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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不疑猜人心猜人事都特別准,偏生猜不到曹丕的心思。

  他以為這推理過程太複雜,太多偶然,不說也罷,端起酒壺道句「我能通天」就算作罷。

  曹丕立馬留了個心眼,他想的是,周不疑或許早就認識郭嘉郭賓,這些人保不准在他身邊布個什麼局。

  四面皆敵,涼風瑟瑟。

  曹丕仰起脖子灌下小半壺烈酒,他很怕那麼多人全來圖謀他,很怕身邊再度一個朋友都沒有。

  至少郭賓,至少希望郭賓不要算計他。

  醉醺醺的曹丕架著醉醺醺的郭賓回屋休息。

  他聽到郭賓喃喃喊著一個人的名字。

  呂小布。

  曹丕只知呂布,不知道呂小布。

  郭賓開始發酒瘋破口大罵,罵郭嘉無情無義,呂小布救了他,他還把人給害了。

  曹丕還是個純潔的小朋友,下意識想呂小布應該是個女子,郭嘉郭賓兩兄弟都與他相好,他們就為這事鬧騰。

  「兄弟如手足,先生何苦為著個女人同室操戈?」曹丕勸道。

  郭賓不聽,嘟嘟囔囔一陣終於累倒,撲在曹丕身上打起呼嚕。

  **

  曹丕輕而易舉地把他扛上床,酒氣熏酒氣,更易惹人醉,曹丕一個沒留神差點枕在郭賓的肚子上睡過去。

  外邊的秋風吹得他背後發涼,他趕快起身去關窗戶,醉眼朦朧望見窗外一群大雁就著月色飛過,不由得唱起父親的詩: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

  他唱不出父親的氣魄。

  父親北臨黃河,河北的袁紹在他眼裡只如枯枝爛木,那些個河北的世族大家賢才明士,終歸要依附於父親這棵參天大樹。

  可他自己呢。參天大樹旁的小樹苗,所有的土壤肥料都給大樹繁茂的根汲取而走,所有的雨露陽光都給大樹厚密的葉叢遮擋得一絲不透。

  他要死了,他發出不新枝嫩葉,每每好不容易長出一點,父親總要狠心地把它們摘干拔淨!

  天底下哪有這般的父親!

  曹丕一拳重重錘在木製的窗台上,直將幾根木條硬生打碎。

  「你還不夠強。」

  身後有個聲音在喚他。

  是郭賓。他醉醺醺地站起來,眼睛半眯,邊醉,邊笑。

  不與醉漢爭長短。

  曹丕過去要扶他躺好,免得他摔了。

  郭賓半眯的眼睛突然睜開,炯炯有神,相比之下搖頭晃腦的曹丕更像是個醉人。

  這隻郭賓可不要曹丕扶,抓住曹丕的雙肩給他扭過身去,讓他正對著窗外。

  「你看窗外有多少烏鵲?」

  這會兒湊巧沒烏鵲飛過,又或者它們沒從月亮圓盤邊上飛過,反正曹丕一個也看不到。

  曹丕低下頭,見得地上被月亮鋪灑的銀光中,身後的人抬起手,打了個響指。

  不,只有打響指的影子,沒有聲音。

  那隻手化作成團的烏鵲黑影,扇動翅膀朝四面八方飛走散開。

  曹丕下意識轉身,只見得郭賓周遭烏鵲環繞,他的頭上、肩上、手上俱停著好些鳥兒,仿佛他就是父親那般的參天大樹。

  曹丕長這麼大,還不知道幻術,也沒見過幻術。

  他以為那些都是真傢伙。

  「想讓它們依在你身上嗎?」

  郭賓的語言帶著股令人無法抗拒的誘惑力。

  曹丕朝他身邊的鵲兒們伸出手,它們嚇得紛紛躲開,一個也不願停在曹丕身上。

  「討好這些落魄的東西是不夠的。」郭賓笑道,「不燒乾淨它們依靠的樹,它們絕不肯搬新的家。」

  毀掉原來的樹?

  曹丕望著一干烏鵲棲息其上的郭賓,這便是要毀掉的樹。

  少年攥了攥拳頭。他那麼弱,只消一拳頭打過去,這棵樹保准倒。

  一拳,只要一拳……

  這拳如千鈞重擔壓在手頭,舉不得動。

  因為那是郭賓,是他的第一個朋友。

  再怎麼懷疑猜度也好,他都是這三年裡第一個敢留在自己身邊的人,不管他出於什麼目的,他都是敢把腦袋交給自己的人。

  他下不去手。

  郭賓豎起食指,他的唇吻過食指,由下往上,要達指尖。

  越來越多的烏鵲湧進屋裡,直將月光都遮得所剩無幾。

  「你想好了嗎?不除舊樹,便只好被樹上的烏鵲吃個乾淨。」

  烏壓壓的鳥兒將曹丕包圍起來,隨時就要一擁而上。

  曹丕身邊最後一寸月光都被吞噬殆盡,他被丟進看不見盡頭的黑暗之中。

  嘰嘰喳喳四面八方的烏鴉叫聲讓他頭皮發麻。

  郭賓的聲音透過烏鴉的合圍傳到耳邊:「火焰在你手,要燒還是留?」

  曹丕果真看見右手掌心握起團火來,他不覺得燙,反倒那群烏鴉極為忌憚這火焰,手掌所向,鴉鵲盡退。

  鳥兒們讓出條道來,曹丕再度見得郭賓站立前頭。

  郭賓還在誘惑他攻擊:「你手裡的火再不用便要滅了。」

  曹丕攥緊拳頭,留住火種,提起腳步向前邁去。

  郭賓臉上浮出滿意的笑。

  兩步,一步,觸手可及!

  誰知曹丕把握住火種的右手背到身後,左手環過他的腰身,一把將他攬入懷裡。

  郭賓聞到他身上濃烈的酒氣,還有汗味,才發現他的整條衣衫都濕漉漉地被汗水浸透,天知道他經歷了怎樣一番內心的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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