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4章 無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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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景林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一點。那是扎帶鎖扣咬合的聲音。他太熟悉那個聲音了。他在不到一個小時前,在一樓東側的那個房間裡,聽到過同樣的聲音。那是常小北用扎帶鎖住那個防守隊員的手腕時發出的聲音。現在這個聲音從樓上傳下來,意味著——有人在樓上被人控制住了。或者是自己的人控制住了對方的人,或者是對方的人控制住了自己的人。

  段景林加快腳步,上了樓梯。

  他的步子變快了,但聲音沒有變大。他的每一步都踩在台階的同一位置——台階的最右側,靠牆的地方。那裡是整級台階受力最小的部位,也是最不容易發出聲音的部位。他上了二樓,沒有停,直接往三樓走。他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為累,是因為腎上腺素的分泌在增加。他的身體在告訴自己:要快了,要再快一點,有人在上面等你,你的人在上面等你,你需要上去。

  二樓的走廊在他身後迅速退去,他沒有看它,他的眼睛盯著上方的樓梯,盯著樓梯盡頭的那一小片三樓的灰色空間。

  他上了三樓。

  三樓東側走廊的盡頭,羅遠蹲在門後面,他的手攥著門把手。門把手是鐵的,圓形的,表面的鍍鉻層早就鏽了,鏽跡是紅褐色的,摸上去像砂紙。他的掌心壓在鏽跡上,鐵鏽的粉末黏在他的手心裡,留下一層薄薄的、暗紅色的痕跡。

  他聽到了扎帶的聲音。不是他發出的,是從走廊中段那個房間傳來的。那個房間——就是他的那個人藏身的房間。扎帶的聲音從那個房間的方位傳過來,穿過門板,穿過走廊的空氣,穿過他面前這道薄薄的門板,鑽進他的耳朵里。

  他的那個人被控制住了。

  羅遠沒有動。他的手攥著門把手,攥得很緊,指關節發白。他的呼吸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胸腔在起伏,但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感覺到頸動脈在太陽穴下面跳動,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

  他知道自己不能出去。他現在出去,走廊里如果有段景林的人,他會被發現,會被控制,整個營房的防線就會在幾分鐘內崩潰。他在這裡的任務不是救他的人,是守住這個房間,守住這個U盤——他的口袋裡有一個U盤,岳鳴給的,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他不能讓它被搶走。

  對講機在他腰後震了一下。一下,很短。是三樓東,過來。他之前和那個人約定的暗號——如果他聽到「三樓東,過來」,說明那個人遇到了麻煩,需要他去支援。

  羅遠閉上眼睛,閉了兩秒,然後睜開。他沒有動。他的手從門把手上鬆開了,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停住了。

  他沒有去。

  他知道那個人在三樓中段的房間裡,他可能已經被控制住了,他的對講機可能已經被段景林的人拿走了,那一聲「三樓東,過來」可能是段景林的人用他的對講機發的,目的就是引羅遠從房間裡出來,然後在走廊里被伏擊。

  羅遠不出去。

  他蹲在那裡,聽著自己的心跳,聽著風吹過牆壁裂縫的嗚聲,聽著遠處某個房間裡木地板在沒有人踩的情況下自己發出的噼啪聲——那是熱脹冷縮,木材在溫度變化時產生的應力釋放。

  他在等。

  段景林到了三樓。

  他從樓梯口出來,站在走廊的東端。走廊很長,從東到西大概有四十米,但走廊不是直的——中間有兩處轉折,一處在中段偏東的位置,一處在西段靠近樓梯口的位置。這兩處轉折把走廊分成了三個段落,從東端看不到西端,從西端也看不到東端。

  段景林的右手邊是羅遠藏身的那個房間的門。他站在那扇門的旁邊,距離門板不到半米。他不知道自己距離羅遠只有半米。他看不到羅遠,羅遠也看不到他。兩個人之間隔著一道不到兩厘米厚的松木門板,門板上有三道豎向的裂縫,最大的那道裂縫在最下面,大概有手指那麼寬,但從段景林的角度看不到那道裂縫——它被門框擋住了。

  段景林沒有去推那扇門。

  他繼續往前走,走到了走廊第一個轉折處。在這裡,走廊向右拐了一個大概三十度的彎,然後繼續向西延伸。他站在拐角處,身體貼著牆壁,從拐角的邊緣探出半個頭,往西邊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走廊中段的地面上有碎磚和灰塵被翻動的痕跡。不是風翻的,是人翻的——腳步在移動的時候,靴底帶起了地面的灰塵和細小的碎屑,在走廊地面上留下了一條斷斷續續的、像溪流一樣的痕跡。那條痕跡從走廊中段的一個房間門口延伸出來,往西去了。

  段景林沿著那條痕跡往前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確認腳下的地面不會發出聲音。走廊的地面在這裡是木質的——不是整個走廊都是木質的,是這一段鋪了木地板,木地板下面的龍骨已經朽了,踩上去會產生彈性,同時發出吱呀聲。

  段景林的腳踩在第一塊木地板上的時候,吱呀聲從他的腳底傳出來,像一個剛出生的老鼠在叫。他立刻把腳抬起來,停了兩秒,然後把腳落在同一塊木地板的更邊緣的位置——那裡離龍骨更近,地板的剛度更大,不太容易變形。他踩上去,聲音小了很多,但還是有。

  他在心裡罵了一句。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不走了。他的目的不是走到走廊西端,他的目的是找到羅遠。羅遠不會在走廊中段,因為走廊中段的房間已經被他的人清理了——那個人已經被控制住了。羅遠會在走廊的某一端,要麼在東端,要麼在西端。東端是他剛才經過的那一扇門。西端是他現在走的方向的盡頭。

  段景林轉過身,往回走。他走回第一個轉折處,沒有停,繼續往回走,走回了走廊東端。他站在了那扇門的旁邊。那扇門——羅遠藏身的那個房間的門。

  他蹲下來,從門底部的裂縫往裡看。裂縫大概有一指寬,從門底部向上延伸了大概十五厘米。他把眼睛貼近裂縫,往裡看。

  他看到了一個背影。蹲著的,面朝牆壁,頭盔圓形的輪廓,肩膀微微聳起,左臂垂在身側,右臂彎曲,手放在膝蓋上。是羅遠。

  段景林的心跳跳了一下。不是緊張,是一種獵人看到獵物時的生理反應——心率加快,瞳孔放大,呼吸變淺。他的身體在自動進入一種準備狀態。

  他慢慢站起來,把手伸到腰後,從腰帶上取下了一根扎帶。他把扎帶攥在右手手心,左手按住門板,門板是松的,在門框裡可以移動——沒有上鎖,可能連門閂都沒有。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他推門。

  門開了。門板向內移動的瞬間,門軸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吱呀,像尖叫。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走廊里,那一聲尖叫像一根針扎進了所有人的耳朵。

  羅遠在門被推開的同時動了。他沒有回頭,他的身體向前撲了出去——不是往前跑,是往地上一滾,雙手撐地,左腳蹬地,右腳收起來,整個人像一團被鬆開的彈簧一樣從蹲著的位置彈了出去,滾了兩圈,在房間的另一個角落停下來,轉身,面對門口。

  他看到了段景林。

  段景林站在門口,一隻手還按在門板上,另一隻手攥著扎帶,扎帶的白色塑料在他手心裡被燈光照得發亮。他的眼睛和羅遠的眼睛在距離不到五米的地方對上了。

  兩個人對視了大概零點五秒。

  然後段景林動了。他邁步跨進門,朝著羅遠的方向走過來。他的步子很大,走得很快,但沒有跑——他不需要跑,房間不大,從門口到羅遠所在的位置不到五步。

  羅遠沒有退。他的背後是牆,他不能退。他的右手摸到了腰後的對講機,但不是用它通話——他把對講機從腰帶上扯下來,攥在手裡,朝著段景林的臉扔了過去。對講機在空中旋轉著飛向段景林,黑色的外殼在燈光里閃了一下。

  段景林偏頭。對講機從他耳朵旁邊飛過去,撞在他身後的牆上,摔成兩半——電池飛出去了,機身裂開了,電路板暴露在空氣中,發出一種微弱的、燒焦的塑料味。

  段景林沒停。他繼續往前走。

  羅遠低下了頭。不是認輸,是他做了一個決定。他的身體往前沖了半步,肩膀朝前,右手撐地,左手——他的左肩——他把它用上了。他不再保護它了。他的左肩頂進了段景林的腹部,他聽到了段景林被頂出去的空氣從嘴裡擠出來的聲音——噗——像有人踢了一個癟了的足球。

  段景林被頂退了一步。他的背撞在了門框上,門框的木頭頂住了他的肩胛骨,他停住了。他的右手從扎帶上鬆開,抓住了羅遠的後領,左手按住羅遠的頭盔,把羅遠的頭往下壓。

  羅遠的臉撞在了段景林的大腿上,他的鼻子磕到了段景林膝蓋上方的位置,一陣酸疼從他的鼻樑擴散到整個面中部,他的眼睛開始流淚——不是情緒,是生理反應,鼻樑被撞到的時候淚腺會自動分泌液體,不受控制。

  但他沒有鬆開。他的左肩還頂在段景林的腹部,他的右手抓住了段景林的腰帶,他的左手——那隻他一直保護著的、不敢用的左手——從下面扣住了段景林的腿彎。

  他把段景林往前推。

  段景林的身體失去了平衡。他的腳跟碰到了門檻,他的身體往後倒了下去。在倒下去的過程中,他的手從羅遠的後領上滑開了,但他的左手抓住了羅遠的袖子——他抓住就不放了。兩個人一起從門口摔了出去,摔進了走廊里。

  段景林的背先著地。他的脊椎撞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的嘴張開了,沒有發出聲音,但他的整個身體僵了大概零點三秒——那是疼痛信號從脊椎傳到大腦、再從大腦傳回來、告訴身體「你被撞了」的時間。

  羅遠摔在他身上。他的頭盔撞在了段景林的下巴上,段景林的牙齒磕到了舌頭,嘴裡迅速瀰漫開一股鐵鏽味。他的舌頭破了,血從舌尖滲出來,混著唾液,他咽下去了。

  羅遠從段景林身上撐起來,他的右手還抓著段景林的腰帶,左手從段景林的腿彎上移開了,去摸段景林的右手——他想控制住段景林的手,他想用扎帶鎖住他。

  段景林的右手從羅遠的袖子上鬆開,握成拳頭,一拳打在了羅遠的左肩上。

  不是普通的一拳。是那種把全身的重量和憤怒都壓進去的一拳。拳面砸在羅遠左肩的三角肌上,肌肉和骨頭之間的神經叢被這一拳砸得同時發出了疼痛信號,羅遠的左臂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彈了一下,然後整個左半邊身體——從肩膀到手指——全部麻了。他的左手從段景林的腿彎上掉下來了,像一隻死掉的鳥從樹枝上落下來,無聲無息。

  羅遠的臉白了。不是比喻,是真真正正地白了,白到他嘴唇的顏色變成了灰紫色,白到他顴骨上那道幹了的泥痕在白色皮膚的襯托下變成了一道深褐色的溝壑。他的左肩被這一拳打到了極限——不是打到疼,是打到了他所有忍耐的盡頭,打到了那個他一直在迴避的、一直在保護的、一直不敢去觸碰的深淵裡。

  他的身體往右邊歪了一下。

  段景林看到了。他看到了羅遠的臉色變化,看到了羅遠的左臂垂下去不再動了,看到了羅遠的身體重心從中間移到了右邊,像一棵被砍了一斧子的樹,正在往它還能立得住的那一側傾斜。

  段景林的拳頭還攥著,指節上沾著羅遠衣服上的灰和泥。他看了自己的拳頭一眼,然後看了羅遠的左肩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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