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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後隨玉樞念經打坐,玉樞為他煲湯、替他縫衣,教他人間的禮節。

  許多年之後,玉樞滿頭白髮,算得了自己的死期,便在死期那日,在崑崙山的道壇上向眾弟子說道。

  道壇上的人正說著道,忽而霞光滿天,玉樞金光罩身,返老還童,唯有一頭白髮,還是從前模樣。

  玉樞飛升,站立雲端,朝自己的關門弟子招了招手,用一貫溫柔的語氣道:「司懸,過來。」

  金光並不刺眼,反倒十分溫和。

  那時候司懸仰頭望著他,什麼也顧不得了,捨棄半生修為,收斂一身妖氣,只是朝他走去。

  再後來,在太極殿前的雪地里,玉樞仙尊撩起衣袖。

  他用無情水證明心志。

  司懸卻看見,他腕上一點咬痕,已經淡得看不見了。

  他在思過崖上跪了半個月,垂眸時,看見思過崖下的景致,很像崑崙。

  想起自己從前在崑崙山上橫行霸道的日子,他忽然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費盡心思地從妖君變成仙君。耗了半生修為不說,過得還不是很自在——

  整日幫玉樞打理太極殿,飼養他養著的那些白鸞仙鹿,偶爾與三個師弟一起打牌倒是很快活,不過三個師弟最近也都不在守缺山了。

  原本就是窮凶極惡的妖魔,他為了什麼?

  決定要回崑崙山之前,他給三個師弟都傳了信。

  因為林信定了親,他覺著林信可能懂得多一些,所以留給林信的話,不知不覺就多說了一些。

  林信收到信的時候,還在吳國皇宮。

  他給其他兩個師兄傳了消息,連忙拉著顧淵去思過崖。

  思過崖上疾風獵獵。

  顧淵道:「林信,這裡沒有人了。」

  話音剛落,棲梧與胡離便到了。

  棲梧道:「走吧,去守缺山看看。」

  其實他們心裡都清楚,司懸不在思過崖,就更不會在守缺山。

  他們回去的時候,司懸的東西都沒有帶走,反倒是案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個玉雕的小葫蘆,葫蘆下壓著一張符。

  也是傳音符,將葫蘆拿起來,那張傳音符便飛走了。

  他們跟過去看,一直跟到了太極殿。

  玉樞仙尊正做晚課,盤腿坐在草蒲團上念經,傳音符從窗縫裡進來的時候,他已有所察覺。

  只是不動,看也不看一眼。

  司懸道:「欠你的都還給你。」

  他心思一沉,也坐不住,站起身來,正巧棲梧在外邊叩了叩門,喊了一聲師父。

  玉樞仙尊殿中沒有其他人,他親自過去開門,看見自己的另外三個徒弟、還有顧淵,都站在門外。

  棲梧手中握著一個玉葫蘆。

  他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

  玉葫蘆里,裝的是司懸劃破手腕的鮮血。

  崑崙山里得了他一口鮮血,今日還給他。

  兩清了。

  玉樞仙尊面色如常,只是嘆了一聲,伸手接過玉葫蘆。

  棲梧又喚了一聲:「師父?」

  玉樞仙尊淡淡道:「不要緊,為師會把他帶回來的。」

  「好。」

  玉樞仙尊看了看他們,反身向回:「有話就進來說。」

  不似從前在太極殿裡,仙尊端坐高台,徒弟們坐在下邊。

  玉樞仙尊仍舊坐在草蒲團上,面前一張長案,長案上擺著香爐拂塵,都是他做晚課要用的物件。

  三個徒弟與顧淵都在他面前坐下。

  玉樞仙尊將玉葫蘆放在案上:「應是情劫中的一環,為師會把他帶回來的。」

  他修道多年,不大會安慰人,想了想,又道:「不要緊,大師兄一直都會有的。」

  胡離抬眼,問道:「師父,大師兄和我們,有沒有一點不一樣?」

  玉樞仙尊總是那樣溫和地笑。

  他笑著搖搖頭,語氣卻十分堅定:「沒有。」

  「你們看話本子裡,仿佛無情道很容易破似的。現在人修無情道,跟玩兒似的,說破就破了。這麼容易就破了的,絕不是無情道。」

  玉樞仙尊伸手,拂了拂香爐上裊裊升起的淡煙:「為師修無情道多年,看你們都是一樣的,他也一樣。」

  「便是退一步,我不修無情道,也沒有他喜歡我、我就一定要有所回應的道理。況且,師徒之間,本不該有這些。」

  胡離還想再問:「那師父……」

  「他是我的第一個徒弟,我不會丟下他不管。」玉樞仙尊道,「他既然回了崑崙山,我再去崑崙山教他一回便是。」

  正說著話,玉樞仙尊的模樣卻變了。

  看得見的棲梧與胡離都有些驚訝:「師父?」

  原本鶴髮童顏的仙人,漸漸變得蒼老。滿頭白髮不變,面上添了幾道皺紋,神色淡然,仍舊是個仙風道骨的老人家。

  他的聲音也變得蒼老,拿起案上拂塵,揮了一下:「無量天尊。」

  他向徒弟們解釋道:「神本無相,天道有道,當日為師於崑崙道壇上飛升,變作年輕時候的模樣。當時為師不甚明白,現在卻明白了。」

  「這是司懸的情劫,亦是為師的情劫。」

  「為師勘破了,所以變回原本的模樣。」

  「不認識為師的,總以為為師是個老人,其實為師原本就是老人。皆是幻相罷了,司懸也被幻相迷了眼,反倒不如旁人看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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