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1章 變形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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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地釘插在地上,用魚線把毯子的四個角綁在地釘上,讓毯子懸空撐開,和地面保持大概三十厘米的距離。

  人躺在毯子下面,身體的熱量先被毯子反射回來,毯子和地面之間的空氣層會進一步隔熱,毯子上面的溫度就能儘量接近周圍地面的溫度。

  他在腦子裡把這個結構過了一遍,然後開始在宿舍的地面上模擬搭建。

  宿舍的空間不夠大,他只能把毯子撐開一半,用膠帶把魚線固定在床腿上代替地釘。

  毯子撐起來之後,他躺下來,從毯子下面往上看。

  毯子的內側映著他自己身體的熱輻射——當然他的肉眼看不到紅外線,但他能感覺到那種被保溫毯包裹時特有的悶熱感,空氣在毯子下面流動得很慢,他的呼吸聲在毯子下面被放大了,每一聲吸氣和呼氣都帶著一種被悶住了的混響。

  「你在幹啥?」周銳的聲音從宿舍門口傳來。

  他已經洗了澡,頭髮是濕的,水珠從他的發梢滴在肩膀上,肩膀上搭著一條灰色的毛巾。

  他站在門口,一手扶著門框,歪著頭看著常小北在地上搭的這個奇怪的結構。

  「試一下明天藏身的方案。」常小北從毯子下面探出頭來,「用熱反射毯搭一個低矮的遮蔽層,人躺在下面。

  毯子和地面留三十公分的空氣層。

  你覺得能不能擋住熱成像?」

  周銳走進來,在常小北搭的結構旁邊蹲下來。

  他用手指捏了捏毯子的鋁箔面,鋁箔在他的指尖下發出一種細碎的、像踩在干樹葉上一樣的脆響。

  他想了想,說:「擋不乾淨,但能讓你的熱信號變得模糊。

  無人機在高空看下來,如果你的熱信號和周圍地面的溫度差不超過一度,操作員就很難從一堆灰色裡面把你認出來。

  問題是你得選對位置——如果周圍的地面是草地,你的熱反射毯在熱成像畫面上會顯示成一個比草地溫度低一點的暗斑,還是有輪廓的。

  最好的辦法是把毯子放在一個本來就有溫度變化的地方,讓毯子的熱信號和環境的熱信號混在一起。」

  「比如?」

  「比如一堆碎石。

  石頭白天吸熱晚上放熱,碎石堆的熱成像畫面本來就是一個高低溫交錯的斑塊,你的冷斑混在裡面不會被注意到。

  或者水邊——水體在晚上的溫度變化和陸地不一樣,水陸交界處會形成一條溫度梯度帶,把毯子放在那個梯度帶里,熱信號會被梯度帶吞掉。」

  周銳說話的時候一直在用手指比劃,在空氣中畫著碎石堆的形狀、水陸交界線的位置、溫度梯度的方向。

  他的手指在空氣中移動的軌跡像是在畫一幅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地圖,每一個拐點都對應著一個地形的特徵,每一條線段都代表著一個熱信號的邊界。

  常小北從地上坐起來,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

  宿舍里沒有空調,只有一台老舊的吊扇在頭頂上轉,吊扇的風量很小,扇葉片在轉動中發出一種嘎吱嘎吱的聲音,像是扇葉和轉軸之間的軸承需要加潤滑油了。

  汗水從他的太陽穴流下來,沿著耳後的凹槽流到脖子上,在領口的邊緣被戰術T恤吸收。

  「我明天試一下你的鍋爐房方案和我的毯子方案哪個更管用。」常小北說。

  「兩個都用。」周銳把毛巾從肩膀上拿下來,擦了擦頭髮上的水,「明天下午的第一輪反偵察訓練,劉子豪肯定會先用最常規的方式掃一遍——高空盤旋,熱成像廣角掃描,找到熱源之後變焦確認。

  他第一個找到的人,一定是藏得最差的那個。

  你不想做第一個被找到的。」

  常小北搖了搖頭。

  「我誰也不想做那個被他找到的。」

  周銳把毛巾搭在床沿上,在常小北旁邊的床鋪上坐下來。

  床鋪的彈簧在他的體重下發出了一聲很長的、像是嘆氣一樣的金屬擠壓聲,然後慢慢地安靜下來。

  「你知道嗎,我今天晚上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周銳說,他的聲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坐在旁邊的常小北能聽到,「秦隊說的那些科技對抗的東西——無人機、熱成像、跟蹤算法。

  這些技術英軍已經用得很多了,我們在國內訓練的時候接觸得少。

  你說我們跟英軍打對抗,會不會一上來就被科技壓製得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常小北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熱反射毯從地釘上解下來,仔細地疊好,疊成一個大概二十厘米見方的方塊,塞回背包的夾層里。

  疊毯子的時候他的動作很慢,每一次對摺都用力把鋁箔面捋平,不讓毯子留下摺痕——摺痕會破壞鋁箔的反射面,產生不規則的散射,在熱成像下可能會形成一條不該存在的亮線。

  「科技壓制肯定會有的。」常小北把毯子塞好之後說,「但科技也有科技的弱點。

  無人機有電池壽命,熱成像有解析度上限,跟蹤算法在被遮擋的時候會丟失目標。

  劉子豪的DJI Air 2S續航時間最多三十分鐘,三十分鐘後他必須返航換電池。

  那個換電池的空檔就是我們的機動時間。

  熱成像更不用說了,它只能探測表面溫度,看不到隔熱層後面的東西。

  跟蹤算法的核心是目標識別和目標預測,如果你讓算法認不出你是人,如果你讓它預測不到你下一步往哪走,它的優勢就沒了。」

  「怎麼讓算法認不出你是人?」

  「改變人的形狀。」常小北在自己的筆記本上畫了一個人的輪廓,然後在這個輪廓外面加了一個不規則的形狀,像是一個披了斗篷的人,但斗篷的邊緣不是平滑的弧線,而是一段一段的折線。

  「熱成像識別人的時候,算法找的是什麼?找的是人的熱源形狀——頭、肩膀、軀幹,這些部位的溫度分布是有規律的。

  如果你在外面加一層不規則形狀的隔熱層,把你的熱輪廓拆散,算法的目標識別就會出錯。

  它可能把你識別成兩個分離的熱源,或者把你當成一堆廢棄的設備。」

  他合上筆記本,把它塞進背包的側袋裡。

  「但這些都只是理論。

  明天下午才知道到底管不管用。」

  周銳從他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了一個小筆記本和一支鉛筆。

  他的筆記本已經用了大半,封面被汗水浸過,翹起了毛邊。

  他翻開筆記本,在裡面找到一頁空白的,寫下了幾個字:明天的檢查清單。

  然後他開始一條一條地寫:

  「1.檢查鍋爐房周圍有沒有英軍預先安裝的攝像頭或傳感器。」

  「2.進入建築物之前確認建築物的所有出入口位置,包括窗戶和天花板檢修口。」

  「3.進入煤倉之前先在煤倉入口周圍布置假痕跡——在相反方向故意留下腳印,誤導搜索方向。」

  「4.用熱反射毯在煤倉入口上方做一個隔熱層,減少煤倉內部熱空氣上升到鍋爐房大空間後被熱成像捕捉到的概率。」

  「5.準備好備選藏身點——如果第一個點被發現,要有撤退到第二點的路線。」

  他寫完五條之後把筆記本推給常小北看。

  常小北看完之後伸出自己的筆記本,把他寫的五條抄在了自己的筆記本上,然後在第五條後面加了一句:「6.撤退路線不能是直線,要利用拐角和遮擋物製造視線死角,防止無人機在撤退過程中重新鎖定目標。」

  周銳看完常小北加的第六條,用鉛筆在「重新鎖定目標」五個字下面畫了三條橫線。

  三條橫線的意思是他認為這一點特別重要——這是他們兩個人從白天的拐角切角訓練里學到的經驗,只不過把地面上的拐角換到了撤退路線上。

  原理是一樣的:讓對手看不到你,或者讓對手在看到的瞬間丟失你。

  窗外的訓練場已經徹底黑了。

  高壓鈉燈把一層橘色的光鋪在水泥地面上,訓練用的障礙物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形狀不規則的影子。

  那些障礙物白天看起來是彩色的塑料塊和木板,在夜裡看起來卻像是城市廢墟的剪影。

  遠處營地圍牆的外面,有一列貨運火車正在經過,火車輪子在鐵軌上碾過時發出的聲音低沉而有規律,每一節車廂經過鐵軌接縫的時候都會發出兩聲響——哐當,哐當。

  常小北聽著火車的聲音,看著訓練場上的影子,腦子裡反覆演練著明天下午的藏身方案。

  他在腦子裡把鍋爐房的每一個細節都走了一遍——從北側的窗戶翻進去,窗台的高度大概一米五,翻的時候要用手掌撐窗台而不是用手指抓,因為手指抓會留痕跡,手掌撐的話掌紋印在灰塵上更難被識別。

  翻進去之後落在鍋爐房的東北角,那裡有一個廢棄的控制櫃,控制櫃的側面可以作為落地的掩護。

  從控制櫃到煤倉入口大概六步,每一步都要踩在已經有腳印或者灰塵已經被踩實了的地方,不留下新的腳印。

  到了煤倉入口之後,先把熱反射毯鋪在入口上方,用碎煤塊壓住四個角,然後自己鑽進煤倉,鑽進煤渣里,只留出眼睛和槍口的位置。

  槍口朝上,對準煤倉入口的方向——如果有人掀開毯子往煤倉里看,他能在對方看到自己之前先看到對方的輪廓。

  他在腦子裡把這個過程過了三遍,每一遍都修正了一些小細節。

  第三遍過完之後,他覺得自己已經能在不實際進入鍋爐房的情況下把每一個動作都精確地模擬出來——這就是岳鳴說的「精確有數」,不是大概有數,是每一步踩在哪裡、每一隻手抓在哪裡都有數。

  周銳已經躺下了。

  他的呼吸變得平穩而深沉,被子蓋到胸口的位置,一隻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著,像是一個放鬆的拳頭。

  床頭的小檯燈還亮著,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皮在快速顫動——快速眼動睡眠,說明他已經在做夢了。

  常小北不知道周銳在夢什麼,但他猜周銳可能正夢見自己在鍋爐房裡搭熱反射毯,或者夢見劉子豪的無人機在天上盤旋的樣子,像一隻在找獵物的鷹,螺旋下降的軌跡越來越低,越來越近。

  常小北關了床頭燈。

  宿舍陷入了徹底的黑暗中,只有窗外的鈉燈從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一條很細的橘色光線,照在天花板上,像一條被拉直了的發光的線。

  他閉上眼睛,讓白天訓練中積累的疲勞像潮水一樣從身體的各個部位湧上來——膝蓋的酸脹、手腕的顫抖、肩膀的僵硬、眼皮的重量。

  這些感覺在黑暗中變得更加清晰,每一個疲勞的部位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他:你今天用過了這些肌肉,你今天用過了這些關節,你今天把自己的身體推到了比昨天更遠一點的地方。

  他在黑暗中聽到了岳鳴的聲音,不是真的聽到了——岳鳴在隔壁宿舍,隔著牆壁聲音傳不過來——是他的腦子裡在回放岳鳴在食堂里說的話。

  疲勞是正常的,三天之後小肌群適應了,變形的問題就會好轉。

  他用這句話當作錨,把自己的意識固定在黑暗中,讓身體在這個錨點上慢慢地放鬆,放鬆到連手指都不想動一下的程度。

  然後他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五點半,營地的起床號響了。

  起床號不是電子音,是真正的銅管軍號吹出來的,聲音帶著銅管樂器特有的泛音結構——基頻上面疊著一層薄的、明亮的泛音,穿透力很強,能穿過雙層玻璃窗和牆壁,直接刺進每一個還在睡夢中的大腦深處。

  常小北在號聲的第一個音節響起的時候就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睛睜開的速度很快,不是那種迷迷糊糊慢慢睜開的睜法,是眼皮彈開,瞳孔在零點幾秒內從適應黑暗的放大狀態收縮到適應光線的縮小狀態。

  他從床上坐起來,雙腳踩在地板上,腳底接觸地板的一瞬間感覺到地板是涼的——夜間溫度降到了大概二十度,水泥地面儲存了一夜的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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