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 合理誘捕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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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向合理禮貌性地詢問:「明天幾點吃飯?」

  琴酒:「……」

  「中午嗎?」日向合理沉思了一下,頓了幾秒,又眨了眨眼睛,快速否決,「不,不用改到晚上,我中午沒事。」

  琴酒:「……」

  『不用改到晚上』,這個『改』字用的很好,說明那位先生真的是提前計劃好了,而日向合理也不是真的只顧著吃胡蘿蔔。

  「g?」日向合理往旁邊瞥了一眼,「我沒有甩掉他,他在我旁邊。」

  琴酒:「……」

  「有嗎?我的語氣有點奇怪嗎?」日向合理再次投來目光,好像是在求證,和那位先生打電話的時候,他的語氣是不是有點奇怪。

  琴酒:「……」

  不,不奇怪,只是非常平靜內斂,一點也沒有炫耀,也沒有光明正大地挑釁,更沒有搖尾巴而已。

  而、已。

  他審視著日向合理,停頓了片刻,在對方不回答那位先生、繼續看過來的第六秒,他才低聲、擠出一句意見,「你的語氣很生疏。」

  日向合理對那位先生的態度很生疏,這通電話、只從字面意思上看,是有些親密的對話,但是,日向合理的大部分心神都不在和那位先生對話上面,而是在得意揚揚到甩出殘影的尾巴上面,在挑釁他。

  說話的同時,他已經做好了聽到日向合理立刻轉述這句話、專門給那位先生聽的準備。

  但是,那個挑釁的蓬鬆傢伙並沒有立刻搖著尾巴火上澆油,而是疑惑著看過來。

  『語氣很生疏?』對方用嘴巴無聲地重複了一遍,陷入了沉思。

  這種沉思……

  琴酒陡覺不妙,還沒有立刻伸手制止,就聽到對方用親切一些的口吻道:「我的語氣很奇怪嗎?可能是因為最近太想念你了,我今天想你問候早安的時候,你都直接無視了我的訊息。」

  不知道為什麼,聽到這幾句話,琴酒總有種微妙的熟悉感,也感覺日向合理脫口而出這些話的時候、是根據熟悉感自然而然脫口而出的。

  那種不妙感再次上升了一下。

  日向合理繼續自然而然地接下去:「就是詢問任務的那條……」

  他陡然停下。

  琴酒也陡然想起,為什麼會有種強烈的熟悉感和不妙感了,這句話的後半部分、他閉著眼睛都能說出來。

  『就是詢問任務的那條,東京最近的人手不夠嗎?如果人手不夠,我可以幫你抓叛徒的,對於老鼠的躲藏地方、我也很清楚哦。』

  在日向合理離開東京的時候,這句話、對方基本能構解重組成無數個句式,每天抱怨一遍。

  在停頓的時候,日向合理下意識瞥來視線,很快又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下去,「而且,在現實里接觸你、在訊息里接觸你和在電話里接觸你,是三個完全不一樣的感覺。」

  琴酒:「……」

  怪不得,在這個傢伙開口的瞬間,他就感覺到了微妙的熟悉感,先開口反問、再隨便說點什麼湖弄過去,然後加上指責,最後點明『任務』、讓它一直成為話語中的無形重心。

  這不就是之前的災難生涯嗎!

  只是還是有點不太一樣,面對那位先生,日向合理的最後結束語不是表達自己的忠心,而是在露出尾巴的瞬間、心虛地繼續指責下去。

  琴酒眼不見心不煩地移開視線。

  他聽見日向合理鎮定自若地繼續指責,「在訊息里、你的態度最冷澹,會無視我的訊息,電話里,你想無視的時候、會為難一下。」

  然後又迅速安撫,「現實的話……我和你接觸的不多,不太了解。」

  『我和你見面的時間不夠長,想多見見』。

  get到這一訊息後,琴酒壓了一下眉頭,冷冷地掃了一眼周圍。

  雪莉在房間裡操控儀器、還沒有初步檢查完畢,周圍的幾個白大褂工作人員大多都很謹慎,只有一個露出了全神貫注偷聽電話的神情,伏特加在目不斜視地盯著玻璃,彷佛突然發現玻璃上有無數個灰塵。

  他掃過去沒多久,伏特加便抬起頭,謹慎地和他對視一眼,又立刻心領神會,瞥了一眼那個正在聽電話的工作人員,默默點頭。

  琴酒按捺下微妙的心情,又冷冷地掃了日向合理一眼。

  於情於理,他都不應該管這件事……特指那位先生和冰酒之間的事。

  不管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一個願意用胡蘿蔔釣兔子、一個真的要啃兩口,都和他無關。

  那位先生是首領,明面上,冰酒是和他同層次的組織成員,就更沒有他插手的餘地了。

  但是……

  但是!

  但是你們父子之前玩小情趣,能不能走心點……

  特指日向合理。

  討好首領、就要拿出討好首領的態度啊!

  用這種隨便對待路邊流浪犬的態度,一邊漫不經心地順毛,一邊又要有些嫌棄的挑眉,明明是在摸狗、卻還要警告『你好髒、不許動,不許舔我、蹭我、撲騰我』,這是在看不起誰啊!

  還有那位先生。

  理智上,琴酒有職業生涯可以保證,那位先生是絕對的理智、又運籌帷幄的神秘存在,能夠讓組織走到這種地步、絕非善類。

  這種存在,哪怕對自己的血脈有身為人類正常的好感、也絕不會太多。

  畢竟,如果真的想要血脈的話,有無數種手段可以做到。

  還是那個轉折,但是……

  正在思索中的琴酒停頓了一下。

  從他開始思考、就沒有再看日向合理,而是看著面前的玻璃。

  足足三分鐘沒有看日向合理、沒有親眼看到日向合理的挑釁,只能像那位先生那樣、聽到日向合理的聲音之後,他的思緒陡然冷靜了下來,脫離被挑釁的狀態。

  首先,已知,那位先生很寵愛日向合理。

  具體表現有很多,包括讓日向合理獨立出組織生活之類的,讓日向合理成為代號成員,也包括默許日向合理有時候的肆意妄為、比如現在。

  但是,深究一下,這些很離譜嗎?

  日向合理雖然獨立出了組織、可他身上自帶了一個項目,琴酒沒有主動地去了解過這個項目,卻還是不可避免地知道了很多關鍵的信息,能夠輕而易舉地拼湊出這個項目的大拼圖:虛構一對虛假的父母、和日向合理生活,讓他擁有正常孩子的生活,然後研究他是否會正常。

  從日向合理的狙擊手段和三觀來看,結論很明確了。

  這並不算是寵愛,嚴格意義上講,是在做研究,只是不知道目的是什麼。

  而日向合理能夠成為代號成員、也並不是走後門,是實打實地清任務清出來的,只是比其他的普通成員少了幾環嚴格核實背景的程序。

  至於容忍日向合理的肆意妄為……可能是容忍得多了,琴酒覺得對方還好,還是很有分寸的,每次都只是揮揮爪子,沒有真的亮出過利刃,屬於惡劣性格的範疇,不算是不可饒恕的事。

  以及,那個任務,那個讓日向合理晉級成代號成員、再次獲得冰酒稱號的任務。

  琴酒定格了一下目光,用餘光瞥了一眼日向合理,對方還在打電話、眉眼間有些開心,似乎是沒有得到拒絕,而是再次被委以重任了。

  他想起任務結束時,日向合理坐在車裡的那種表情,那種自己都沒有發覺、卻充斥在每一根狗毛身上的情緒。

  低落。

  或許,對方和他一樣,在那個任務正式下發之前,就已經提前有所預料了……不,是絕對有所預料了。

  不確定的是,在和那位先生見面之前,日向合理究竟知不知道,那個廢物不是他的親生父親。

  不過,不管知不知道,都沒什麼區別了。

  哪怕那個廢物只是日向合理名義上的父親,甚至一年都不回幾次家,沒和日向合理見過幾次面,但這個名義已經足夠了,特別是在日本。

  『父親』這個詞,不止是一個簡簡單單的稱呼,它還代表了一張巨大的網,屬於人類社會的網。

  這個網,是由無數跟線組成的,有正常人所默認的常識、親情、也有他人的目光……總之,有正常人會在乎的所有東西。

  每個人都被網緊緊地纏住,在無形的束縛之下,老老實實地上學、結婚、生子、又供孩子上學,組成人類社會中微不足道的小碎片,也可以用『枷鎖』來形容這個網。

  [人生而自由、卻無往不在枷鎖之中。]

  那一槍,那簡簡單單的一槍之後,日向合理身上的枷鎖,就直接碎掉了。

  不管他是不是自願的,以後,都沒什麼可以束縛住他的東西了,比如世俗的目光。

  就算他和一些警方人員是朋友,和那些警方人員產生交集,重新構成了一片網,只需要任何一個人把這一槍搬出來,那片網就會立刻碎掉。

  那一槍,是絕大多數的組織成員得知情況,都會詫異的一槍,更不用說是正常的人類社會或者警方了。

  從那一槍開始,日向合理的歸屬,就只有組織了。

  這,可能不算是父親的寵愛,但有概率算那位先生的偏愛了,不過不是對待自己長大了的孩子的偏愛,而是對待自己所有物的偏愛、掌控和占有欲,就像是對組織一樣。

  琴酒摩挲著口袋裡的煙,他把餘光停留在日向合理身上太久,對方輕鬆又愉快地結束這通電話,抬頭看過來,「怎麼了?」

  對方的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又在伏特加、其他幾名工作人員和剛剛結束操作儀器的雪莉身上分別轉了一圈,又重新落回來,「這裡是禁菸區嗎?」

  被發現了,琴酒乾脆把煙拿出來,叼在嘴裡,卻沒有點燃,而是平靜道:「這裡的儀器很精密,點菸可能會妨礙到它們工作。」

  他掃了一眼時間,決定速戰速決,「還有一層,檢查完畢,我們就可以離開了。」

  「好的。」日向合理倒是沒什麼意義,也沒提出『我再仔細觀察觀察,到時候一比一複製到我的地盤』之類琴酒預料的話,反而道,「現在不是晚上,不用送我到家、眼睜睜地看我進門吧?」

  「等會兒過幾個路口,直接把我放下就行,我有任務要做。」

  劃重點:任務。

  琴酒比較難以理解這個傢伙的腦迴路。

  是的,很多的組織成員確實比較喜歡接任務,因為任務就代表著功勳和履歷,也有人不願意接任務,因為任務也代表著危險。

  更有人在接到任務的時候,高興地舔嘴唇,為即將開始的殺戮。

  但是,日向合理不是以上的任何一種。

  這個傢伙有些嫌棄簡單無腦的清理工作,也嫌棄複雜難懂的智斗工作,在『一刀斬亂麻』方面很熟練、很平靜、很麻木,然後就沒有太多的其他情緒了,不是因為接下來可以殺戮、才高興起來。

  有很長一段時間,琴酒都以為這個傢伙高興接任務,是因為任務代表的功勳和履歷。

  這個傢伙每次要任務,也幾乎不掩飾自己明晃晃的意圖,就是一副有好處、所以才做的樣子。

  直到,這個傢伙在去見完那位先生,還是一如既往地向琴酒索要任務,琴酒才逐漸反應過來,這個傢伙也不是因為功勳和履歷才做任務的。

  有很多簡單、又沒有什麼功勳的清理任務,日向合理照樣認認真真地完成。

  那麼,他是為了什麼,才做任務的?

  搞清楚這個答桉,或許可以掐住那根瘋狂搖擺、不停一鍵清掃任務的尾巴。

  琴酒把這件事記住,然後平靜地應聲,「嗯。」

  應聲的同時,他默默地開始數數,一、二……

  「你有沒有什麼任務,我很樂意為你效勞哦,」日向合理用熟練的口吻道,「g。」

  在對方熟練又自然而然地順口吐出表忠心的話之前,琴酒提前截斷,乾脆利落地摁了一下手機發送鍵,「任務詳情發給你了,晚八點前解決他就行。」

  「……」日向合理頓了頓,「好的哦。」

  你怎麼這麼熟練啊

  *

  付完款後,松田陣平從便利店走出來,他一邊頭也不低地敲手機摁鍵回復同事,一邊走路,[買好啦買好啦。]

  [十個炒麵麵包、三個奶酪麵包,還有兩份便當。]

  警方人員快樂就快樂在,就算是慶祝,也完全不用出去聚餐、然後順勢舉行聯誼,而是必須老老實實地待在警局裡。

  尤其是,最近一年的炸/彈犯濃度陡然增加。

  松田陣平對此沒什麼感覺,他從上班第一天開始、就已經習慣了這種強度了,倒是時不時會驚訝前輩們口中的那個『十天半個月都沒有炸/彈犯』的東京,並且對此表示懷疑。

  順著道路走了一會兒,快走到路口的時候,周圍人人群發生了出奇一致的變化:往右看。

  從最右邊的人群開始,這個動作逐漸蔓延。

  松田陣平也順勢往右邊瞥了一眼,又收回來,然後停頓住,再詫異地瞥過去。

  右邊的馬路邊停著一輛黑色的保時捷,非常眼熟的一個未成年站在車前,對著汽車乖巧揮手。

  汽車頭也不回地跑路了。

  未成年沒有立刻放下手,而是維持著這個動作,凝視著汽車,直到那輛汽車脫離視線,他才緩緩扭頭,看向不遠處的紅綠燈。

  松田陣平也挪動視線,往紅綠燈的盡頭瞥了一眼,在人群中發現一抹白色的東西。

  他定睛看去,一隻雪白的薩摩耶被拴在手動式紅綠燈上,它好像被太陽曬得很熱、吐著紅彤彤的舌頭,用黑葡萄一樣的眼睛觀看周圍路過的人群,傻呼呼地和每一個人類對視。

  有人在路過的時候順手摸它一下,它都開心地眯起眼睛、主動仰頭任摸。

  松田陣平看了看那隻薩摩耶,又平移視線,把視線挪回到日向合理的身上,發現未成年調整了一下人行道的紅綠燈,目標準確地穿過人行道,直奔那隻薩摩耶而去。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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