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 退無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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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吵架了?」

  當晚十一點,剛打通琴酒的電話,日向合理甚至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到了話筒里傳來的聲音。

  他沉默了一下。

  這句話沒頭沒尾,是直接拋過來的,但是鑑於今天的情況,簡直太好理解了。

  「不是吵架,」日向合理糾正,「是絕交。」

  「但是,你為什麼會知道?」

  知道就算了,看這種秒接電話然後瞬間詢問的架勢,對方還挺關心。

  明明那麼關心、卻不打電話過來,非要等日向合理打過去。

  非常冒犯的,日向合理的眼前再次浮現出的一隻薩摩耶的影像:雪白的薩摩耶乖巧地蹲在路邊,一點也不矜持地搖著大尾巴,還吐舌頭哈氣。

  嗯……如果是那隻薩摩耶,肯定會忍不住,在第一時間用爪子拍著電話過來汪汪叫,琴酒卻能忍住,果然,除了同一種族的那種微笑,其他方面都截然不同。

  琴酒頓了頓,用反問代替回答,「你覺得,組織會放任你和警方人員交往嗎?」

  也對。

  他都那麼明目張胆地和警方人員握爪子了,組織如果完全不在意、甚至不關心也不調查,那反而才是蠢貨,指不定哪天一睜眼,全組織有名有性的代號成員就會迎來警方人員的槍口。

  日向合理翻了一個身,輕鬆回答:「我覺得不會。」

  「和警方人員混在一起,」對面冷笑一聲,停頓住,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轉而挑剔,「你們絕交了?發生了什麼事。」

  雖然『絕交』這個詞是日向合理自己說出來的,但是再聽琴酒重複一遍,他還是忍不住再次翻身,想要糾正這個詞,不過想想還是算了,沒必要在這種小細節上糾結那麼多。

  「你不知道嗎?」他平靜嘆氣,「我以為,你會連我在第幾句話時停頓了幾下都知道。」

  畢竟是在『監控』和可疑警方人員有接觸的同事。

  「好好說話,如果你有意見,就去和那位先生說。」琴酒乾脆利落地回道,「我只收買了幾個警方人員,知道了你們今天吵架了,但是不知道具體吵了什麼。」

  這句話,琴酒沒說謊,他確實只收買了幾個警方人員,也就三四五六七八個吧。

  收買其中一部分人的時候,是走組織的風格、敲打和威脅,收買另一部分人的時候,則是走的偽裝路線,以『被警方人員救了,所以很崇拜那位警方人員,希望能獲得他的更多消息』為藉口,塞了億點點的錢。

  在下午的時候,這兩者都不約而同地傳達了一個訊息:松田陣平不對勁。

  一個普通的警方人員而已,一個普通的、和日向合理有牽連的警方人員而已。

  琴酒立刻提前處理完任務,進行追問,把那些人知道的情況全部問了出來:中午,他們一起去參加聯誼,日向合理也出席了,然後在吃飯的時候、和松田陣平不歡而散,連飯都沒吃幾口就直接走了。

  場面直接僵住了,聯誼勉強繼續,但大家都面面廝覷。

  而且,幾乎沒人知道他們到底為什麼吵架、怎麼吵起來的、又是得出了什麼樣的結論,只知道,當事人之一松田陣平的情緒很低落。

  那日向合理呢?

  一方面,琴酒冷冷地掂量了一下那個活力旺盛傢伙的爪子,覺得對方的爪子很沉甸甸的,肯定沒心沒肺,說不定還會覺得輕鬆愉悅。

  但另一方面,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之前那個代號任務。

  做完任務後,從表面上看,日向合理沒什麼問題、還是一如既往地惡劣欠揍,仔細去品味的話,卻能發現對方剛做完任務的時候,有些安靜,還有些『失魂落魄』。

  後者,就連對方自己都沒有發覺。

  所以,向那位先生匯報完,琴酒就在等日向合理的電話。

  他又簡單地說明了一下自己知道這條訊息的渠道、再次詢問:「你們爭吵了什麼?」

  「無聊的話題太多,忘記了。」日向合理沉思了一下,「其實我們當時也不是在爭吵當時的話題,只是我在踩狗尾巴而已。」

  猛踩一下狗尾巴,犬類吃痛,就會下意識遠離他。

  就是有點不道德,對良心會是一種考驗。

  「……」琴酒略過雜亂信息,淡淡諷刺道,「既然是絕交,那打算什麼時候和好?」

  絕交的前提是,有友誼。

  琴酒倒也不算意外,雖然日向合理做任務的時候,真的很乾練簡潔,就像是一個按照程序設定運行的機器人,但他畢竟不是機器人,和一個真心對待自己的人接觸久了,有友情很正常。

  不正常的就是為什麼現在突然踹開了……難道,又有新想法和小動作了?

  他順著這個思路、警惕性地思考了一下,就聽到日向合理先是沉默了一下、才用一種有些複雜的口吻叫道:「GIN。」

  下面的,絕對不是好話。

  琴酒沒出聲。

  「我已經很久沒有這種被管著人際關係的感覺了,謝謝你讓我有了新的體驗。」日向合理真誠道,踩了一腳狗尾巴,他立刻轉移話題,「對了,我中午和你說的那個可疑分子,你查到了什麼沒有?」

  琴酒:「……」

  日向合理耐心等了一下,等待對方沉默、反應過來。

  又過了安靜的幾秒,對方居然沒有立刻生氣,反而真的順著話題轉移了重點,冷冷道:「查到了,你最近最好夾緊尾巴做人。」

  「那個傢伙之所以千里迢迢偷渡到這裡來,是因為他殺了不該殺的人,惹上了FBI,被FBI的那群瘋狗盯上了。」

  「那群瘋狗還跟著他來到了東京,如果你不想被瘋狗咬上一口的話,最近最好給我乖乖縮起尾巴,不要胡亂惹事。」

  咦,脾氣這麼好的嗎?被明示諷刺了也沒生氣,反而還老實交代了情況?

  要是話里沒有隱晦的諷刺,也沒有指桑罵槐,那就更好了。

  他也無視指桑罵槐,關注重點,「FBI?」

  一提起FBI,他的腦海里就瞬間湧出了無數的事故……啊不,是故事。

  他坐起來,「那些傢伙居然敢來東京?」

  又進行歪理推斷,「既然你警告我最近做任務要小心……是他們影響組織在東京的行動了嗎,也打擾了你的行程?」

  「需不需要我幫忙?」他躍躍欲試地自告奮勇,「我會完美處理任何膽敢阻礙你的障礙!」

  忠不……哦,對方不是他上司了。

  有沒有同事情!對方感不感動!會不會立刻發布無數個清理瘋狗的任務!

  幾乎是話音剛落的瞬間,琴酒就冷冷回覆:「不需要。」

  「FBI的事歸貝爾摩德管,當然,如果你想要在她手下體會體會更新奇的體驗,也可以插手去管。」

  貝爾摩德……

  幾乎是瞬間,日向合理的眼前就浮現出護士小姐的樣子,進而又想起松田陣平。

  松田陣平那麼警惕護士小姐,有很大一部分是貝爾摩德。

  他停頓了一下,若無其事地繼續這個話題,「我是在幫你處理障礙,不應該是你面對貝爾摩德嗎?」

  「想法不錯。」琴酒淡淡道,又揪住重點重點,「所以,你怕貝爾摩德?」

  「沒有,不過我知道你怕貝爾摩德。」日向合理立刻反駁。

  對方平靜反駁,「我只是討厭不穩定的麻煩因素。」

  「很巧,我也是。」他也平靜敘述。

  然後一起安靜了下來。

  他又緩緩道:「好的,我相信你只是討厭不穩定因素,嗯……真的相信。」

  勉強信0.01秒吧,銀髮小貓咪肯定有故事,也可能是事故。

  「你討厭不穩定的因素?」琴酒也冷笑一聲,又不耐煩地確認,「關於『絕交』那件事,還有什麼要匯報的嗎?」

  「『匯報』?」日向合理重複了一遍,再次重複之前提到的話,「雖然我表現得好像一點也不在乎『我這邊踩個尾巴、那邊就立刻被人逮著詢問』。」

  「但是,並不代表我真的不在乎『控制狂家長』。」

  「還有一件最重要的事,」他補充,「我們是平級。」

  當然,嚴格來講也並不是平級,中間有一個很模糊的界限。

  琴酒管理東京、甚至不只是東京的行動組,等級肯定比大部分的代號成員要高。

  而日向合理的『父親』則是那位先生。

  交融一下,勉強算是平級。

  再次令人迷惑的是,明明算是被人踩了一腳尾巴,琴酒居然還沒生氣,語調也沒有陡然變冷,還是原來的那個語氣。

  「抱歉,關於『絕交』這件事,你還有什麼想要和我交流的嗎?」

  居然還順從地改口了。

  日向合理立刻警惕起來,他斟酌了一下,「你最近,有趣任務很多嗎?」

  肯定是有趣的任務多,心情也很好,所以才屢次不生氣,還這麼好脾氣!

  「沒有可以給你的任務。」琴酒提前拒絕,又再次詢問,「有要和我交流的嗎?如果你有不明白的地方。」

  沒有,真的沒有。

  日向合理沉思了一下,又緩緩躺回去。

  其實,刨除掉一切複雜的因素,他還真有一點不明白的地方。

  不過不是在今天,而是在以前。

  之前,執行那個代號任務的時候,他能感覺到自己好像有一點不明白、不清楚。

  當然不是不明白任務,而是另一種,很微妙,很複雜,就算想說、也說不出口、組織不出語言的感覺。

  一方面,他能意識到那種感覺,那種感覺就像是潮水緩慢上升、一點點淹沒心臟,另一方面,他又覺得很模糊,不清楚那到底代表什麼。

  這種感覺不是第一次出現,也有一些規律,那就是當它出現時、一定有人死亡。

  不過這個規律不準確,因為有一次日向合理在一處基地停留了大概三四年的時候,中途就有過這種感覺,它會慢慢出現、塞滿整個胸腔。

  之前的每一次,日向合理其實都似懂非懂這種感覺,不太明白、也不太清楚。

  但是今天的這種情況,他清楚。

  理論上來說,那應該是愧疚。

  是正常人走在路上,突然踹了一腳路邊的可愛小狗,小狗立刻嗚咽著夾住尾巴,淚眼汪汪地看過來時,會產生的那種愧疚情緒。

  這一點,日向合理清楚。

  除了今天之外,就是代號任務那一天就,但是那天琴酒也有點奇怪,憑直覺,日向合理覺得不太適合詢問出去。

  而其他出現這種類似潮水感覺的情況,也不能表達出去,不然琴酒聽著聽著突然問一句『嗯?人形物體?人形物體是什麼?「,那就沒法解釋。

  沉吟了一會兒,日向合理回答:「沒有。」

  中途沉吟的時間太長,琴酒重複了一遍這個回答,沒太繼續確認,只是簡單警告道:「我已經向那位先生匯報過了,你最好提前想好回答。」

  然後掛斷了電話。

  日向合理收起電話,再次沉吟了一下,才把它扔在床頭,自己則繼續平躺著,一邊擺出標準的躺屍姿勢,一邊睜著眼睛看向天花板。

  「愧疚。」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又再重複了一遍,「愧、疚。」

  理論上來說,那應該是愧疚。

  但那只是理論上。

  而且,不知道為什麼,將信將疑著把它定義成『愧疚』之後,日向合理居然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那種熟悉感隱隱約約,並不明確,像是隔了一層霧氣,但隨著困意襲來,卻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清晰。

  他閉上眼睛,跌入深沉的夢境。

  *

  「好吧。」抱著自己的黑髮白裙小孩子妥協,不再追問,而是道,「生日快樂,莉莉。」

  『莉莉』,日向合理無聲地重複這個名字,他垂下眼睛,看到懷裡小孩子的柔順黑髮。

  現在是在做夢,所以他有種意識模糊、控制不了自己行動的感覺,就像是在被鬼壓床一樣。

  他感覺到自己伸出手,環住懷裡小孩子的肩膀,用手掌去摸對方的後頸。

  那是個脆弱的位置。

  只要稍加用力,這個孩子就會立刻死亡。

  在清晰意識到這件事的同時,一種陌生的、巨大的感覺像是巨浪般捲來,把根本沒有任何防備的日向合理卷進海里。

  「……謝謝。」他感覺到自己閉上眼睛,「對不起。」

  「莉莉?」懷裡的小孩子不安地動了動肩膀,又立刻安靜下來,「……你哭了嗎?」

  「發生了什麼?」

  這是在做夢。

  日向合理能清晰地意識到這件事,能清晰地感覺被『潮水』淹沒的感覺,也更感覺到『自己』在竭力壓抑著那股翻湧情緒,更能感覺到這具身體越來越急促的呼吸。

  然後,他感覺到自己的背被遲疑著拍了拍,宮野明美有些慌亂道:「呼吸,深呼吸,你在想什麼?不要再想下去了,莉莉?」

  「你可以聽到嗎???」

  「你帶藥了嗎莉莉,深呼吸,控制情緒,莉莉!」

  叫道最後,對方乾脆放棄和他對話,而是大喊起來,想要向其他人呼救。

  在這種驚慌失措的呼救聲中,他感覺到自己的喉嚨動了動,有聲音從裡面擠出來,「我很……我很抱歉,我沒有控制住。」

  「我殺了你。」

  「……我很抱歉。」

  除了那種呼吸急促、血管都被情緒帶動著洶湧澎湃的頭暈腦脹感外,日向合理突然看到了一幅畫面。

  【在一條潔白而乾淨的走廊上,渾身散發著光芒、眼神平靜無波的宮野明美向他走來,對方調動臉部肌肉,露出了一個機械的笑容。

  同樣機械的,還有她的聲音,「莉莉,抱抱我好嗎?」

  她的語調毫無起伏,就像是機器一樣。

  『他』一步步後退,而由光芒構成的宮野明美一步步前進,臉上的笑容沒有一絲變化,每一步的距離也一模一樣。

  直到退無可退,被對方擁抱住。

  『他』用手撫摸對方的後頸,用力。

  在用力的那一瞬間,『他』的後背有劇痛感,被對方用匕首攻擊。

  然後,對方化作光芒消失,只留一柄匕首掉落在地,發出清脆的落地聲。】

  那副畫面閃過一瞬間,日向合理很快回神,又回到那種被『潮水』淹沒的狀態。

  這次的感覺更明顯,更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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