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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底是個性子左了的無知蠢婦,三兩句話就露出些粗鄙底子來。

  林如海任她百般奉承,只閉目養神,卻也不曾將人攆出書房去。這老姨娘心下歡喜,這書房重地都踏上了,自家又與大姑娘有恩,興許那深鎖的正房也可奢想一二呢。

  一時那纏足婆子請到偏院耳房了,長隨進來附在林如海耳邊一番低語。

  林如海漫不經心地瞟了一眼老姨娘滿頭的紅寶赤金首飾,卻淡道:“這雲錦的料子還別致,打發人尋幾匹好的給大姑娘……”

  老姨娘深以為然:“正是呢,這嬤嬤也一塊兒送過去就完了。”

  話音未落,卻又聽林如海道:“請那婆子先試試手。”

  那老姨娘剛要贊老爺為大姑娘想的周到,就叫長隨一揮手,幾個大力嬤嬤進來架著她就往出走,方要叫時,早已堵住了嘴了。

  當日,那纏足的婆子戰戰兢兢地為個已年至半百的老姨娘纏了足,裂骨之痛叫這老姨娘嚎的整條街都瑟縮。

  半夜老姨娘就起了高熱,撐不到天明就含恨去了。

  林如海命長隨將狀紙遞到了兩江總督案頭,狀告纏足嬤嬤謀害人命,歷數纏足之弊。這纏足嬤嬤本就是別有用心之人安排的,這麼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倒牽扯出一連串的豪商巨賈來。

  江南風雨更急,一時間連都中都有耳聞。不少酸腐口裡搖頭晃腦地念叨辛稼軒的詞:“淡黃弓樣鞋兒小,腰肢只怕風吹倒”。

  第71章 繡鞋

  剛過端陽節, 都中的氣溫已與舊年六月時相仿,頗叫人心浮氣躁。

  時人都說,今年氣候怪異:年初極冷,一直到三月還飄著桃花雪, 可天將轉暖, 就驟熱起來, 就好似嚴冬接著盛夏, 沒享幾日春光就不見了。又有流言說天象有異,朝出奸佞。江南有高官重臣與民爭利,使得好幾戶修橋鋪路、受鄉人愛戴的至善商家傾家蕩產。

  初八日, 一個名崔明桂的書生撰寫的一篇《金蓮賦》的文章突然大放異彩, 頗被文人仕宦追捧。賦中大寫狸紅軟鞋三寸之美, 盛讚其步履極拘謹纖婉, 搖搖欲墜、弱不禁風之態;又譏諷北地禮教敗壞, 多有大腳女子拋頭露面, 粗野醜陋, 建言南北都為女孩兒裹足, 以拘其性情,束其行止, 美其儀態。

  這位崔明桂家中的妻子女兒姬妾皆是三寸金蓮, 其女還不滿金釵之年, 因盛傳此女自孩提時就已裹足, 其腳尖似新月、柔若無骨,使得求親者已踏破崔家門檻,其中不乏高門大戶。崔明桂卻說其女得天獨厚, 所穿弓鞋僅二寸有餘,這等天賜殊色若不能侍奉君子側, 就只得入奉佛前。

  此話雖含蓄,說什麼君子側,實則其心昭然若揭,不就是想送女侍奉君王麼。

  不知何時起,都中酒肆楚館多了不少裹足的女妓,個個搖搖裊裊,如風擺柳,姿態煞是好看。薛蟠聽一眾賈家族學裡的子弟口若懸河的吹噓溢美,早就心癢了,只是他的相好,錦香院的雲兒頗會拿捏轄治他,叫他輕易不能脫身。雲兒道:“少被窩裡擠眉弄眼的糊弄人,什麼我不知道!那金蓮銀蓮的說的比唱的好聽,我小時候眼見過,活生生把人的骨頭弄折了包裹起來,骨頭渣子都爛肉里了,什麼香軟尖瘦,叫你看一眼,隔夜的飯都吐出來!”

  薛蟠無法,又珠寶首飾、金銀錠子的掏出來,好不容易哄好了雲兒,到底趁她不備溜出來與三五個好朋友去見識見識。

  薛蟠曾偶然聽家下人議論說寶玉的屋裡有個叫晴雯的美貌丫頭,鞋不離腳,就連睡覺都穿一雙紅睡鞋,想來應是個裹小腳的姑娘。薛蟠雖渾,卻從不到榮國府內院去,故而從未見過晴雯,只他知道寶玉身側的丫頭個個都是美人,這晴雯又當屬第一,不禁在心裡猜度一二,神思靡靡,益發有興致一探金鉤起來。

  到了新近最有名的軟紅館,華燈才上,裡頭便已熱鬧非凡,大廳當中就有不少文人騷客用妓女的小腳弓鞋頑“行酒”,一桌上的人都爭相往弓鞋裡投蓮子,投中者得意非凡,取置於弓鞋中的酒杯一飲而下。

  薛蟠看的齜牙咧嘴,笑道:“鞋裡的酒,怎麼下的去嘴?”

  那幾個狐朋狗友都笑他:“真箇沒見識,這酒才香吶!快快快,你自己賞鑑賞鑒就明白了。”

  須臾,穿紅著綠的老鴇子搖搖晃晃扭扭擺擺的過來,滿臉堆笑:“幾位大爺,是在大廳坐下還是往雅間裡,若是雅間,是要二樓、三樓,還是後頭的蓮魁閣里的?”

  薛蟠就笑:“看你這媽媽,分明一雙大腳,如何扭得人眼暈,怪難看的。”

  那幾個好朋友里打頭的賈芹看老鴇子臉子都掉了,忙道:“他吃醉了酒,胡說的,媽媽別見怪。只是這大廳還明白,這雅間兒又如何分這些個講究?”

  那老鴇子白了薛蟠一眼,咯咯嬌笑:“一看幾位爺就是新客,您不知道,這小腳易得,金蓮難尋。三寸才稱得上金蓮,四寸內的叫銀蓮,過了四寸的就只能是鐵蓮了。”說著,晃一晃手帕子,帶出一陣香風,指著大廳里嬉鬧的女子道:“這大廳里的就是鐵蓮,二樓雅間是銀蓮,三樓自然是金蓮了。金蓮里品評出尖、瘦、彎、軟、香的蓮魁,才能住進蓮魁閣里去。大爺們是想往哪裡去?”

  賈芹就推薛蟠,指著薛蟠道:“我們薛大哥哥有的是銀子,自然往你們魁閣里見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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