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4章 漫無目的
「危機公關？「蘇晚不太懂這個詞。
「簡單說就是——控制損害，保住李家的其他資產和聲譽。李淼已經保不住了，那就把他切割出去，讓公眾覺得李淼的犯罪行為是他個人的問題，和李家的其他成員、和長興建材這個企業無關。「
段景林的預判在第二天就得到了驗證。
那天上午十點，長興建材有限公司通過其官方微信公眾號發布了一則聲明。
聲明是用標準的企業公文格式撰寫的，排版整齊，措辭嚴謹，每一句話都像是經過了律師和公關顧問的反覆打磨。秦淵在蘇晚家的客廳里，用手機把聲明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岳鳴和段景林也在——岳鳴蹲在茶几旁邊吃一碗泡麵，段景林坐在地板上敲筆記本電腦。蘇晚的姑姑回安徽了，叔叔也走了，客廳里只剩下他們四個人。
秦淵把聲明的內容念了出來。
「'關於公司副總經理李淼涉嫌違法犯罪一事的聲明'——「
他清了清嗓子。
「'近日，我公司副總經理李淼因涉嫌職務侵占、行賄等多項違法犯罪行為，被公安機關依法逮捕。我公司對此深感痛心和震驚。'「
「'經公司內部初步核查，李淼的上述違法行為均系其個人行為，利用其在公司內部的職務便利，私自進行違法違規操作，相關行為未經公司董事會及管理層的知悉和批准。'「
岳鳴吸溜了一口麵條，含糊不清地說了句：「這不睜眼說瞎話呢嘛。「
秦淵沒有理他，繼續念。
「'我公司董事長李德宏先生及全體管理層對李淼的違法行為表示強烈譴責和深切痛心。李淼自入職公司以來，逐漸結交了社會上的不良人員，受到不良影響，在利益的驅使下一步步走上了違法犯罪的道路。其所作所為完全背離了公司的價值觀和經營理念，也嚴重違反了家族的教育和期望。'「
「'我公司鄭重聲明：一、李淼的違法行為系其個人行為，與公司的正常經營活動無關。公司將全力配合司法機關的調查工作，積極提供相關材料和信息。二、公司已於即日起免除李淼副總經理職務，並終止其與公司的一切勞動關係及權利義務。三、公司將立即啟動全面的內部審計和整改程序，徹底排查並糾正任何可能存在的管理漏洞。四、對於因李淼個人違法行為而受到損害的相關方，公司願意在法律框架內積極協商善後事宜。'「
「'我們懇請社會各界給予理解和支持，長興建材將以此事件為深刻教訓，加強企業內部管理和合規建設，以實際行動回饋社會的信任。'「
「'長興建材有限公司董事長：李德宏日期：——年——月——日'「
秦淵念完之後，把手機放在了茶几上。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岳鳴放下泡麵碗，用手背抹了抹嘴。
「教官，我沒啥文化，但這個聲明翻譯成人話是不是就是——'出了事是我兒子自己乾的，跟我沒關係，跟公司沒關係，他交了壞朋友學壞了，我們全家都是好人'？「
「基本上是這個意思。「段景林推了推眼鏡，「經典的危機公關手法——壯士斷腕，棄車保帥。把李淼定義為一個被'社會不良人員'帶壞的、自作主張的個體，把他和家族、和公司做最大程度的切割。這樣一來，即使李淼被判了重刑，李家和長興建材還能繼續運轉。「
「'結交了社會上的不良人員'，「蘇晚坐在沙發角落裡，念著聲明里的這句話，聲音裡帶著一種冷冰冰的諷刺，「劉經理跟了他爸十幾年，是公司的老員工。馬龍是他自己雇的司機和保鏢。那些收了賄賂的安監局科長和檢測員，是他一個一個請吃飯、一個一個送錢打點的。這些人是'社會上的不良人員'？「
「聲明里說的話不用當真，「秦淵說，「這是說給公眾聽的，不是說給我們聽的。「
「我知道，「蘇晚的手指在靠枕上畫著圈，「但我還是覺得噁心。他殺了我爸，他爸跑來想用五百萬買我的沉默，買不到就砸我的工作，砸完了又發個聲明說'一切都是我兒子自己乾的跟我沒關係'。從頭到尾，他們就沒把我爸的命當回事。對他們來說，我爸就是一個需要被處理的'麻煩'，處理完了就發個聲明翻篇了。「
她的聲音到最後微微顫了一下，但她很快就穩住了，像是把一根快要溢出水面的情緒按了回去。
「別管他們怎麼說，「秦淵的聲音平穩而低沉，「看他們怎麼判。「
蘇晚看著他，點了點頭。
聲明發出之後的幾天裡，輿論的走向基本按照段景林預測的軌道在走。
一部分公眾接受了聲明的說法，認為李淼的犯罪是個人行為，不應該牽連整個家族和企業。評論區裡有人說「兒子犯法又不是老子犯法「、「企業不能因為一個人的錯誤就倒閉，裡面還有那麼多員工呢「。
另一部分公眾——尤其是了解案件細節的人——對聲明嗤之以鼻。有律師在微博上發了一段長評論，逐條拆解了聲明中的話術：所謂「個人行為「在法律上站不住腳，因為李淼動用的是公司的帳戶、公司的審批流程和公司的供應鏈資源；所謂「未經管理層知悉和批准「，在一個家族企業里——董事長是父親、總經理是哥哥——副總經理連續三年轉移兩千多萬資金而無人察覺，這個管理層的「不知悉「本身就是一種嚴重的失職。
還有一些聲音在追問——那些用了次品鋼筋的樓房怎麼辦？住在裡面的人怎麼辦？聲明里一個字都沒有提到這件事。
這些討論秦淵都看了，但他沒有參與。他知道輿論是一場自有其邏輯的洪水——它會沖刷掉一些東西，也會沉積下一些東西，但最終留下來的，只有法庭上的判決書。
逮捕之後的第五天，秦淵接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電話。
打電話的人是他的直屬上級——新兵連的連長，張國棟。
「秦淵，你休假也休夠了吧？「張國棟的聲音從電話里傳出來，帶著一種軍人特有的粗獷和直率，「你們連指導員打了三次報告了，說新兵體能考核在即，訓練計劃都是你排的，你人不在，誰來帶？「
秦淵看了一眼日曆——他休假的一周早就過了，後面又因為蘇建國的案件連續請了好幾天假。加上岳鳴和段景林也都還在杭州，三個人已經超假了。
「連長，情況特殊——「
「情況我知道，你之前報告過了。我也給你批了延長假期。但秦淵，你是教官，不是警察。案子已經到了司法程序，該交給法律的就交給法律。你總不能在杭州待到判決吧？「
秦淵沉默了兩秒。
「給我三天。三天之後我帶人回連隊。「
「三天。不能再多了。「
「明白。「
掛了電話，秦淵站在陽台上，看著遠處那片被秋天的陽光照得微微泛黃的城市天際線。
他要走了。
案件的主體工作已經移交給了專案組和檢察院，李淼被逮捕了，經濟犯罪的證據鏈完整，故意殺人的偵查在繼續。他能做的，已經做了。
但總覺得還有什麼沒有做完。
不是案件——案件的走向已經不可逆轉了。
是蘇晚。
他要離開了，蘇晚怎麼辦？
她的父親去世了，她的工作被人攪黃了，她一個人住在這個小房子裡，沒有親人在身邊——姑姑和叔叔都回安徽了。案件雖然在推進，但審判可能還要等幾個月甚至更久。這幾個月里，她要一個人面對一切。
秦淵靠在陽台欄杆上，想了很久。
然後他走進了客廳。
蘇晚坐在地板上，面前攤著一堆照片——她在整理父親的遺物。從蘇建國出租屋裡帶回來的東西不多，除了那幾件舊衣服和日用品之外，就是一個舊錢包、一串鑰匙和一個用橡皮筋捆著的小相冊。
小相冊是那種街邊照相館做的、塑料封皮的廉價相冊，封面已經磨得看不清圖案了。裡面夾著十幾張照片，大多已經泛黃卷角——蘇晚小時候的照片、蘇建國年輕時候在工地上的合影、一張模糊的全家福。
蘇晚拿著那張全家福，看了很久。
照片裡，一個年輕的男人摟著一個抱著嬰兒的女人，兩人站在一棟老舊的平房門口，身後是安徽農村特有的那種灰磚紅瓦的房子。男人笑得很開，女人笑得很溫柔，懷裡的嬰兒裹在一條紅色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張皺巴巴的小臉。
「這是我媽，「蘇晚頭也沒抬，好像知道秦淵在看，「她在我三歲的時候走了，生病。「
秦淵在她旁邊的地板上坐了下來。
「你媽很漂亮。「
「嗯。我爸說我長得像她。「
她把全家福放回相冊里，用手掌輕輕撫了撫封面上的灰塵。
「秦淵。「
「嗯。「
「你要走了吧。「
秦淵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還落在相冊上，沒有看他。
「你怎麼知道？「
「你剛才在陽台上打電話的時候，聲音飄進來了一點。我聽到了'三天'和'回連隊'。「
秦淵沉默了幾秒。
「嗯，三天後要回去了。假期到了。「
蘇晚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像是在確認一個她早就預料到的事實。
「案子的事不用擔心，「秦淵說，「周隊和陸隊很靠譜，他們會一直跟到底。段景林整理的那些材料全部移交給了專案組，後續的審計和偵查他們有足夠的資源來做。故意殺人那條線雖然還差最後一環，但李淼在看守所里出不來——時間站在你這邊。「
「我知道。「
「還有，你的工作問題——段景林幫你做的那些反制材料已經存檔了，那些攻擊你的帖子的發布時間和IP信息都有截圖，以後可以作為李家打擊報復的證據，追加到案件里。等案子判了，風向會徹底變過來，你不愁沒有合作方。「
「我知道。「
「如果中間有任何突發情況——不管是李家那邊又搞什麼動作，還是案件出了什麼變數——你隨時給我打電話。不管我在哪裡，我都會想辦法處理。「
「我知道。「
蘇晚一連說了三個「我知道「，語氣越來越輕，到最後一個的時候，聲音幾乎消失在了空氣里。
她終於抬起頭，看著秦淵。
她的眼睛很亮，比前幾天亮了不少——不再是那種被淚水泡腫了的暗紅色，而是一種清澈的、洗過了一樣的亮。但在那片清亮的底色里，有一層薄薄的、像是霧氣一樣的東西浮在表面，讓人看不太真切底下藏著什麼。
「秦淵，「她說，「你回去之後，還會來嗎？「
這個問題問得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飄到了水面上——沒有激起任何波紋，但它就在那裡，安安靜靜地漂著。
秦淵看著她。
「會。「他說。
只有一個字。但他說這個字的時候，目光沒有偏移一毫米。
蘇晚看了他三秒，然後低下頭，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那本舊相冊上。
「那就好。「她翻開了下一頁，上面是一張蘇建國站在某個工地腳手架上的照片，穿著藍色的工作服，頭上戴著黃色的安全帽，對著鏡頭豎了一個大拇指，咧嘴笑著。
蘇晚看著那張照片，嘴角彎了一下。
「你看他，「她把照片舉起來給秦淵看，「多精神。「
秦淵看著照片上那張黝黑的、笑容燦爛的臉。
「嗯，「他說，「很精神。「
窗外，杭州的秋天正在一點一點地加深。梧桐樹的葉子開始變黃了，從頂端開始，一片一片地，像是有人拿著一支蘸了金色顏料的畫筆，從樹冠的最高處慢慢往下點染。偶爾有一片葉子提前脫落，旋轉著飄落下來，落在窗台上，在陽光里安靜地躺著。
下午的光線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把客廳里的兩個人和地上那些散落的舊照片全都籠罩在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里。
灰塵在光柱中緩緩浮動，像是一群微小的、看不清面目的旅人，在某個不為人知的旅途中漫無目的地飄行。
「簡單說就是——控制損害，保住李家的其他資產和聲譽。李淼已經保不住了，那就把他切割出去，讓公眾覺得李淼的犯罪行為是他個人的問題，和李家的其他成員、和長興建材這個企業無關。「
段景林的預判在第二天就得到了驗證。
那天上午十點，長興建材有限公司通過其官方微信公眾號發布了一則聲明。
聲明是用標準的企業公文格式撰寫的，排版整齊，措辭嚴謹，每一句話都像是經過了律師和公關顧問的反覆打磨。秦淵在蘇晚家的客廳里，用手機把聲明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岳鳴和段景林也在——岳鳴蹲在茶几旁邊吃一碗泡麵，段景林坐在地板上敲筆記本電腦。蘇晚的姑姑回安徽了，叔叔也走了，客廳里只剩下他們四個人。
秦淵把聲明的內容念了出來。
「'關於公司副總經理李淼涉嫌違法犯罪一事的聲明'——「
他清了清嗓子。
「'近日，我公司副總經理李淼因涉嫌職務侵占、行賄等多項違法犯罪行為，被公安機關依法逮捕。我公司對此深感痛心和震驚。'「
「'經公司內部初步核查，李淼的上述違法行為均系其個人行為，利用其在公司內部的職務便利，私自進行違法違規操作，相關行為未經公司董事會及管理層的知悉和批准。'「
岳鳴吸溜了一口麵條，含糊不清地說了句：「這不睜眼說瞎話呢嘛。「
秦淵沒有理他，繼續念。
「'我公司董事長李德宏先生及全體管理層對李淼的違法行為表示強烈譴責和深切痛心。李淼自入職公司以來，逐漸結交了社會上的不良人員，受到不良影響，在利益的驅使下一步步走上了違法犯罪的道路。其所作所為完全背離了公司的價值觀和經營理念，也嚴重違反了家族的教育和期望。'「
「'我公司鄭重聲明：一、李淼的違法行為系其個人行為，與公司的正常經營活動無關。公司將全力配合司法機關的調查工作，積極提供相關材料和信息。二、公司已於即日起免除李淼副總經理職務，並終止其與公司的一切勞動關係及權利義務。三、公司將立即啟動全面的內部審計和整改程序，徹底排查並糾正任何可能存在的管理漏洞。四、對於因李淼個人違法行為而受到損害的相關方，公司願意在法律框架內積極協商善後事宜。'「
「'我們懇請社會各界給予理解和支持，長興建材將以此事件為深刻教訓，加強企業內部管理和合規建設，以實際行動回饋社會的信任。'「
「'長興建材有限公司董事長：李德宏日期：——年——月——日'「
秦淵念完之後，把手機放在了茶几上。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岳鳴放下泡麵碗，用手背抹了抹嘴。
「教官，我沒啥文化，但這個聲明翻譯成人話是不是就是——'出了事是我兒子自己乾的，跟我沒關係，跟公司沒關係，他交了壞朋友學壞了，我們全家都是好人'？「
「基本上是這個意思。「段景林推了推眼鏡，「經典的危機公關手法——壯士斷腕，棄車保帥。把李淼定義為一個被'社會不良人員'帶壞的、自作主張的個體，把他和家族、和公司做最大程度的切割。這樣一來，即使李淼被判了重刑，李家和長興建材還能繼續運轉。「
「'結交了社會上的不良人員'，「蘇晚坐在沙發角落裡，念著聲明里的這句話，聲音裡帶著一種冷冰冰的諷刺，「劉經理跟了他爸十幾年，是公司的老員工。馬龍是他自己雇的司機和保鏢。那些收了賄賂的安監局科長和檢測員，是他一個一個請吃飯、一個一個送錢打點的。這些人是'社會上的不良人員'？「
「聲明里說的話不用當真，「秦淵說，「這是說給公眾聽的，不是說給我們聽的。「
「我知道，「蘇晚的手指在靠枕上畫著圈，「但我還是覺得噁心。他殺了我爸，他爸跑來想用五百萬買我的沉默，買不到就砸我的工作，砸完了又發個聲明說'一切都是我兒子自己乾的跟我沒關係'。從頭到尾，他們就沒把我爸的命當回事。對他們來說，我爸就是一個需要被處理的'麻煩'，處理完了就發個聲明翻篇了。「
她的聲音到最後微微顫了一下，但她很快就穩住了，像是把一根快要溢出水面的情緒按了回去。
「別管他們怎麼說，「秦淵的聲音平穩而低沉，「看他們怎麼判。「
蘇晚看著他，點了點頭。
聲明發出之後的幾天裡，輿論的走向基本按照段景林預測的軌道在走。
一部分公眾接受了聲明的說法，認為李淼的犯罪是個人行為，不應該牽連整個家族和企業。評論區裡有人說「兒子犯法又不是老子犯法「、「企業不能因為一個人的錯誤就倒閉，裡面還有那麼多員工呢「。
另一部分公眾——尤其是了解案件細節的人——對聲明嗤之以鼻。有律師在微博上發了一段長評論，逐條拆解了聲明中的話術：所謂「個人行為「在法律上站不住腳，因為李淼動用的是公司的帳戶、公司的審批流程和公司的供應鏈資源；所謂「未經管理層知悉和批准「，在一個家族企業里——董事長是父親、總經理是哥哥——副總經理連續三年轉移兩千多萬資金而無人察覺，這個管理層的「不知悉「本身就是一種嚴重的失職。
還有一些聲音在追問——那些用了次品鋼筋的樓房怎麼辦？住在裡面的人怎麼辦？聲明里一個字都沒有提到這件事。
這些討論秦淵都看了，但他沒有參與。他知道輿論是一場自有其邏輯的洪水——它會沖刷掉一些東西，也會沉積下一些東西，但最終留下來的，只有法庭上的判決書。
逮捕之後的第五天，秦淵接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電話。
打電話的人是他的直屬上級——新兵連的連長，張國棟。
「秦淵，你休假也休夠了吧？「張國棟的聲音從電話里傳出來，帶著一種軍人特有的粗獷和直率，「你們連指導員打了三次報告了，說新兵體能考核在即，訓練計劃都是你排的，你人不在，誰來帶？「
秦淵看了一眼日曆——他休假的一周早就過了，後面又因為蘇建國的案件連續請了好幾天假。加上岳鳴和段景林也都還在杭州，三個人已經超假了。
「連長，情況特殊——「
「情況我知道，你之前報告過了。我也給你批了延長假期。但秦淵，你是教官，不是警察。案子已經到了司法程序，該交給法律的就交給法律。你總不能在杭州待到判決吧？「
秦淵沉默了兩秒。
「給我三天。三天之後我帶人回連隊。「
「三天。不能再多了。「
「明白。「
掛了電話，秦淵站在陽台上，看著遠處那片被秋天的陽光照得微微泛黃的城市天際線。
他要走了。
案件的主體工作已經移交給了專案組和檢察院，李淼被逮捕了，經濟犯罪的證據鏈完整，故意殺人的偵查在繼續。他能做的，已經做了。
但總覺得還有什麼沒有做完。
不是案件——案件的走向已經不可逆轉了。
是蘇晚。
他要離開了，蘇晚怎麼辦？
她的父親去世了，她的工作被人攪黃了，她一個人住在這個小房子裡，沒有親人在身邊——姑姑和叔叔都回安徽了。案件雖然在推進，但審判可能還要等幾個月甚至更久。這幾個月里，她要一個人面對一切。
秦淵靠在陽台欄杆上，想了很久。
然後他走進了客廳。
蘇晚坐在地板上，面前攤著一堆照片——她在整理父親的遺物。從蘇建國出租屋裡帶回來的東西不多，除了那幾件舊衣服和日用品之外，就是一個舊錢包、一串鑰匙和一個用橡皮筋捆著的小相冊。
小相冊是那種街邊照相館做的、塑料封皮的廉價相冊，封面已經磨得看不清圖案了。裡面夾著十幾張照片，大多已經泛黃卷角——蘇晚小時候的照片、蘇建國年輕時候在工地上的合影、一張模糊的全家福。
蘇晚拿著那張全家福，看了很久。
照片裡，一個年輕的男人摟著一個抱著嬰兒的女人，兩人站在一棟老舊的平房門口，身後是安徽農村特有的那種灰磚紅瓦的房子。男人笑得很開，女人笑得很溫柔，懷裡的嬰兒裹在一條紅色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張皺巴巴的小臉。
「這是我媽，「蘇晚頭也沒抬，好像知道秦淵在看，「她在我三歲的時候走了，生病。「
秦淵在她旁邊的地板上坐了下來。
「你媽很漂亮。「
「嗯。我爸說我長得像她。「
她把全家福放回相冊里，用手掌輕輕撫了撫封面上的灰塵。
「秦淵。「
「嗯。「
「你要走了吧。「
秦淵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還落在相冊上，沒有看他。
「你怎麼知道？「
「你剛才在陽台上打電話的時候，聲音飄進來了一點。我聽到了'三天'和'回連隊'。「
秦淵沉默了幾秒。
「嗯，三天後要回去了。假期到了。「
蘇晚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像是在確認一個她早就預料到的事實。
「案子的事不用擔心，「秦淵說，「周隊和陸隊很靠譜，他們會一直跟到底。段景林整理的那些材料全部移交給了專案組，後續的審計和偵查他們有足夠的資源來做。故意殺人那條線雖然還差最後一環，但李淼在看守所里出不來——時間站在你這邊。「
「我知道。「
「還有，你的工作問題——段景林幫你做的那些反制材料已經存檔了，那些攻擊你的帖子的發布時間和IP信息都有截圖，以後可以作為李家打擊報復的證據，追加到案件里。等案子判了，風向會徹底變過來，你不愁沒有合作方。「
「我知道。「
「如果中間有任何突發情況——不管是李家那邊又搞什麼動作，還是案件出了什麼變數——你隨時給我打電話。不管我在哪裡，我都會想辦法處理。「
「我知道。「
蘇晚一連說了三個「我知道「，語氣越來越輕，到最後一個的時候，聲音幾乎消失在了空氣里。
她終於抬起頭，看著秦淵。
她的眼睛很亮，比前幾天亮了不少——不再是那種被淚水泡腫了的暗紅色，而是一種清澈的、洗過了一樣的亮。但在那片清亮的底色里，有一層薄薄的、像是霧氣一樣的東西浮在表面，讓人看不太真切底下藏著什麼。
「秦淵，「她說，「你回去之後，還會來嗎？「
這個問題問得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飄到了水面上——沒有激起任何波紋，但它就在那裡，安安靜靜地漂著。
秦淵看著她。
「會。「他說。
只有一個字。但他說這個字的時候，目光沒有偏移一毫米。
蘇晚看了他三秒，然後低下頭，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那本舊相冊上。
「那就好。「她翻開了下一頁，上面是一張蘇建國站在某個工地腳手架上的照片，穿著藍色的工作服，頭上戴著黃色的安全帽，對著鏡頭豎了一個大拇指，咧嘴笑著。
蘇晚看著那張照片，嘴角彎了一下。
「你看他，「她把照片舉起來給秦淵看，「多精神。「
秦淵看著照片上那張黝黑的、笑容燦爛的臉。
「嗯，「他說，「很精神。「
窗外，杭州的秋天正在一點一點地加深。梧桐樹的葉子開始變黃了，從頂端開始，一片一片地，像是有人拿著一支蘸了金色顏料的畫筆，從樹冠的最高處慢慢往下點染。偶爾有一片葉子提前脫落，旋轉著飄落下來，落在窗台上，在陽光里安靜地躺著。
下午的光線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把客廳里的兩個人和地上那些散落的舊照片全都籠罩在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里。
灰塵在光柱中緩緩浮動，像是一群微小的、看不清面目的旅人，在某個不為人知的旅途中漫無目的地飄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