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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槐樹在院中央,四周寬闊敞亮,沒有藏人的地方,她們兩個只要小聲些說話,便不虞被人偷聽。

  “你跟我細說說,你這不是做夢嚇得?不是被什麼驚著了?”朱繡擰著額頭問。

  笑眼兒小聲抽泣,“不是,不一樣,我也說不清,就是這一回比那兩次慌得還狠,還怕!”

  朱繡面色正經起來,想她都一夢入紅樓了,還有什麼不信的:“你先別慌,來,深吸氣,跟著我慢慢呼出來…再來一次……”

  笑眼兒伏在朱繡肩上。朱繡腦子轉的飛快,只是她如今才是個最最不起眼的小丫鬟,離著榮國府的軸心太遠太遠了,根本得不到什麼信息,想破腦袋也想不出在這府里能出什麼性命攸關的大事。

  頭一回,朱繡生出了往上鑽營的心思。

  …………

  自打來到這世上,她原先一個嬌生慣養的富二代,先是戰戰兢兢地在人牙子手底下求活,費盡心思好不容易才沒落到妓院裡去,臨走時才敢狠氣了柴牙人一回,她還自我安慰這已是給自己出了氣啦;如今到了這深宅大院,她也時時寬慰自己,好歹是紅樓夢、榮國府,就算給人當奴才、侍候個把人也沒什麼,能安生的活著就不錯了,慢慢來,以後脫籍出去也算個奔頭……

  但其實她心底又慌又怕,時常覺得自己跟個浮萍似的,在這世上沒個錨頭。只是從來不敢往深里想,稍有一點念頭都趕緊死死壓下去,每日都讓自己忙忙碌碌到沒時間去思量以前。

  她跟個彈簧似的,一直繃著不敢鬆勁,怕一松就沒勇氣往下活了,繃得太久,已然快到極限。

  笑眼兒已經哭得開始打嗝了,朱繡肩上的衣服濕了一塊。

  突然之前,朱繡不想忍著了,她的眼淚也一大顆一大顆的掉下來,砸在自己手掌心的繭子上。——她真想老頭子啊。也很想很想老是抱著她腿仰臉賣萌的臭弟弟。就連繼母那張不咸不淡的臉,她現在也覺得親切……

  她眼淚簌簌地往下落,偏一點其他動靜也沒有,卻比嚎啕大哭更悲戚難過。

  花珍珠在屋裡往外處偷瞧,就瞅見兩個抱頭大哭的大傻子,撇撇嘴,什麼打聽的心思都沒有了,對著半鏽的銅鏡捋一捋才長到一指節長的發茬子,出院門去找管她們的媳婦說話去了。

  哭了一通,朱繡方覺好些,她眼淚流的太多,把笑眼兒的心思都拉了回來,抽抽噎噎的安慰她,生怕她再哭出病。

  “我沒事,大哭一場還覺得鬆快些。”眼淚還沒幹,朱繡就笑了。

  兩人猜度來去,總猜不出會有什麼變故,便商量著與老宋媽媽告一聲假,就說早起吹了風,身上有點不舒坦。

  老宋媽媽不與她們在一處,出了院門沿著夾道子走上百十步,有一座小假山,繞過假山再拐個彎才到老宋媽媽平時歇息的地方。這一處比她們那個小院更偏僻,孤零零兩三間小房子,只老宋媽媽住了一間,其餘都空著。聽說老宋媽媽夜裡覺淺不能聽一絲兒的驚動,常睡不好,才換了這處地方。

  老宋媽媽也沒為難,瞟了一眼她倆爛核桃似的眼兒,順口囑咐道:“那今兒就別出來了,呆屋裡歇著罷,趕緊好了肅靜,要是後日分派差事的時候還不好,就落空地里了。”頓了頓又說:“老太太要給史侯府送東西,我跟著壓車,今兒顧不上這頭了。咱們也沒有給奴才請大夫的理,這院裡藥也沒有,你倆且互相照應著點,要是真起不了身了,別硬撐謊瞞。”

  她倆謝過老宋媽媽,在小院的茶房裡拿了四個饅頭、一茶壺水,回房關緊房門,放下帳子,合衣一起躺在一張床上,打定主意今天就縮在這龜殼裡的,死也不出去。

  晌午,花珍珠也沒回來,倆人就著冷水干吃了倆饅頭,躺著躺著便迷迷糊糊睡著了。

  “人呢?人都去哪兒了?”半下午的時候,忽有一個以前沒聽到過的聲音在院裡喊。

  她倆忽的驚醒,門外有人推房門,兩下都沒推開。

  兩人不敢吱聲,對面的屋門吱扭開了,“您別推了,聽說那屋裡人病了,晌午都沒能起來吃飯呢。這位嫂子,您有事兒?”

  門外那人笑道:“我替人跑個腿,後日不是要分派差事麼,管這事的掌事媽媽叫這屋裡的兩個小的去她那裡一趟。啥時候病不好,這時候病,真沒福氣。”

  說罷就轉身要走,對面的小丫頭忙攔住問:“是珍珠和朱繡兩個?叫她們做什麼?”

  那人不太願意搭理,只往出走。那小丫頭年紀大些,知道些人情世故,忙把新繡的一個荷包塞到那人手上,那嫂子才停下來,笑道:“我也不清楚,不過沒找這什麼珍珠,說是找那屋裡除了珍珠另外的兩個小丫頭。”

  說完又要走,那小丫頭只管攔住,屋裡的另一人也忙跑出來,兩人滿臉堆笑:“興許是掌事媽媽有什麼活計叫做呢,她們去不了,我倆去也行呀。”

  那嫂子忙擺手,連聲推辭。

  兩個小丫頭只歪纏,“那兩個才七八歲,且使喚不上呢!我倆比她們大個三四年,以後當差也是我們更得力,嫂子這一會幫幫忙,以後我們也都記著嫂子。”

  聞言,那嫂子有些意動,這幾個聽說是要進裡頭去的,眼前這兩個長得也算齊整,日後如何且說不準,結個善緣也好。反不過要是謝老婆子攆出這兩個來,掛落也吃不到她身上。遂欣然同意:“叫什麼名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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