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2章 不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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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遠說:「你回頭看。」

  趙曠回頭看。常小北在他身後大概十五米。不是常小北走得慢,是他走得太快了。他剛才沒有感覺,但回頭看才發現,他已經把羅遠和常小北甩開了一大截。

  「你一到好走的路就沖。」羅遠說,「你自己知道嗎?」

  趙曠站在原地,看著常小北小跑著追上來。常小北跑的時候沙袋在背上顛,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他跑到趙曠面前,喘著氣,沒說話,只是看了趙曠一眼。那個眼神不是抱怨,甚至不是累。是一種很安靜的、好像在說「我追上了」的眼神。

  趙曠忽然覺得那個眼神比任何抱怨都讓他不舒服。

  「我走慢點。」趙曠說。

  他說了之後發現,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比他想像的要難。

  第二組在另一邊遇到了麻煩。

  丁浩選的近路比周銳預計的難走得多。他們從第一片林區穿過去的時候,遇到了一片沼澤——地圖上標的是「季節濕地」,但實際比地圖上標註的大得多。不是那種一腳踩進去沒到膝蓋的沼澤,是表面長滿草、底下全是泥漿的那種。草是枯黃的,看起來很結實,踩上去才知道底下是空的。

  丁浩第一個踩進去。他的左腳踩在一塊草皮上,草皮往下沉了大概五厘米,泥漿從草根縫隙里擠出來,漫到他的鞋面上。他立刻把腳抽回來,鞋面上糊了一層黑泥。

  「繞。」丁浩說。

  周銳看地圖:「繞的話要多走一公里。」

  「那也繞。」

  李闖蹲下去看那塊草皮。他用手按了一下,草皮整個往下陷了十厘米,泥漿咕嘟一聲冒出來,帶著一股腐爛的草根味。

  「走不了。」李闖說。

  三個人折返了大概兩百米,從濕地的東側繞過去。東側是一片落葉松林,地面是乾的,但坡度很大,大概三十度,一直在上坡。李闖走在最前面,丁浩中間,周銳最後。

  上坡的時候周銳的呼吸開始加重。

  不是均勻的加重,是斷斷續續的加重。他會走十幾步,呼吸變得很急,然後他發現自己在急,就刻意壓一下,壓完了走幾步又開始急。他的肺像一台老舊的鼓風機,皮帶打滑,轉不快也轉不慢。

  丁浩聽見了。

  「周銳,你呼吸亂了。」

  周銳沒說話。他在調整。

  「別用嘴。用鼻子吸,嘴呼。」

  周銳試了一下。鼻子吸進去的氣不夠,他感覺胸腔里像有一個氣球沒吹滿,憋得慌。他又用嘴吸了一口。

  「你剛才是不是用嘴吸了?」李闖在前面沒回頭,但聽見了。

  「是。」

  「用鼻子。」李闖說。

  「我試了,不夠。」

  「夠的。你覺得不夠是因為你吸太快。慢一點。空氣又不會跑。」

  周銳閉了一下眼睛,把呼吸放慢。鼻吸,嘴呼。第一口覺得不夠,第二口還是覺得不夠,第三口開始有一點感覺,第四口的時候胸口那個憋的感覺鬆了一點。

  「好點沒?」李闖問。

  「……好點了。」

  「嗯。」

  李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很小的事情。但周銳心裡動了一下。因為李闖在這個上坡的時候自己也在喘,他比周銳能扛,但不代表他不累。他累的時候還在聽周銳的呼吸。

  周銳忽然說:「李闖。」

  「嗯。」

  「謝謝。」

  李闖頓了一下。他大概沒想到周銳會說謝謝。過了兩秒,他說:「你少分析兩句就是謝我了。」

  周銳笑了一下。笑的時候岔了一口氣,咳了兩聲。

  丁浩在前面說:「別笑了。走路。」

  第三組已經過了干沖溝。

  岳鳴的判斷是對的。干沖溝確實在前面兩百米左右,只是被落葉填得幾乎看不出溝的樣子。他們沿著溝底往上走了大概三百米,到了第一個檢查點附近。

  段景林停下來的時候,手電筒的電池已經開始衰減了。光從白色變成了黃色,再從黃色變成了偏紅的暖色,照在樹幹上,把灰白色的樺樹皮染成一種奇怪的橙褐色。

  他看了一下腕錶——不是電子表,是指針表,秦淵發的,沒有夜光,沒有照明,用來看時間但需要在有光的地方才能看。他用手電筒照了一下表面。凌晨五點十二分。

  「比預計快了大概十五分鐘。」段景林說。

  岳鳴也在看地圖。他沒有說話,但手指在地圖上的某個位置敲了兩下。

  段景林湊過去看。

  岳鳴手指敲的地方是一個小標記,圖上沒有文字標註,只是一條很細的點劃線,顏色比等高線淺,幾乎和圖底融為一體。

  「這是什麼?」段景林問。

  「老路。」岳鳴說。

  「什麼老路?」

  「以前林場用的運材道。廢棄了。圖上沒標完整,只標了這一小段。」

  段景林盯著那條幾乎看不見的點劃線看了一會兒:「你怎麼知道的?」

  「去年冬天來過。秦教官帶我走的。」

  段景林看著他:「去年?那時候你還在——」

  「還在新兵連。秦教官單獨帶我走了一次這條路。」

  段景林沉默了兩秒。秦淵單獨帶一個新兵走夜間定向路線,這不是常規訓練。他沒有繼續問,因為岳鳴不是那種會主動解釋的人,而且現在也不是問的時候。

  陳碩一直在旁邊站著,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從岳鳴臉上移到地圖上,又從地圖上移到前方的黑暗裡。他忽然開口:「檢查點在哪?」

  岳鳴把手電筒往前照。前方大概五十米處,有一棵很大的落葉松,比周圍的樹粗一圈,樹冠也大,在夜色里像一個巨大的傘蓋。樹幹上有一個白色的小牌子——反光貼,用手電筒一照就亮。

  第一個檢查點。

  三個人走過去。牌子上寫著編號:CP1。下面有一個小盒子,裡面是打孔器。每個組要在自己的打卡卡上打一個孔,證明到過這裡。

  段景林打開盒子,拿出打孔器,在卡上打了一個孔。咔嗒一聲,清脆,在安靜的林子裡顯得很響。

  岳鳴看了一眼腕錶。五點十四分。

  比預計快了十五分鐘。但他沒有鬆一口氣的意思。因為快了不一定好。快了可能意味著後面的路更難,也可能意味著他們在某個地方漏掉了什麼。

  他站在那棵落葉松下,把手電筒關了。

  段景林看他:「幹什麼?」

  「看天。」

  段景林也關了手電。陳碩跟著關了。

  三個人站在黑暗裡。眼睛慢慢適應之後,能看見頭頂有一小塊天空,比樹冠的輪廓亮一點點。雲層很厚,沒有星星,沒有月亮,但那塊天空的灰度比樹冠的黑色稍微淺一點,像一塊褪了色的黑布上有一個沒褪乾淨的地方。

  「天亮還早。」段景林說。

  岳鳴重新打開手電:「走吧。」

  他們折向西北。下一個檢查點在陡坡頂端。趙曠那一組還在溝底。

  常小北的腳開始疼了。

  不是鞋磨腳,是鞋底太薄了。負重定向越野用的作戰靴底子本來就硬,但走碎石路走了快一個小時之後,硬底也擋不住石頭的尖角。他的右腳掌踩到了一塊突出的石頭,石頭頂在足弓的位置,疼得他步子頓了一下。

  他沒說。趙曠走在他前面大概五米,羅遠走在他後面大概五米。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的腳疼,因為他覺得腳疼不算傷,說出來就是矯情。

  又走了大概一百米,他的步子開始偏。不是故意的,是他的右腳落地的時候會下意識往外翻一點,避開足弓受力的位置。這個偏轉很小,大概只有幾度,但走了幾十步之後,他的身體重心就偏了。

  羅遠看見了。

  「常小北。」

  「嗯。」

  「你右腳怎麼了?」

  「沒怎麼。」

  「你走路的時候右邊肩膀比左邊低。你在躲什麼。」

  常小北沒想到羅遠會看見這個。他以為只有正面看才能看出來,羅遠在他後面,應該只能看見他的背。

  「踩到石頭了。」常小北說。

  「現在還疼?」

  「……有一點。」

  羅遠加快兩步走到他旁邊,蹲下去。常小北也停了。羅遠用手電照他的右腳,鞋面沒有破損,鞋底沒有開裂,但鞋幫的縫線處沾了很多泥,泥里混著細小的碎石。

  「鞋底薄了?」羅遠問。

  「嗯。」

  「我也薄了。這條溝底的石頭太尖。」羅遠站起來,「你走我前面。我看著你的腳。」

  常小北愣了一下:「你看我腳幹什麼?」

  「你腳一偏我就知道你在躲。躲著走路會更疼。」

  常小北走到羅遠前面。趙曠在前面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停下來回頭等。羅遠把情況說了一遍。趙曠看著常小北的腳,又看著常小北的臉。

  「還能走嗎?」

  「能。」

  「腳疼就說。」

  「說了。」

  「你沒說。羅遠說的。」

  常小北張了張嘴。趙曠說的是對的。他沒有說。他等羅遠替他說了。

  趙曠看著他:「你這毛病要改。」

  常小北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毛病。不是腳疼的毛病,是不吭聲的毛病。

  三個人繼續走。常小北走在中間,趙曠在前面,羅遠在後面。羅遠的手電筒照著常小北的腳,光柱跟著他的腳步移動,像一盞追光燈。常小北每一步落地的時候都能感覺到那束光在他腳後跟上。他知道羅遠在看。他不敢偏了。

  趙曠在隊伍最前面又慢下來了。不是故意慢的,是他發現自己只要不刻意壓著步子,就會越走越快。他在心裡數數。一步,兩步,三步,四步。第四步的時候頓一下,確認後面的光還在。光在。繼續走。

  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鐘,溝底開始收窄。兩側的溝壁從十幾米的距離縮到五六米,再從五六米縮到兩三米。溝底的碎石變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大的石塊,有的半埋在土裡,有的橫在路中間,要跨過去或者繞過去。

  趙曠跨過一塊大石頭的時候,手電筒的光掃到了前面的溝壁上。溝壁上有一個缺口。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工開鑿的——痕跡很明顯,石頭被鑿過的平面還在,稜角雖然被風化了,但還能看出人為的痕跡。

  他掏出地圖。對照了一下,這就是圖上標註的「溝壁缺口」。從這裡左轉上坡,到陡坡頂端,第三個檢查點在那上面。

  他回頭看。羅遠和常小北站在他身後。

  「上坡。」趙曠說。

  這個坡不是路。是溝壁上被鑿出來的一個斜面,坡度大概四十度,上面長滿了草和低矮的灌木。草是枯的,滑。灌木的根扎在石頭縫裡,可以抓手,但不知道牢不牢。

  趙曠第一個上。他左手抓住一叢灌木的根,右手按在石壁上,左腳踩在一個石頭的凸起上,右腳往上找下一個落腳點。沙袋在他背上晃,重心往右偏了一下,他的右手立刻從石壁上挪開去抓另一叢灌木,手指摳進根須里,指甲縫裡塞滿了泥。

  他穩住,繼續往上。

  羅遠第二個。他的左肩不能猛發力,所以他刻意用右手和右腿多承擔,左手只是輕輕搭在灌木上做平衡,不抓死。這樣爬得慢,但穩定。

  常小北最後一個。他往上爬的時候,右腳踩的一塊石頭鬆了,石頭從坡面上滑落,發出嘩啦一聲,在溝道里來回彈了好幾下才落地。他的身體猛地往下一沉,雙手死死抓住一叢灌木,灌木的根被他拽得從石縫裡崩出來一小截,泥和碎石從他手邊簌簌往下掉。

  趙曠在上面猛地回頭。

  「常小北!」

  「抓住了——」

  常小北的聲音是抖的。他整個人掛在坡面上,右手抓著一叢灌木,左手摳著石壁上一個不到兩厘米的凸起。他的右腳懸空了,左腳踩在一個只比巴掌大一點的平台上,平台是斜的,鞋底一直在往下滑。

  他不敢動。

  羅遠在他上方大概三米的地方,但他不能下去,因為坡面太陡,他下去的話自己也可能滑。他只能喊。

  「常小北,你左手往左邊三十公分,有一塊凸出來的石頭,看見了沒有?」

  常小北偏頭看。左邊三十公分,確實有一塊石頭凸出來,大概拳頭大小,表面是粗糙的砂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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