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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家並非富裕之家,他爹有些學問,在一家書院裡教書,收入進項在當里百姓之中還算不錯,可架不住他娘十指不沾陽春水,小姐出身。

  賀惜朝沒出生前,李月嬋平日裡在家就是書畫寫字、彈琴弄詩打發時間,為此買了一個丫鬟負責日常掃灑,雇了一個燒飯婆子一日三餐,賀惜朝出生後,就他這麼好帶的娃還請了個乳娘。

  衣食住行加上雇銀花銷,根本攢不下什麼錢。

  可就是這樣,他爹還覺得對不起他娘,有時候偷偷對著故作天真的幼子感慨自己沒本事,讓他娘一個從小被服侍長大的小姐跟著他吃苦受累。

  到這裡,賀惜朝以為他爹跟他娘是一出窮書生引誘大家閨秀私奔的故事。

  只是好在,窮書生沒有將小姐騙到手後變臉,依舊竭盡全力讓她不受生活困苦,而小姐也並不後悔,每日無憂無慮,臉上帶笑,瞧著丈夫的神情滿滿的甜蜜孺慕。

  有他爹在的時候,他娘從來沒為生計操心過,所以在賀爹乍然離世之後,他娘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整日渾渾噩噩,哭哭啼啼,沒說一句話就以淚洗面,賀惜朝怎麼勸都勸不好。

  六歲的孩子於是只能擔起重任來,辭了燒飯婆子,省下一筆雇銀,乳母幸好在他能說話的時候就退了,還有一個丫鬟春香,跪在地上死活不肯離去。

  賀惜朝想想李月嬋也不是個能做家務跑腿的,春香還算機靈,也花銷不了多少,便留下了。

  然而就算節省開支,本就沒什麼積蓄的家裡依舊艱難起來,李月嬋無法指望,而賀惜朝就算有再多的發家致富的點子,在六歲的身體裡也施展不開,唯有春香……可也賺不上銀子。

  兩個月之後,家中揭不開鍋了。

  這個時候,李月嬋才恍然驚覺,可不事生產的她除了愁眉不展,哀嘆之外,也幫不上什麼忙。

  正在賀惜朝準備賣家當時,突然李月嬋下定決心要帶他上京尋親!

  尋親,哪兒來的親?

  直到這個時候,賀惜朝才知道他娘的確是個小姐,可卻是四品侍郎家中庶女,而他爹才真的背景雄厚,乃是當今國丈魏國公的第三子,真正的豪門少爺!

  賀惜朝乍然聽聞這個消息,簡直是懵了。

  有著這樣牛逼的背景,為何他爹會混的這麼慘,而且私奔做什麼?

  賣了房子和家什,三人湊齊了上京的車馬費,一路顛簸輾轉了三個月,才終於進了京。

  李月嬋是李侍郎家中庶女,當初那樣不體面地私奔,李家厭惡她丟人現眼實屬正常,她有自知之明,也沒打算向娘家求助,直接給魏國公府送了消息。

  本以為不看僧面看佛面,魏國公府不認她這個私相奔走的兒媳,也該認賀鈺的血脈。

  可沒想到在客棧里等了五日,依舊無人來理會她。

  李月嬋帶著賀惜朝求見了幾次,卻都被門房擋了回去。

  次數多了,他們才意識到魏國公府壓根也不想認回這個子嗣。

  李月嬋羞憤難耐,若不是還有個兒子,早就隨丈夫走了。

  最終在盤纏即將用盡的時,她狠下心,才有了今日帶著賀惜朝一早跪在了國公府門口的場景。

  賀惜朝是真的受不了了,膝蓋從麻疼變成了鑽心疼,針扎一樣,感覺再這樣下去他就得就地成佛。

  “惜朝,若是受不住,便靠在娘身上吧。”

  李月嬋的手攬過賀惜朝晃悠的小小身體,往她自己身上帶一帶,靠著那軟香,賀惜朝感到了李月嬋在微微地顫動。

  他知道從沒吃過苦的李月嬋也在忍耐著,他心下酸疼,還是咬牙直起了身體。

  這一瞬間,仿佛從膝蓋開始,全身都在喧囂著罷工,眼前的景物都模糊了。

  忽然,丫鬟春香匆匆跑來,對著李月嬋一邊喘氣一邊低聲說道:“奶奶,少爺,國公爺的馬車來了。”

  賀惜朝魂魄歸位,精神一振,咬著牙將脊背挺直了。

  不一會兒,噠噠的馬蹄及車輪滾動聲由遠及近,在大門前停了下來。

  車夫放下腳凳,拉開車簾,魏國公在小廝的攙扶下走下了馬車,一轉身看到了身後跪著的三人,不禁皺了眉頭。

  隨侍的僕人輕聲道:“從您上朝到現在,一直未動過。”

  那得三個時辰了。魏國公的目光撇過李月嬋,落到了那努力挺直脊背一動不動的幼童身上,這麼長時間跪下來,即使再怎麼堅持,細看人已經開始抖動,可孩子的神情依舊倔強,不發一絲聲音。

  他眯起眼睛,神色頓時隱晦不明。

  賀惜朝沒有聽到腳步離去的聲音,餘光瞥見一個穿著蟒袍的老者就站在他的前面,似在打量他,這人應該就是他的祖父。

  他們母子跪了這麼長時間,他不相信魏國公不知道,卻還任由婦孺繼續跪著,不禁他在心裡暗罵,這老頭實在沒有人性。

  只是這樣等著對方的憐憫之心實在太煎熬,賀惜朝輕輕舔了舔唇,眼神一凌,下定決心驀地抬頭定定地望向魏國公,目光大膽冷靜,且毫不畏懼,連身體都不顫了。

  後者微微驚訝,卻見賀惜朝就這麼看著他直直地朝李月嬋另一邊倒下去,最後的眼神裡帶著一絲懇求。

  賀惜朝真的受不了,閉上眼睛躺地上的時候他想,若是這個樣子還能鐵石心腸將他們關門外,這魏國公府就徹底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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