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0章 集合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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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大概在中央,是正中央。空地的中央有一個很不起眼的標誌——一根半埋在土裡的木樁,木樁的頂部塗了白色的油漆。

  秦淵的靴底踩在了那根木樁旁邊不到半米的地方,落地的時候他的膝蓋彎曲了恰到好處的角度,他的身體前傾了恰到好處的角度,他的雙手拉了恰到好處的力道。

  他站住了,沒有摔倒,沒有踉蹌,沒有搖晃。他站在那裡,把降落傘的操縱繩從手中鬆開,讓傘衣在他身後緩緩地、像花瓣一樣地落在地上。

  他摘下頭盔,夾在左臂下面,抬頭看著天空。

  飛機還在頭頂,艙門還在開著,他的六十二個兵還在上面。

  在營地那邊,已經有幾頂帳篷支起來了。帳篷的顏色是沙漠迷彩的,淺褐色和深棕色交錯,在針葉林的墨綠色背景里顯得很突兀。帳篷前面站著一些人,他們穿著不同顏色的作訓服——深綠色的、卡其色的、黑色的。他們聽到了飛機的聲音,從帳篷里走出來,站在空地上,仰著頭看著天空。

  他們看到了那朵灰綠色的傘花落在空地的中央,看到了那個穿著跳傘服的人從傘下走出來,站得筆直,像一棵從凍土裡長出來的樹。

  他們看到了他把頭盔夾在左臂下面,抬頭看著天空。他們看到了他的臉。

  雖然距離很遠,他們看不清五官,但他們都看到了那張臉的輪廓——那是一張亞洲人的臉,顴骨的位置在陽光下形成了一個很亮的高光區,下頜線的陰影很深,像一刀切出來的。

  一個穿著深綠色作訓服的軍人,肩章上有一顆星——那是俄羅斯的陸軍少校。

  他的嘴微微張著,看著那個站在空地中央的人,然後他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表——不是看時間,是看上面的指北針。他在確認那個人的降落方向和他的降落點之間的關係。

  他在計算風,在計算高度,在計算那個人的操縱技術。

  算完之後,他的嘴張得更大了。他把嘴閉上了,然後他又張開了,這一次他說了話。他說的是俄語,旁邊的人聽到的詞是精確的。

  秦淵站在那裡,看著天空。飛機的影子從頭頂掠過,像一隻巨大的灰色的鳥,投下的陰影從空地的一端掃到另一端,掃過了那些外國軍人的臉,掃過了那幾頂沙漠迷彩的帳篷,掃過了那根半埋在土裡的木樁。

  然後,從飛機的方向,出現了第一個跳出艙門的人。

  秦淵看到了那個人,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不是緊張,是他的眼睛在對焦,在追蹤那個從八百米高空墜落的小黑點。

  那個人從艙門裡出來的時候,身體不穩,在空中翻了一個跟頭,不是故意的,是重心沒有控制好。

  秦淵的肩膀動了一下,不是他想動,是他的身體在看到有人處於危險狀態時的本能反應——他的肌肉收縮了,他的呼吸停止了,他的心率在那一瞬間從平穩的每分鐘六十多次跳到了每分鐘一百次以上。

  那個人在空中翻了一個跟頭之後穩住了,四肢張開,身體呈弓形,頭後仰,胸向前挺,手臂和腿對稱地張開。

  這是一個教科書式的穩定姿態,雖然前面那個跟頭不教科書,但穩定之後的一切都是教科書的。秦淵的肩膀放鬆了。

  他聽到了一聲悶響——不是從天上來的,是從他身後來的。那個人的降落傘打開了,傘衣在氣流中充氣的聲音在八百米的距離上傳到地面,變成了一個低沉的、像打鼓一樣的聲音。

  傘花在天空中盛開。灰綠色的傘衣在藍色的天空背景上慢慢下降,像一個緩慢旋轉的花朵。

  那個人在操縱降落傘,他的降落軌跡是一條不規則的曲線,他在修正方向,在找風,在找那個他應該落下的位置。

  秦淵看著他,他的頭隨著那個人的降落軌跡慢慢地轉動,像一個人在看一隻在天空中盤旋的鷹。

  第二個人跳出來了。第三個人。第四個人。第五個人。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從艙門裡出來,在空中散開,像一串被風吹散的蒲公英種子。

  他們的降落傘打開之後,天空中同時出現了十幾朵傘花,灰綠色的,在藍色的天空里緩緩下降,像一片正在飄落的、巨大的、灰綠色的雪。

  那些外國軍人站在帳篷前面,仰著頭看著天空。有人拿出瞭望遠鏡,有人拿出了相機,有人只是站在那裡,雙手插在口袋裡,張著嘴看著。

  他們的臉上有同一種表情——不是驚訝,不是震撼,是一種更加微妙的、更接近於「我看到了一個我不太願意相信但它確實在發生的現象」的表情。

  那個俄羅斯少校把望遠鏡舉到眼前,調焦,望遠鏡的鏡頭裡,他看到了一朵傘花下面的那張臉。那張臉很年輕,可能不到二十歲,眼睛是閉著的,嘴唇在動著,像在念著什麼。

  他看到那朵傘花精準地落在了空地中央距離那根木樁不到五米的地方,那個人落地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身體前傾,右手拉了一下操縱繩,左手護住了頭盔。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把那根木樁周圍的白色油漆看了大概半秒,然後把降落傘收攏,夾在腋下,朝著秦淵的方向跑過去。

  他的動作很快,但不是那種慌張的快,是那種有目的性的、有方向的、知道自己要去哪裡的快。他跑到秦淵面前,立正,敬禮。

  秦淵回禮。兩個人之間沒有說一句話。那個年輕人轉身站到了秦淵的右側,面朝著天空,看著正在降落的他的戰友們。

  一朵一朵的傘花在天空中綻放,一朵一朵地落下來,落在空地的中央,落在木樁的周圍,落在秦淵的腳下。

  有人落地的時候摔倒了,在地面上滾了一圈,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繼續跑向集合點。

  有人落地的時候被風吹偏了,落在了空地的邊緣,差一點就掉進了沼澤里,他收起降落傘,從沼澤的邊緣跑過來,靴子上沾了黑色的泥漿。

  有人落地的時候傘衣掛到了樹枝上,他掛在離地面大概兩米高的地方,解開了傘包的腰帶,從兩米高的地方跳下來,落地的時候膝蓋彎曲,穩穩地站住了。

  那個俄羅斯少校把望遠鏡從眼前拿下來,看了一眼旁邊的德國軍官。

  德國軍官的眉毛是抬起來的,抬得很高,高到額頭上出現了三道很深的橫紋。俄羅斯少校說了一句俄語,德國軍官沒有聽懂。

  俄羅斯少校用英語又說了一遍:「他們為此接受了訓練.」德國軍官的眉毛從抬起來變成了擰起來,擰成了一個倒八字,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說了一句話,俄羅斯少校聽清了。

  德國軍官說的是:「我不確定。」

  俄羅斯少校沒有回答。他把望遠鏡又舉到眼前,調焦,對準了空地上方最後幾朵還在下降的傘花。

  常小北是倒數第三個降落的。

  他從飛機里跳出來的時候,身體沒有翻跟頭。

  他在離機的瞬間做了所有該做的事情——左手護住胸前的傘包,右手護住腰後的備用傘包,腿併攏,膝蓋微彎,身體前傾,從艙門裡走了出去。氣流托住了他,他的身體在空中保持了一個不算完美但足夠穩定的姿態。

  他數了五秒。一,二,三,四,五。他拉了開傘手柄。

  傘沒有開。

  不是傘壞了,是他的手在拉手柄的時候滑了一下。

  手柄是橡膠的,表面有防滑的紋路,但他的手上全是汗,手套的掌心部位磨薄了,防滑性能下降了。

  他的手指從手柄上滑過去,沒有拉到位。在他的手指滑過手柄的那零點幾秒里,他的大腦里閃過了一個念頭。

  不是「完了」,不是「我要死了」,是一個更清晰的、更具體的、像有人在耳邊說話一樣的念頭:「再拉一次。」

  他又拉了一次。這一次他握住了,拉到位了。傘包從他的背後彈開,引導傘彈出來,在氣流中張開,像一個被風吹翻的雨傘。

  引導傘把主傘從傘包里拖了出來,主傘的傘衣在氣流中充氣,發出了那一聲悶響——砰。

  常小北的身體被向上的力猛地拽了一下,他的脊椎被拉長了大概一厘米,他能感覺到自己身體的每一個關節都在那一瞬間被拉伸了,從頸椎到尾椎,像一條被拉直的鏈條。

  他抬頭看了一眼,傘開了。灰綠色的傘衣在他頭頂上方完全張開,像一個巨大的、柔軟的、溫暖的天篷。他活著。

  他開始操縱降落傘,拉左手,傘向左轉,拉右手,傘向右轉,雙手同時拉,傘減速下降。

  他的眼睛盯著地面,盯著那片空地,盯著空地上那根白色的木樁。他把左手的操縱繩拉了一下,傘向左邊偏了大概十五度,他把右手拉了一下,傘修正回來了。

  他在找風,在找氣流,在找那個他要落下的點。

  他落下了。不是在木樁旁邊,是在木樁旁邊大概十米的地方。他落地的時候右腳先著地,腳踝在承受身體重量的那一瞬間給他發送了一個信號——不是疼,是在提醒他「你這裡傷過,小心」。

  他聽到這個信號了,他的左腿立刻多承擔了百分之三十的體重,他的身體重心往左邊偏移了,他的右腳輕輕地落在了地上,像一個舞者在舞台上的最後一個動作。

  他站住了。沒有摔倒,沒有踉蹌,沒有搖晃。他站在那裡,手裡攥著操縱繩,胸口在劇烈地起伏。他的眼睛看著前面——木樁,白漆,秦淵。

  秦淵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在距離十米的地方相遇了。

  常小北看到秦淵的嘴唇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太小了,太小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常小北一直在看著秦淵的臉,根本不會發現。

  秦淵的嘴唇動了,然後又合上了。他沒有說話,但常小北知道他要說什麼。他不需要說出來,常小北已經知道了。

  常小北收起降落傘,朝著秦淵跑過去。

  他的右腳落地的時候,腳踝又給他發送了一個信號,他聽到了,但他沒有理。他跑到秦淵面前,立正,敬禮。

  秦淵回禮。兩個人的手臂在空中划過的弧線是一樣的,高度是一樣的,速度是一樣的。

  常小北轉身,站到了隊伍里。

  他的左邊是趙曠,右邊是丁浩。趙曠的手肘在常小北的腰上輕輕碰了一下。常小北沒有看趙曠,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最後一個降落的人降落了。六十二個人,六十二朵傘花,六十二次降落。

  有人落在了預定點的五米之內,有人落在了十米之內,有人落在了二十米之外,有人落在了沼澤邊緣,有人落在了灌木叢里。但沒有一個人落在空地以外的地方!

  沒有一個人受傷,沒有一個人需要救援,沒有一個人的傘出現真正的故障。六十二個人,全部安全著陸,全部在指定時間內到達了集合點,全部站在那裡,面朝著秦淵。

  秦淵看著他們。

  晨光從他的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六十二個人的面前。影子很長,從秦淵的腳下一直延伸到隊伍的最後一排,像一個黑色的、巨大的、覆蓋了一切的披風。秦淵的影子覆蓋了趙曠的靴子,覆蓋了丁浩的膝蓋,覆蓋了常小北的胸口,覆蓋了周銳的臉。

  秦淵說:「集合完畢。」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針葉林邊緣,在晨光的照耀下,在六十二個人安靜的呼吸聲中,他的聲音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湖心,一圈一圈地盪開了。

  秦淵轉過身,面朝營地的方向。那些外國軍人還站在那裡,有人手裡還舉著望遠鏡,有人手裡還舉著相機,有人已經把相機放下了,但他們的目光還在那裡,在秦淵身上,在六十二個人身上。

  秦淵邁出了第一步。

  他的靴子踩在凍土上,聲音是清脆的,咯吱一聲。六十二個人同時邁出了左腳,靴子同時落在凍土上,六十二個咯吱聲合成了一個——咯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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