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9章 分析點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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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下,沒人還能抱僥倖。

  秦淵道:「但我今晚不是為了看你們打得好不好。」

  他往前走了一步。

  靴子踩進泥里,聲音很輕。

  「我讓你們記住現在這個感覺。」

  隊伍里很多人抬起頭。

  秦淵的聲音依舊不高,卻比晚風更冷。

  「體能見底,手抬不起來,腿邁不出去,腦子知道該怎麼做,身體卻不聽使喚。」

  沒人說話。

  但每個人都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剛才場上,所有人都經歷過。

  秦淵道:「你以為自己會格鬥,會射擊,會戰術,會判斷。平時訓練時動作標準,成績漂亮,考核優秀。」

  他停了一下。

  「可真實戰場不會等你狀態最好。」

  風聲掠過場地。

  趙曠喉結動了一下。

  秦淵看著他們:「它可能在你連續行軍二十小時後讓你遭遇敵人。可能在你三天沒睡好後讓你近身搏鬥。可能在你負重穿插、飢餓、寒冷、失溫、受傷之後,才給你最關鍵的一分鐘。」

  常小北眼神一點點變了。

  羅遠下意識看向自己的肩膀。

  秦淵道:「那一分鐘裡,你的技術會變形。你的判斷會變慢。你的力氣會不夠。你會害怕,會憤怒,會急,會想退。」

  他掃過趙曠。

  「會想一個人沖。」

  又掃過李闖。

  「會想憑蠻力解決。」

  又看向丁浩。

  「會想把所有責任自己扛。」

  最後看向所有人。

  「但戰場不管你想什麼。」

  隊伍沉默。

  這種沉默和早上不同。

  早上是緊。

  現在是被砸進去的沉。

  秦淵道:「今天晚上,你們至少還戴著護具。至少有人吹哨。至少倒下後還有醫務室。」

  他聲音冷了下來。

  「真到了戰場,沒有護具,沒有哨聲,也沒人保證你摔下去還能站起來。」

  不少人呼吸都輕了。

  秦淵指向格鬥圈。

  「所以,記住剛才那兩分鐘。」

  「記住你動作變形的時候,自己是什麼樣。」

  「記住你想贏,卻使不上力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記住你明明看見機會,卻慢了半拍的那一下。」

  「記住你被壓在地上,胸口喘不上氣,卻還必須翻出來的感覺。」

  「也記住,你以為自己到極限了,其實還能再撐一秒。」

  這一句落下,很多人的眼神都動了。

  秦淵道:「戰場上,經常就是這一秒。」

  沒人說話。

  但這一次,不需要回答。

  秦淵看著他們:「今天的訓練結束。」

  隊伍里沒有人鬆懈。

  因為他們已經被訓怕了。

  秦淵道:「明早五點半集合。」

  眾人:「是!」

  聲音沙啞,卻齊。

  秦淵轉身離開。

  直到他的身影走遠,隊伍才真正松下來。

  不是解散後那種輕鬆。

  而是像繃到極限的弦終於被放了一點。

  常小北直接坐到地上。

  李闖伸手拉他:「起來,地上涼。」

  常小北仰頭看他:「我現在覺得地上挺親切。」

  李闖:「你明天起不來。」

  常小北伸手:「那你拉我。」

  李闖把他拽起來。

  周銳摘下護具,整個人靠著欄杆:「我以前一直覺得,我技術還可以。」

  丁浩看他:「現在呢?」

  周銳閉了閉眼:「現在覺得,我技術建立在睡飽吃飽不抽筋的基礎上。」

  趙曠低聲道:「至少你還有技術。」

  周銳看他:「你什麼意思?」

  趙曠看著格鬥圈:「我剛才只剩沖。」

  丁浩道:「你比上午好多了。」

  趙曠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才道:「明天會更好嗎?」

  沒人立刻回答。

  段景林從旁邊走過來:「會。」

  趙曠抬頭。

  段景林把護具扔進箱子:「也會更慘。」

  周銳嘆氣:「段班長,你就不能說一句安慰人的?」

  段景林想了想:「明天可能不用格鬥。」

  眾人剛想鬆口氣。

  段景林又道:「也可能更狠。」

  周銳:「……」

  岳鳴把頭盔放回箱子,手指在扣帶上停了一下。

  段景林看他:「真累了?」

  岳鳴道:「嗯。」

  這次他沒有否認。

  段景林反而沒笑。

  他靠著護具箱,望向已經被踩爛的格鬥圈。

  「秦教官今天是故意讓所有人難看。」

  岳鳴道:「嗯。」

  「包括你。」

  「嗯。」

  段景林側頭:「什麼感覺?」

  岳鳴沉默片刻。

  「討厭。」

  段景林一怔。

  岳鳴看著格鬥圈,聲音有些啞:「明知道該怎麼做,身體慢半拍,很討厭。」

  段景林笑了一下:「原來你也會討厭這種感覺。」

  岳鳴道:「所以要記住。」

  段景林看著他。

  岳鳴繼續:「下次不能慢。」

  段景林慢慢吐出一口氣。

  「你這人,累成這樣還想著下次。」

  岳鳴看他:「你不想?」

  段景林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笑了。

  「想。」

  遠處,秦淵站在訓練場出口,沒有回頭。

  馬振東走到他身邊,看著場裡那群搖搖晃晃收護具的人。

  「這一天練下來,夠他們記一陣了。」

  秦淵道:「不夠。」

  馬振東看他:「還不夠?」

  秦淵望著夜色里的林帶。

  「記一陣沒用。」

  他聲音很淡。

  「要記到上戰場的時候。」

  凌晨四點零三分。

  趙曠是被自己心跳吵醒的。

  不是鬧鐘。不是哨聲。是什麼東西在胸腔里猛地撞了一下,像有人拿拳頭錘他的胸骨。他睜開眼,眼前一片黑。宿舍的燈沒亮,窗簾縫裡透進來的也不是光,只是比漆黑稍微淡一點的深灰。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醒了。

  下一秒,哨聲響了。

  不是那種悠長的預備哨。是撕裂的、尖銳的、像刀片划過鐵皮的聲音,從走廊盡頭一路刮過來,貼著牆壁,鑽進每一扇門。

  趙曠從床上彈起來。

  身體不聽使喚。

  他的大腿像被人灌了水泥,坐起來的動作做到一半卡住,重心往後一歪,差點栽回去。他一把撐住床沿,手指摳進床單里,硬把自己拽起來。

  宿舍里已經炸了。

  「緊急集合!」

  「別開燈!」

  「我的鞋呢——」

  「別踩我腳!」

  趙曠摸黑抓到作訓褲,往腿上套的時候發現兩條腿穿進了同一個褲管。他低聲罵了一句,抽出來重穿,手指還在抖。昨天晚上格鬥留下的手抖沒有完全消,指尖扣扣子的時候對不準,扣了兩次才扣上。

  上鋪跳下來一個人,落地時悶響一聲,撞到他肩膀。

  「抱歉。」

  是丁浩的聲音。沙啞,但穩。

  趙曠沒回話,彎腰摸床下的作戰靴。靴子昨天訓練完隨手一踢,位置偏了,他摸了兩秒才碰到鞋尖。剛把左腳塞進去,走廊里又傳來一聲哨響,比第一聲更急。

  有人在走廊里喊:「三分鐘!三分鐘關門!」

  周銳的聲音從隔壁鋪位傳來:「三分鐘?我襪子只找到一隻!」

  「穿兩隻不一樣的。」丁浩說。

  「顏色不一樣——」

  「誰看你的腳?」

  周銳不說話了。

  趙曠綁鞋帶的時候手還在抖,他用力扯了一下,繩結拉得太緊,勒得腳背生疼。他不管了,站起來拍身上,抓起作訓帽往頭上一扣,往外跑。

  經過常小北鋪位時,他聽見常小北在黑暗中喘氣,像被什麼卡住了一樣。

  「常小北?」

  「來了來了——」

  常小北的聲音發飄。他光著一隻腳站在地上,另一隻腳還在找鞋。趙曠看不清,但聽得出他的呼吸不對,太快,太淺。

  「你慢點呼吸。」趙曠說。

  「我沒——」

  「閉嘴,呼吸。」

  常小北深吸一口,咳了一下。

  趙曠已經跑出去了。

  走廊里全是人。有人邊跑邊扣扣子,有人把腰帶攥在手裡還沒系,有人頭盔戴反了,被後面的人拍了一下腦袋。照明燈沒開,只有走廊盡頭的應急燈亮著慘澹的綠光,把所有奔跑的影子拉成扭曲的黑色長條。

  丁浩從後面趕上來,跟趙曠並排跑。

  「你鞋帶開了。」丁浩說。

  趙曠低頭看了一眼。左腳鞋帶確實散了,在他腳邊甩來甩去。

  「不管了。」

  「你會絆倒。」

  「絆了再說。」

  兩人衝出宿舍樓大門。

  冷風拍在臉上,趙曠才意識到自己出了一身汗。凌晨四點的空氣像冰水,從領口、袖口、每一處沒扣嚴實的縫隙往裡灌。他打了個寒顫,牙齒磕了一下。

  操場上的燈全亮了。

  白熾燈把整個場地照得發青,泥地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咯吱響。昨天被踩爛的泥巴凍硬了,表面是硬的,底下不知道是實還是虛。

  秦淵站在隊伍前方。

  他沒有看表,也沒有看任何人。他站在那裡,像一根釘進地面的鐵樁。馬振東站在他側後方,手裡拿著文件夾和筆,臉上沒什麼表情。

  集合的隊伍還在動。有人在最後幾步跑動中系好腰帶,有人把頭盔扣帶甩到腦後打算進場再扣,有人一邊跑一邊往手上吐唾沫抹頭髮。

  段景林已經在隊伍側邊站好了。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到的,作訓服穿得整整齊齊,頭盔扣帶系得規規矩矩。但岳鳴注意到他扣領口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那個動作太細微,如果不是岳鳴剛好偏頭看了一眼,根本不會發現。

  岳鳴自己也沒好到哪去。

  他的大腿在發脹。昨天一整天的疲勞沒有散,肌肉像泡了水的棉花,踩在地上總覺得使不上勁。他站得很直,呼吸壓得很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光是站在這裡,小腿就在輕微地顫。

  那不是緊張。是肌肉纖維在抗議。

  秦淵開口了。

  「晚了一分四十秒。」

  沒有人出聲。

  秦淵沒有說誰晚了,也沒有說合格線是多少。他只說了這個數字,然後停了大概三秒,讓那個數字在每個人腦子裡落下去。

  「裝備檢查。三十秒。」

  隊伍立刻動起來。所有人低頭檢查自己的裝具:頭盔扣帶、作訓服扣子、腰帶、作戰靴鞋帶、水壺、挎包、彈藥袋模擬裝具。有人發現水壺沒灌水,臉色變了一下,但沒出聲——現在出聲就是自首。

  丁浩蹲下去繫鞋帶。趙曠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常小北站在隊列里,呼吸還沒完全壓下去。他的頭盔歪了一點,扣帶勒著下巴,但他不敢動,因為秦淵的目光剛好掃過來。

  段景林從側邊走到常小北身後,極快地伸手,把他的頭盔往右轉了一點。動作小得幾乎看不出來,像風吹了一下。

  常小北感覺頭上動了,餘光看見段景林的手收回去。他沒回頭,喉結動了一下,把呼吸又壓下去一截。

  秦淵說:「稍息。」

  隊伍齊刷刷左腳伸出。有人伸錯了腳,又飛快收回來換。

  「昨晚我說了,明早五點半集合。」秦淵的聲音不高,但在凌晨的冷空氣里傳得很遠,沒有雜音干擾,每個字都像冰碴子,「現在是四點三分。誰告訴你們四點起床的?」

  沒人回答。

  「我問,誰告訴你們的?」

  周銳硬著頭皮開口:「報告,沒有人告訴。」

  「那你們為什麼能在四點零三分集合?」

  周銳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秦淵看著他:「說。」

  「報告,因為哨聲響了。」

  「哨聲幾點響的?」

  「四點零三分。」

  「所以你們提前到了?」

  周銳噎住。

  秦淵掃過所有人:「你們聽到哨聲才起床。穿衣服,穿鞋,跑到這裡。用了一分四十秒。這個成績,在夜間緊急集合里,不及格。」

  風從操場東邊吹過來,帶著林帶里枯草和凍土的味道。

  秦淵說:「再來一次。回宿舍,脫衣服,上床,蓋被子。三分鐘後哨響。這次,超時的人自己出列。」

  沒有人動。

  「沒聽見?」

  隊伍立刻轉向,跑步回宿舍。

  趙曠往回跑的時候感覺到左腳的鞋帶在甩,打在他腳踝上,一下一下的。他想停下來系,但前面的人沒停,後面的人也沒停,他只能繼續跑。

  周銳跑在他旁邊,低聲說:「秦教官這是要練到我們條件反射。」

  趙曠說:「你不是分析家嗎?分析點有用的。」

  「有用的就是——你鞋帶開了。」

  趙曠咬了咬牙。

  回到宿舍,所有人脫衣服上床。這次沒人說話。黑暗裡全是窸窸窣窣的聲音:拉鏈聲、扣子聲、鞋掉在地上的聲音、被子掀開的聲音。

  趙曠躺下去的時候,床板硌著他的背。

  他盯著天花板,等那聲哨響。

  心臟跳得很快。不是因為緊張,是腎上腺素的餘韻還沒散。身體在亢奮和疲勞之間拉扯,像有人同時踩油門和剎車。

  哨聲響了。

  這次比第一次更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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