲絕的夫妻倆,緊緊抱著彼此,相擁而泣。

  病房內。

  方冰藍淚流滿面地看著被命運錯待的兒子和兒媳。

  心疼至極。

  ……

  方冰藍支走兒子,自己留下來陪伴兒媳。

  將削好的蘋果放到兒媳手裡。

  蔣南星卻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不想吃。

  方冰藍重重嘆了口氣。

  「南星。」她在床邊坐下,心疼地看著兒媳憔悴凹陷的面容。

  「媽媽。」剛剛哭過一場,蔣南星的聲音喑啞破碎。

  「去h城吧。」方冰藍勸。

  「媽,我……」

  「丫頭,聽媽媽說幾句好不好?」

  方冰藍阻斷,不給兒媳拒絕的機會。

  蔣南星默了默,輕輕點頭,「……嗯。」

  「丫頭,人這一輩子,會經歷很多很多事,酸甜苦辣,悲歡離合,甚至是生老病死。」

  方冰藍語重心長地說道:「你要懂得,當我們無力改變一件事的時候,那就只有勇敢面對,再坦然接受。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和歸宿,強求不得,而你的人生,不應該只有孩子們。

  「你還有阿時,還有我,還有你的親人和朋友,有這麼多關心你以及愛你的人,你有什麼理由不振作?」

  蔣南星死死絞著雙手,默默垂淚。

  道理她都懂,但是……

  「你愛羽羽和翼翼,羽羽和翼翼也愛你,你覺得他們願意看到你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嗎?不!他們不願意!!」方冰藍情緒激動地喊道。

  心疼又恨鐵不成鋼。

  「可是媽媽,我的心好痛……」

  「阿時不痛嗎?!」方冰藍紅著雙眼,「他比你更痛!他不止要承受喪子之痛,他更害怕會失去最愛的你!南星,你是他的一切!他那麼愛你,你真的忍心丟下他一個人孤獨而絕望地活在這人世間嗎?!」

  都是當媽的人,看到自己的兒子每天活在恐慌中,她也心疼得要命。

  蔣南星心痛如絞。

  容時有多愛她,她的心裡很清楚。

  她也捨不得丟下他一個人,但是……

  方冰藍看著滿臉悲戚的兒媳,用力抿了抿唇。

  沉默須臾。

  「最後一句——」她說:「你不給你的孩子們報仇嗎?!」

  此言一出,蔣南星狠狠一震。

  本是黯淡的雙眼,驟然泛起一抹亮光。

  那是仇恨之光。

  婆婆最後一句話,如同一盆冰水,將她狠狠潑醒。

  是啊!!

  她還沒給兒子們報仇啊!

  她怎麼可以就想著去死了?!

  不!

  她不能瞎!

  更不能死!

  她要把綁架兒子們的幕後黑手找出來。

  她要將那個畜生——

  千!刀!萬!剮!!

  是啊,她有什麼理由不振作起來?

  大仇未報之前,她連死的資格都沒有!!

  蔣南星狠狠咬著牙槽,眼底的恨,足以毀天滅地。

  看到兒媳眼底閃爍著漫天的恨意,方冰藍知道兒媳已被成功激起了求生欲望。

  她悄然起身,滿意地離開了。

  留點時間,給兒媳慢慢思考。

  方冰藍離開沒多久,容時就拿著剛取回來的藥,回到了病房。

  「老公。」

  聽到他的腳步聲,蔣南星輕輕喚他。

  「我在。」容時立馬應答,來到她的身邊。

  蔣南星努力扯出一抹笑,眼含淚花地「看」著丈夫。

  她說:「我們去h城吧。」

  容時的淚,刷地滾落下來。

  「嗯!!」

  ……

  h城

  某醫院。

  蔣南星住院已經一周。

  瞿嘉許的師姐名不虛傳,醫術的確了得。

  她的眼睛有了好轉的跡象,眼前不再是一片黑暗。

  三米之內的人或物,她漸漸已能看到模糊的輪廓。

  初冬的陽光,溫暖而燦爛。

  醫院的花園裡,蔣南星坐在排椅上,感受著陽光的沐浴。

  容時擔心她著涼,回病房去給她拿小毯子。

  嗅著花香,蔣南星「看著」四周人來人往的模糊身影。

  看著看著,她突然看到前方有一個小小的人團,朝她沖了過來。

  可那小人團沒跑兩步,就被一個大人一把揪住了後領子。

  於是小人團像一隻小雞仔一般,被大人強行拎著往醫院大門的方向走去。

  蔣南星的心,莫名狠狠一抽。

  她用力眨了眨眼,很努力地看著小人團。

  朦朧又模糊的視線中,她看到那小人團一面踢著小腿兒狠狠掙扎,一面死命地朝她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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