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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送你一場夢,等夢醒了,一切就結束了。」

  他聲音啞了一點。

  可風淵仍安靜地躺在那裡,不知道憤怒,也不知道痛苦。

  星如低下頭,他順著那道口子將下面的皮肉小心啄開,一下、兩下、三下,越來越多的鮮血從傷口中涌了出來,將他雪白的裡衣染成一片鮮紅,又漸漸染紅了床下的被褥。

  忘憂宮中,黃色的輕紗在身後隨著微風輕輕擺動,雲母屏風後有朵朵優曇花次第盛開,再遠處一些,又有一方暖池,池上水汽蒸騰,雲霧朦朧。

  天地靜極,連一聲呼吸都顯得吵鬧。

  他破開他的皮肉,嘗到他鮮血的味道,終於,他看到了他的心臟。

  他曾說過,如果有一日,殿下再不要他了,他便將他的心剖出來。

  他的殿下應了他,可最終還是不要他了。

  這便是,風淵下凡歷劫時欠下的一段因果。

  從此以後,他們就兩不相欠了。

  眼淚從星如的眼中滑落,沉入風淵的心室上,那心臟跳動著、跳動著,此後千千萬萬年,亦不會歇止。

  星如沉下腦袋,蹭著他的下巴,隨後有些傷心地趴在他的身上,他不知他什麼時候會再醒過來,再醒來時,是不是還要說那些傷人的話。

  一陣腳步聲在身後由遠及近響起,星如抬起頭,化出了人形,依舊坐在風淵的床邊,並未回頭,

  習谷看著眼前的這一片狼藉,風淵上神的胸膛裂了一道長長的口子,床下的被褥都被他的鮮血浸染,可習谷也不驚訝,甚至還能笑出來,他對星如說:「你給我一點上神心頭血,今日你在忘憂宮中所做的一切,我都會幫你隱瞞,保證不會讓任何人知道。」

  星如終於轉過頭來看他,臉上也無甚表情,只問他:「你想要他的心頭血?」

  習谷嗯了一聲,有些羞澀地低下頭,他說:「我只要一點。」

  星如忽然笑了起來,眸光晦暗,眼底帶了三分嘲弄,他問他:「習谷,你是不是以為在無情海的時候,我是完全靠著楚桑才活了百年?」

  習谷聽到星如這麼說,便知道星如是不願意了,他動了動唇,可還未及開口,便又聽星如道:「風淵能給你消了夢障,你便以為自己能永遠從幻海之霧中脫身,再也不會陷進那種痛苦之中?還是說你當了風淵一段時間的徒弟,就以為風淵真的欠了你什麼?」

  星如話音落下,他一揚手,習谷周身猛地燃起熊熊烈火,習谷嚇了一跳,他下意識想要從這火中脫身,可剛一伸手,便被烈火灼燒,就連身上的靈力也再使不出半分來。

  「你……你什麼時候能用這火的?」

  星如輕輕地一揮手,圍在習谷身邊的火光比之剛才更盛幾分,他冷冷道:「我什麼時候能用這火,就與你無關了。」

  習谷心知今日落在星如手上恐怕要不好,他本來只是想來這兒偷一點心頭血的,他留在風淵身邊這麼久便是為了此事,可此時卻被星如禁錮在此,他轉身想向門外大聲呼救,然星如的手一划,忘憂宮多了一道禁制,如今縱使他喊破了喉嚨,也絕不會有人聽到的。

  星如對他微微笑著,道:「你大概很久沒有見到自己在幻海之霧中的夢障,忘了那種滋味,今日我帶你重新見上一見。」

  習谷隱隱知道星如想要做什麼,他眼中露出恐懼的神色,來不及再想其他,眼前忽然出現一片荒冢,天地在這一瞬間都黯淡了下來,他站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僵化成一塊浸泡著鮮血和淚水的、永遠緘默的石頭。

  那已經是很多年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那時候他還不是妖怪。

  他出生不久便被父母拋棄,成了孤兒,是師父撿到他,供他衣食,將他養大,他們兩人相依為命了多年,可最後他拋棄了那人,背叛了他。

  等他再回來的時候,只看到千里荒冢上,那個人的屍骨已經被野獸撕咬得不成樣子,他發了瘋一般地將野獸驅趕,跪在地上,抱著他破碎的骨肉,叫著他師父,一聲一聲,嗓子裡含著血,可他的眼睛卻始終落不出淚來。

  他知道錯了,他已經知道錯了。

  然而那人再也不會睜開眼看他一眼,也永遠不會原諒他了。

  天地昏暗,風雨瀟瀟,幾隻寒鴉站在枝頭,聲音沙啞,淒淒不斷絕。

  他背著他,從四方城外,一直走到雲霞山腳下,又沿著那雪白的石階一步一叩頭地到了雲霞山頂。

  鮮血從他身上淅淅瀝瀝落了一地。

  權勢、地位、財富……他什麼也不想要了,他只想要他回來。

  回頭看一眼,他已走了很多路,他已走了很多年。

  可任憑他怎麼向天地哀求,他再也沒有辦法見到他了。

  於是他忍受了剝皮削骨的疼痛,將自己從人化成妖,只想要活得再長久一些,求著將來有一天,再見他一眼。

  他只想要一點上神的心頭血,只要一點就夠了,這樣他就有辦法找到他了。

  習谷踉蹌跪倒在地上,在這一霎那數百年前不曾落下的眼淚,終於如一場傾盆大雨,此生都流不盡了。

  星如並不理會他,他溫柔地抬起手在風淵身上拂過,被褥與衣衫上血跡便消失了,只是胸膛上的傷口一時半會兒還不會恢復,他找了一張帕子,將風淵傷口周圍的一點血跡全都清理乾淨,又擦了擦手,收起帕子,轉過身來,緩緩從床邊站起,向著習谷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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