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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政陰了臉,沉聲道:“老太太疼那孽障,那孽障就不知好歹起來,再休拿老太太說這些!”

  這哪裡是說寶玉不知好歹,分明是告誡自己別不知好歹拿老太太說事,王夫人委屈又氣憤,眼裡就帶出淚花兒來:“我白操半輩子的心,如今只寶玉一個,他若有個好歹,可叫我怎麼樣呢?”

  賈政本只有三分氣,此時越已膨到了五分,因冷笑道:“那孽障因何病,又為什麼到如今還不好?難道我就不知道了。我剛剛託付老太爺,請他緊著些寶玉的功課,那邊才叫他過去勸誡,怎麼就那麼巧,立刻被衝撞病了!我體諒老太太年老,怕她老人家不自在,因此不肯深管,如今倒越發縱著這孽障的性子了!你只告訴他,叫他快快好起來,儘早的去學裡,不然可仔細他的皮!”

  看一眼王夫人又道:“那孽障讀書上進尚且要倚仗學裡太爺呢,你好好估量罷。若是使得,趕快命人送些人參、肉桂之類的補藥到前頭去,我叫璉兒這不長進的親自給人家送去!”

  說罷,拂袖便走,彩雲拿著斗篷在後頭,賈政的小麼兒接過去,賈政早已出了院子,看方向是往趙姨娘那邊去了。

  二老爺這做派把二太太氣個倒仰,幾乎一夜不能平復,次日一早叫來王熙鳳,命鳳姐秤二兩人參,並其餘一些補藥給賈瑞。

  王熙鳳回說:“那裡還有呢,新進的都替老太太和寶兄弟配了藥,況且老太太都發話說他家來人只管打出去,咱們還拿人參給他!”

  王夫人眉心緊皺,一手支著額頭,沒好氣道:“他爺爺是族裡的宗老,仗著輩分,又管著家學,不知在老爺跟前說了些什麼,老爺昨晚上一頓排揎,叫我能怎麼樣呢。”

  鳳姐聽了,回房賭氣與平兒一說,平兒還未答話,只聽外面窗戶下頭賈璉罵道:“這髒心爛肺的玩意兒,戳弄著他家那個老太爺在老爺跟前告了我一狀,好個混帳東西,我這就奉了老爺的命去探望探望他!”

  又進來跟鳳姐道:“你往常的厲害都去哪兒了!還真去給他尋摸藥材呢,把那蘿蔔須子包一包也就罷了。”

  平兒笑道:“好二爺,您見識的這廣,可咱們家裡頭哪裡來的什麼蘿蔔須子呢,有這尋它的功夫,把參須渣末子掃掃給他就完了。”

  賈璉果然拿了一包須末子在手裡,叫人牽來大青馬,要往賈代儒家裡去。

  賈代儒家裡此時正熱鬧著呢,賈瑞本賴在床榻上偷看那市井間的話本子,正入迷處,忽聽見外頭有唱經聲,忙把書藏在身下,緊閉上眼。

  賈代儒這兩日憂心孫子,並未去學裡,正在堂上想摺子的當口兒,家下人來報:“太爺,外頭有個破足道人來化齋,說是能治冤業之症。”

  賈代儒救孫子心甚切,當下就命請進來,“快請這位菩薩給瑞兒救命。”

  家人並不肯信,只是那道人賴著不走才進來通稟,誰知老太爺就信了呢。況且指著道士叫菩薩,若是真有修為的道人,這會兒早就拂袖走了,還指望著就命?

  “真人裡頭請。”說著開了賈瑞的房門,賈瑞已聽見了,忙裝的奄奄一息道:“菩薩救命!”

  那道人也不惱,一不曾把脈面診,二不曾問因求果,嘆了幾句事實而非的神叨話,就從褡褳中取出一面鏡子,叫只照背面不可照正面,說三日管叫賈瑞好了,三日後他來取鏡子云雲。

  代儒忙把那鏡子叫賈瑞好生收了,賈瑞很吃力的模樣,把鏡子塞到枕下。代儒送這道人吃去,苦留他住下。那道人卻飄然去了,代儒更信其是個得道高人。唯有家人腹誹,這道人口裡什麼‘太虛幻境’‘警幻仙姑’又說他的鏡子叫風月寶鑑,只與聰明傑俊、風雅王孫看照,只聽後頭這半句話就知道是個騙子——家人耳聰目明,早看破了賈瑞的裝相,只是不敢告訴代儒知道。他服侍代儒回去,悄悄走到賈瑞的屋子前,舔破了窗紙,果然賈瑞已生龍活虎的看那些香艷話本子了,一面看還一面咂嘴兒,形容之猥瑣可厭,哪兒當得起聰明傑俊、風雅王孫呢?

  忽聽外頭又有人敲門,家下人忙踮腳悄聲去了,才從後面繞出來就見賈璉拎著馬鞭子,直入中堂,又直直向賈瑞所在的房舍而去,看門的老僕攔都攔不住,只得趕快去請代儒出來主持。

  賈璉健步如飛,須臾就到了賈瑞房前,起腳一下將門跺開,皮笑肉不笑的道:“唉喲,聽說瑞大兄弟不好了?哥哥來看看你來了!還給你帶來些人參肉桂,包管你吃了,閻王留你到五更!”

  這哪裡是來探病的,分明是奪命來了,賈瑞慌得了不得,趕忙把話本子塞到枕頭下面去,這一塞,卻把那面‘風月鑒’的寶鏡給推了出來。

  賈瑞拿眼一瞟,竟有一個骷髏立在裡頭,唬的賈瑞一個激靈。賈璉已至床前,他的長隨把服侍賈瑞的兩個心腹都攔在後頭,賈璉嘴角噙著冷笑,從高處耷拉著眼皮打量賈瑞。

  賈璉少時就不愛讀書,偏有個勤奮好學的賈珠比著,看在大老爺的黑臉上,他也不敢很懈怠,於是日久月深就精通了一些歪門邪道裝病裝傷的法子。看賈寶玉如今這般厭學,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不去學裡,可他與賈璉相比,所倚仗的無非是賈母溺愛罷了,比不上賈璉當年為逃學而花樣百出裝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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