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8章 心理預判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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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掉的百分之十,就是那個你要麼多花零點二秒轉一下頭才能看到、要麼根本看不到的角落。

  如果那個角落裡有人,零點二秒夠他打你了。」

  常小北把碗裡的最後一口麵條吃了。

  麵條已經涼了,涼了的麵條吃起來更筋道,但滷汁的香味在低溫下變得不明顯了,只剩下鹹味和一點點酸味——西紅柿加熱時釋放的果酸在冷卻之後變得更突出。

  「岳隊,你每天晚上都做這些嗎?」

  「做什麼?」

  「建模,量數據,算角度。」

  岳鳴笑了一下。

  他的笑不是那種咧開嘴的大笑,是嘴角往兩邊拉了一下,拉開的幅度不超過一厘米,但眼睛裡面有東西在亮,那種亮光常小北在秦淵的眼睛裡見過——是一個人在做自己真正在意的事情時才會有的光。

  「我晚上睡不著。」岳鳴說,「也不是失眠,就是腦子停不下來。

  白天做過的訓練,我會在腦子裡回放一遍,回想自己哪裡做得不對,哪裡可以改進。

  回想完之後如果不做點什麼,就會一直想。

  所以我用那個時間來做數據。

  把每一個動作都用數據拆解開來,距離、角度、時間、誤差範圍。

  拆完之後,第二天訓練的時候,我心裡有數。

  不是大概有數,是精確有數。

  我知道自己進門需要側身十一度而不是十四度,知道自己的視野覆蓋範圍會因此增加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聽起來很小,但一百次進門裡,這百分之三能救你一條命。」

  他把碗拿起來,站起來,往食堂的洗碗池走去。

  走了幾步之後停下來,回頭看著常小北。

  「常小北。」

  「嗯?」

  「你今天上午做進門動作的時候,我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你的動作底子不差,身體協調性也好。

  但你有一個習慣需要改——你在進門前的最後半秒會有一個微小的停頓,不是身體停,是眼球停。

  你的眼球在切角的時候一直在移動,但在進門的那一瞬間會停下來,固定在一個點上,大概停零點二秒。

  那個停頓會讓你丟失進門瞬間的動態信息——比如門後面有人正在移動,比如障礙物後面有一個影子在晃動。

  你停的那零點二秒,足夠你錯過一個威脅。」

  常小北放下筷子。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不自覺地收緊了。

  「眼球停——我自己沒感覺到。」

  「你自己感覺不到的。」岳鳴說,「幾乎所有人在進門的時候都會有一個眼球停頓,只是時間長短不一樣。

  原因很簡單——人的大腦在從明亮環境進入相對暗環境時,需要一個極短的時間來調整視覺信號的增益。

  你在進門的那一瞬間,瞳孔在放大,視網膜的視杆細胞在接管視錐細胞的功能,這個切換過程會造成大約零點一到零點三秒的視覺信息處理延遲。

  你的眼球停不是因為你的眼球肌肉出了問題,是因為你的大腦在等視杆細胞上線。」

  他把碗夾在腋下,騰出手來在空中做了一個手勢——兩根手指捏在一起,然後猛地彈開。

  「你沒有辦法消除這個生理延遲,但你可以通過訓練縮短它。

  方法就是在進門之前的切角過程中,有意識地讓你的眼球保持掃描運動——不是盯在某一個點上,而是不停地從一個點跳到另一個點。

  你讓眼球在瞳孔調整的同時繼續工作,等瞳孔調整完成的時候,你的眼球已經在掃描新的目標了,不需要停下來切換。」

  常小北把岳鳴說的每一個字都記在腦子裡,像一個速記員把聽到的每一個音節都轉化成符號刻在紙面上。

  他不是用語言在記,是用一種更直接的方式——他把岳鳴的話轉化成了一套動作的序列:進門之前,眼球保持掃描運動,不盯任何一個點超過零點一秒,讓眼球的跳動頻率和步頻保持一致。

  他在腦子裡把這套序列過了一遍,然後站起來,端著空碗往洗碗池走。

  下午的訓練是樓梯攻防。

  秦淵把隊伍帶到了訓練場邊上那個用貨櫃改裝的二層小樓前面。

  小樓的外牆是深灰色的,樓梯間在建築的東側,是一個半封閉的結構——樓梯間有三面牆,朝外的一面沒有牆,只有一道到腰部的鐵欄杆。

  樓梯的寬度大概一米二,剛好夠兩個人並排走,但並排走的時候兩個人的肩膀會碰到牆壁和欄杆,所以實際上只能單人通過。

  秦淵站在樓梯間的底部,一隻手搭在鐵欄杆上。

  欄杆被太陽曬了一上午,摸上去是燙的,秦淵的手搭上去之後沒有彈開,就那樣穩穩地放在上面,像是在感受那種熱度。

  「樓梯攻防,」他說,「是城市巷戰里傷亡率最高的場景之一。

  樓梯有兩個特點——第一,它的通道是線性的,你只能往上或者往下,沒有橫向移動空間。

  第二,樓梯的拐角形成了天然的火力阻隔——上半段的人看不到下半段的人,下半段的人看不到上半段的人,但誰先拐過那個角,誰就暴露在對方的火力下。」

  他拍了拍鐵欄杆,鐵欄杆發出一種嗡嗡的、像音叉被敲響之後的聲音,在樓梯間狹小的空間裡迴蕩了大概兩秒才消失。

  「攻樓梯的原則——不要走在樓梯的正中間。

  樓梯的中間是火力線最集中的區域。

  走側面,貼著牆走。

  往上走的時候,槍口始終指向樓梯的上半段,眼睛看著拐角的方向。

  每一步都要踩穩,腳後跟先著地,然後過渡到腳掌。

  不要讓靴底在台階上拖,拖會有聲音,聲音會暴露你的位置和速度。

  往下走的時候,重心放低,膝蓋微彎,槍口指向下方的拐角。

  往下走的優勢是高度,劣勢是腳底容易滑,因為樓梯上的灰塵和碎屑會在重力的作用下往下堆積。

  每一級台階的踏面都要確認踩實了再轉移重心。」

  他鬆開欄杆,往樓梯上走了幾步。

  他的腳步很輕,膠鞋的軟底踩在金屬台階上幾乎沒有聲音,他的身體貼著左側的牆壁,槍口斜向上方,槍管的軸線始終和樓梯的坡度保持平行。

  他走到樓梯的第一個拐角處停下來。

  拐角是一個半層的平台,平台上有一扇通往建築物內部的鐵門。

  鐵門是關著的,門上有一個很小的方形觀察窗,觀察窗的玻璃是破的,碎片在門的另一側的地面上。

  「拐角處理。

  你走到拐角的位置,視線被牆壁擋住,看不到拐角後面的情況。

  拐角後面可能有人,可能沒有人。

  你要做的是——在暴露最少身體面積的前提下,用最快的速度切出拐角後面的視野。」

  他蹲下來,身體貼著牆壁,把槍口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從拐角的邊緣伸出去。

  槍口伸出去的角度和他在房間清剿時切門的動作一模一樣——不是一下子伸出去,是一度一度地切出去。

  「從這個角度,」他說,槍口已經伸出了拐角,「我能看到拐角後面的樓梯上半段。

  我先看到的是台階,一級,兩級,三級。

  然後看到的是扶手,欄杆,再往上是一個人的靴子——如果有人站在那裡的話。」

  他把槍口收回來,站起身。

  「如果我一下子衝出去,我會先看到什麼?我會先看到正對著我的那個窗口。

  窗口的光很亮,我的瞳孔會縮小。

  然後我會看到光下面的東西——但這個時候如果拐角後面有人,他已經看到了我的全身。

  他的槍口已經對準了我。

  我連他在哪都還沒看清楚。」

  他轉過身,面對著隊伍。

  「樓梯攻防沒有捷徑。

  唯一的辦法是一步一步地切,用時間換空間。

  每往上一步,你的視野就多覆蓋一級台階。

  每切一個拐角,你就多看到一段樓梯。

  等你看到了全部,你就安全了。

  但如果你在中途被發現了,那就不是切的問題了——那就變成誰快的問題。

  在樓梯上比快,位置低的人吃虧,因為在下面往上打,你的瞄準角度是仰角,彈道往上走,容易被上方的台階擋住。

  在上面往下打的人,瞄準角度是俯角,彈道往下走,視野和火力覆蓋範圍都比你大。

  所以——攻樓梯的時候,儘量不要讓戰鬥發生在樓梯的中段。

  要麼在底部解決,要麼在頂部解決。

  中段是死亡區。」

  他讓第一組上去練。

  第一組是段景林和一個叫方岩的士兵。

  段景林是攻方,方岩是守方。

  方岩先上去,在樓梯頂部的平台上找一個位置隱蔽。

  段景林站在樓梯底部,槍口朝上,身體貼著左側的牆壁。

  秦淵站在樓梯間的外面,透過鐵欄杆看著裡面。

  他沒有發口令,沒有說「開始」。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段景林。

  段景林在等他的信號。

  秦淵沒有給信號。

  他用沉默告訴段景林——真正的戰鬥不需要開始的口令,你自己決定什麼時候上去。

  段景林等了大概五秒,然後開始往上走。

  他的腳踩在第一級台階上,腳後跟先著地,然後過渡到腳掌,整個腳掌踩實了之後才把重心移上去。

  他的膝蓋在移動中始終保持微彎,上半身微微前傾,讓重心落在腹部的位置而不是肩膀的位置——重心越低,越容易控制,越不容易在踩空的時候失去平衡。

  他走到第四級台階的時候,停下來。

  不是因為聽到了什麼,是因為沒有聽到什麼。

  樓梯間的環境音很穩定——外面的風聲,建築物里管道里的水流聲,鐵欄杆在溫度變化下的熱脹冷縮發出的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這些聲音在方岩上去之後沒有變化。

  如果方岩在移動,聲音會變——靴底和台階的摩擦聲,制服和牆壁的刮擦聲,呼吸聲的變化。

  段景林沒有聽到這些變化,所以方岩沒有在移動。

  方岩已經在頂部平台找到了位置,正在等著他。

  段景林繼續往上走,走到拐角平台。

  他在拐角處停下來,蹲下,用秦淵教的方法切角——槍口從拐角邊緣慢慢伸出去,一度一度地切。

  他的槍口切到第二十度的時候,看到了方岩的左肩。

  方岩蹲在頂部平台的右側角落裡,身體被鐵欄杆和一堆雜物箱遮住了大半,只露出左肩和半個頭盔。

  他的槍口指著樓梯口的方向——如果段景林按照標準路線從拐角直接拐上去,他會在拐角處撞進方岩的瞄準線。

  但段景林已經看到他了。

  段景林沒有繼續從拐角往上走。

  他把槍口收回來,從拐角退回到樓梯上,往下退了三級台階。

  然後他蹲下來,用手指在牆壁上敲了兩下——嗒,嗒。

  聲音很輕,但足夠在樓梯間裡傳開了。

  方岩聽到了敲擊聲,他的頭盔微微動了一下,往拐角方向轉了大概五度。

  他在判斷聲音的來源。

  段景林等的就是這五度。

  當方岩的頭盔往拐角方向轉的時候,他的槍口也跟著轉了——但槍口的轉動比頭盔慢,因為槍口的質量比頭盔大,慣性更大,啟停都需要時間。

  方岩的槍口在轉向拐角的過程中,有大概零點三秒的時間離開了段景林即將出現的路線。

  零點三秒。

  段景林在敲牆的同時已經從拐角的另一側切上去了——不是從方岩預判的那個方向,是從拐角的另一側,從方岩注意力偏移的方向。

  他出現在頂部平台的時候,方岩的槍口還在往拐角轉。

  段景林的槍口對準了方岩的胸口。

  方岩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感應條,把槍放下了。

  秦淵在樓梯間外面鼓了兩下掌。

  不是那種大聲的、慶祝的鼓掌,是用手掌的根部互相敲了兩下,發出的聲音悶而短。

  「看到了嗎?」秦淵對所有人說,「段景林打的是一個心理差。

  方岩守的位置很好,拐角上去直接進他的瞄準線。

  但方岩的注意力集中在一個方向上——他預判段景林會從拐角出來。

  段景林用一個敲牆的聲音把他的注意力引開了零點三秒,然後從另一個方向進去了。

  這不是戰術動作的勝利,是心理預判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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