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7章 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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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盡頭仿佛有個魔術師,不斷的變出一支支軍隊來。

  林現呆呆的看著那些源源不斷開來的軍隊,突然漲紅著臉咆哮道:「耶耶不怕!今日,當令楊逆飲恨利州城下!」

  這個打氣的時機選擇的不錯啊!

  使者心中讚許,說道:「國公的大軍隨即就到,堅守半日,剩下的,觀戰罷了。」

  守軍看似輕鬆了許多。

  但林現知曉,此刻的守軍心神不定,一邊是背叛大唐的惶然不安,一邊是對北疆軍的畏懼。

  他雙手撐著城頭,仔細看著。

  噗噗噗!

  北疆軍的步卒不慌不忙的在接近,步伐堅定,仿佛前方就算是刀山火海,依舊無法阻攔他們的前進。

  果然是勁旅啊!

  使者低聲道:「林司馬再無退路。」

  別想著再度投靠李玄,三姓家奴沒人喜歡。

  「老夫知曉。」

  林現環顧左右,說道:「老夫對大唐忠心耿耿。」

  使者面色微變。

  「老夫也想為大唐流盡最後一滴血。」

  林現的聲音有些沙啞,「可帝王昏聵,以至於天下混亂。如今李泌南逃,丟下了個所謂的監國太子。老夫該效忠誰?效忠那丟棄祖宗江山的李泌?還是效忠那手下只有數百騎的監國太子,衛王?」

  守軍默然。

  顯然,這番話說到了他們的心坎上了。

  「昏君跑了,百姓怎麼辦?利州軍怎麼辦?北面是北疆軍,南面是南疆軍,利州成了四戰之地。」

  「皇帝跑了,老夫不知後續該如何。老夫想過投靠北疆,可老夫的使者去了北疆軍中,李玄倨傲的令老夫率軍投降,讓我等去北疆修路。」

  這個謊言,真是太特麼的好了。

  作為使者,首先必備的素質是不要臉。

  使者也覺得自己不要臉,可此刻和林現比起來,他發現自己的段位還差些意思。

  這人,才是真正的不要臉。

  林現憤怒的道:「我等何辜?我等何辜?」

  ——這天下混亂和咱們有啥關係?

  林現的話成功的令守軍將士生出了被拋棄的無助感來。

  「老夫不忿,正在此時,石國公遣使前來。石國公答應我利州軍不打散,依舊戍守利州。」

  嘖嘖!

  使者摸摸臉頰。

  石忠唐的條件之一,利州軍盡數打散,分在南疆軍各處。

  「老夫不願低頭,可將士們怎麼辦?」林現眼眶通紅,「石國公誠意滿滿,老夫……願意身負罵名,也要為你等找到一條生路。」

  「司馬!」

  一個將領感動的紅了眼眶。

  「多謝司馬!」

  噗噗噗!

  不斷逼近的腳步聲打斷了城頭的自我感動。

  「止步!」

  巨大的吼聲中,大軍止步。

  步卒陣列一眼看不到邊,騎兵在各處游弋,一部繞過利州城繼續南下,估摸著是去接應王老二。

  ……

  「快!」

  春育在催促著手下。

  「是王老二!」

  王老二帶著游騎來了,看到春育麾下萬餘大軍,王老二喊道:「扯呼!」

  好漢不吃眼前虧,咱們,撤。

  「追!」

  叛軍緊追不捨。

  ……

  城下,步卒們讓開一條通道。

  李玄策馬緩緩而來。

  「兩日」

  林現對使者說道:「老夫有把握守住兩日。兩日之內若是大軍不到,就別怪老夫翻臉。」

  你特麼屬狗的!

  使者淡淡的道:「無需兩日,兩個時辰之內,援軍必到。」

  「好。」林現笑道:「如此,老夫今日便消遣李玄一番。」

  李玄到了城下。

  接下來,該是勸降吧?

  守軍握緊手中的兵器,心想,就算是戰死,也不能去修路。

  北疆軍所謂的修路早就傳遍了北方。那些俘虜每日只能吃七分飽,按照李老闆的說法,吃的太飽,人會生出別樣心思來。

  而且,那活是真苦,干兩年下來,耶娘都不認識了。

  「石逆起兵時,孤,正在北方清剿舍古部餘孽。」

  伴隨著李玄的聲音,城頭和城下都安靜了下來。

  「他想說什麼?」使者蹙眉。

  林現冷笑,「不外乎便是自己征伐異族多辛苦。」

  「有人說北遼人已經頹廢了,沒錯,歷次大戰,孤都未曾在北遼軍的身上找到史冊中記載的那等悍勇。但,那只是之前。」

  李玄想到了後續的征戰,想到了赫連通等人。

  「我北疆軍越逼近寧興,北遼人就越是悍勇。當看到那些北遼人不顧生死的衝擊著我軍大陣時,孤知曉,在亡國的威脅之下,就算是螻蟻,也會拼命咬大象幾口。」

  「最後的北遼人迸發出來的武勇,令孤肅然起敬。而舍古人比之北遼人有過之而無不及。舍古人的悍勇,令孤想到了獸類。北疆軍不是與敵人作戰,而是與一群獸類在廝殺。」

  李玄緩緩說道:「孤說這些,不是標榜我北疆軍勞苦功勞,雖然確實是如此。」

  北疆軍將士昂首挺胸,迎接統帥的讚美。

  李玄眸色平靜,「若孤不顧北方,強行起兵南下,那麼,便能打長安一個措手不及。可孤不能。長安大軍出動了,屯兵於邢州。大軍在側,孤依舊一意孤行,征伐北方異族。定然有人想說,孤是瘋了。」

  「孤沒瘋。孤的腦子裡就一個念頭。」李玄指指太陽穴,「我大唐內部關起門來,哪怕把人腦子打成狗腦子,那也是我大唐內部的事兒。」

  「陳國末年,異族爭先恐後衝進中原乘火打劫的那一幕,孤,不想看到。故而,孤冒險一擊,滅北遼,滅舍古人……」

  「陳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在此之前,得先把周邊異族清理了。」

  「可李泌在做什麼?他依舊在歌舞昇平,把天下當做是自己的棋盤,把眾生當做是自己的棋子。梁靖雖然不學無術,但他乃是惡少出身,對危機有著天然的敏銳。他察覺到了石忠唐的不妥,他在大聲疾呼,可換來的是什麼?是嘲笑,是叱責。」

  「南疆果然謀反了。」

  「若南疆軍乃是由大唐人組成,那麼,此戰,便是內戰。孤,會從容而行。」

  李玄抬頭看著城頭,「可南疆軍中多異族,石忠唐從接手南疆以來,就不動聲色在更換軍中將士。」

  「孤在北方為大唐清剿異族,而在南方,李泌和長安卻縱容出了一支異族大軍。」

  城頭守軍愕然。

  使者面色鐵青,「打斷他!」

  林現說道:「喊話!」

  可左右的將士卻置若罔聞。

  他們在傾聽。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李玄的聲音堅定,「故而,當聽到黃州被屠時,孤傷心,但卻知曉,這是必然。異族不會把大唐人當做是自己的兄弟,而孤,卻不忍把你等當做是敵人。」

  李玄指著城頭,「叛軍兩度屠城,激怒了孤。孤發誓南下復仇。如今,利州擋住了孤的大軍,擋住了孤南下復仇的道。

  誰,願為孤開道?

  誰,願與孤同行?」

  使者咆哮:「狗賊,耶耶在此,你將在利州城下碰個頭破血流。」

  嗆啷!

  李玄拔刀,刀指城頭,「誰,願為孤斬殺叛逆!?」

  使者呵呵一笑,「你在痴人說夢,誰敢殺我?」

  「我!」

  身後刀光閃過。

  使者的人頭落地時,依舊帶著愕然之意。

  ……

  城下,赫連榮輕聲道:「殿下一番話,並未說什麼家國的大道理。他只是說了自己的憤怒,而這個憤怒引發了利州軍將士的共鳴。再沒有比殿下更能打動人心的統帥了。老韓,老夫仿佛看到了殿下率領千軍萬馬沖向南疆的那一幕,想來,會很是壯觀。」

  「殿下這是動了情。」韓紀說道:「當初聽聞黃州被屠時,殿下把自己關在值房中半日,出來時,神色平靜,可老夫卻看到了殿下眼中的血絲。那一刻老夫知曉,那些參與屠城的叛軍,不會有好下場。」

  「這是堂堂正正的王者氣象啊!」姜鶴兒贊道。

  城頭,林現和心腹們奮起反抗,有人喊道:「商國公饒不了你等!」

  將領獰笑道:「我乃校尉張德,這天,是大唐的天,這神靈,是大唐的神靈。城下便是我大唐秦王殿下,石逆若是敢來,耶耶接著!」

  張德喊道:「開城門,迎秦王!」

  城門打開,守軍出城相迎。

  文官們在最前面,跪下請罪。

  李玄下馬走了過去。

  遠方,能看到煙塵滾滾。

  「是敵軍!」

  裴儉說道:「應戰!」

  城頭一陣譁然,顯然守軍發現了叛軍的援軍。

  噗噗噗!

  北疆軍的步卒陣列開始向左側移動。

  遠方,春育喊道:「還有機會,快,奪回利州城。」

  他知曉利州城對石忠唐的重要性,在某種程度上來說,甚至超越了長安城。

  封住北疆軍!

  這是石忠唐最重要的戰略構想。

  現在,守軍顯然還在,城下不知發生了些什麼,但北疆大軍在城外,就說明他們並未掌控利州城。

  趁著北疆軍立足未穩,突襲!

  春育眼珠子發紅,「殺啊!」

  城下,李玄緩緩走到了文官們之前,說道:「孤說過,大唐,依舊是大唐。」

  他起兵的目的從未改變。

  「孤,要討伐的逆賊,其一李泌父子,其二,便是石忠唐。」

  「起來!」

  文官們起身。

  「文官不怕死,武將不愛財,則任何異族都無法輕視我中原。」

  李玄的話令文官們羞紅了臉。

  他走過去,站在張德身前,伸手,把他扶了起來。

  「殿下!」

  張德垂首,不敢看李玄。

  「你是勇士,抬起頭來。」

  李玄鼓勵道。

  張德緩緩抬頭。

  李玄幽深的眸子裡多了些欣慰之意,「告訴孤,你為何不肯降石逆?」

  這時叛軍在趕來,大聲呼喊,令李玄有些不滿,他淡淡的道:「驅逐!」

  身後的張栩回身,指著叛軍,揮手。

  「殿下令,驅逐!」

  裴儉喊道:「驅逐!」

  大隊騎兵出動了。

  他們從利州城左側繞過去,撲向叛軍。

  隨即,步卒開始小跑。

  守軍並未牽制……春育咬牙,「再逼近看看。」

  他看到了源源不斷湧來的北疆軍。

  國公,我辜負了你!

  春育張嘴就吐出一口血。

  城下,李玄再度問道:「為何不肯降石逆?」

  張德昂首道:「下官乃堂堂大唐男兒,豈能降了異族?下官若是低頭,死後擔心沒臉去見祖宗。」

  「好男兒!」

  大唐立國數百年,留下的不只是糜爛的局面,還有千千萬萬個面對異族不肯低頭的好男兒……李玄指著叛軍,「可敢為孤驅逐異族?」

  張德漲紅著臉,「敢不從命?!」

  他上馬,招手,「跟著我來。」

  利州軍騎兵集結。

  張德拔刀,衝著李玄致敬,「為了殿下!」

  「為了殿下!」

  利州軍歡呼著,沖向了叛軍。

  李玄微笑著。

  你的招降成功了,但,當孤出現時,這一切都成了水中花,井中月。孤一句話,利州將士奮勇爭先。

  李玄看著長安城方向,「孤,只是想用利州來告訴你。李泌逃了,可大唐正朔依舊。大唐正朔在此,在孤這裡!孤在,大唐,就不滅!」

  利州軍的加入令春育絕望了,他喊道:「撤!撤!」

  「萬勝!」

  利州軍和北疆軍合兵一處,展開了追殺。

  城頭,守軍開始歡呼,「殿下千歲!」

  聲音傳到了城中。

  「是秦王殿下來了。」

  「好哦!」

  「好什麼?」

  「殿下是自己人呢!石逆卻是異族!」

  是啊!

  百姓興許無知,但他們至少知曉一件事。

  多年來祖輩傳下來的無數道理中,其中一條,令人警醒。

  ——非吾族類,其心必異!

  異族人,不可信!

  而秦王,是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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