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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湛冬回說:“晚不過明年季春之時。只怕北地河道能通行,就會南下。”如今朝廷還捂著蓋子,只怕過兩月就會揭開來了。

  朱嬤嬤聞言,在心裡算了一回,也長嘆一聲。明年三月用兵,這下剩的還有半年,這湛家倒是難得厚道人家,他家若是一意要瞞著,只催嫁自家,南下前叫自家把女兒嫁過去也是能成的。畢竟就算聽到朝廷用兵的消息,自家也不會知道要從豐臺大營調兵。更何況多有這樣的人家呢,獨子上沙場,可不都巴望著先留下條根來麼,只怕後頭半年都中嫁娶之事要更多了。

  程舅舅也道:“湛兄厚道,這情咱們承了。不若……”婚事就此作罷。沙場無眼,有個萬一,叫繡繡如何呢,一輩子就毀了大半了,就算被人說嘴,也不能冒這險!

  朱嬤嬤截住話頭,笑道:“如今這關頭,我們也不講究什麼虛禮了。雖是父母之命,可兩個孩子著實般配,如今倒聽他們一言才是。”

  聞言,湛大甚喜,笑道:“正是,正是!我家這臭小子不必多言,自是百般願意!為著這親事,就連奠雁所用大雁都是他親手尋捕……”

  湛冬抿緊薄唇,只道:“為老父,為…家小,冬都會謹慎保重,盡己所能得勝復歸。只聽朱小姐之意罷。”

  程舅舅點點頭,朱嬤嬤深看一眼,起身揚聲吩咐:“去請你們姑娘到後堂去。”

  朱繡正做鞋面,下聘之期定下,湛家來下聘的時候,自家得回以自個兒親手做的鞋襪衣裳。湛家人口簡單至極,婆母小姑一概無有,故此朱繡只需要做公公和湛冬的份就夠了。男子鞋襪衣服無需多少刺繡花樣子,好做的很。小定之時,湛家已把尺寸夾在文定禮裡頭了,朱繡只費了數日功夫,就全得了。

  這會兒,朱繡手裡的是一雙黃緞團花萬福的鞋面,卻是給湛冬亡母所做。依朱嬤嬤言語,湛老爺雖未續娶,可朱繡作人兒媳,也該做全套了,把親手繡作的衣衫鞋襪供奉在湛冬亡母牌位前,也是尊敬孝順的意思。

  春柳面上慎肅,伏在朱繡耳邊私語幾句。

  朱繡一愣,深吸一口氣道:“走。去前頭。”

  說罷,起身整衣,扶著春柳的手往正廳後面廂房裡來。

  朱嬤嬤已等在這裡,把湛家來意盡數說了,撫著女兒的後腦,憐愛道:“知女莫若母,你的心思,姆媽是知道的。不提你,只姆媽這裡,就很是滿意湛家小郎君。只是如今這當頭,若不告訴你,一徑替你拿了主意,姆媽怕你不願,也怕我和你舅舅日後生悔。”

  朱嬤嬤此時左右為難,平心而論,湛家此次上門,叫她更願意這樁婚事了,門風清正人品厚道,實在是難得的良配。可偏偏趕上了用兵,刀劍無眼,誰也不敢保證湛家小郎君能活著回來,更不能保證全須全尾的回來。不管是身隕,還是落得殘疾,自家閨女日後的日子都難過了。

  朱繡來時還以為湛家要悔婚,如今聽聞此事,才知緣故。

  看姆媽一臉難為,朱繡心裡也不好受,但仍問:“安南國?可是在粵省之南?”

  朱嬤嬤道:“正是,當地土司林立,一直不太平,如今朝廷不願再容忍,故要用兵。我聽你舅舅說,那地方極濕熱,蛇蟻毒蟲巨多,我朝南人去往那裡尚且還不能適應,更何況湛家世代北人,只這水土,就是大大的難事。你舅舅說就連安南土人,每年亦有不少死於毒蛇毒蟲之口。繡繡,你可得想好!”

  姆媽兩次提起舅舅的話,朱繡心知舅舅極疼她,這意思就是不願意繼續婚事,就算有損閨譽,也要穩妥為先。

  朱繡想了一會子,她原本從未對婚事有過多少期待,上輩子都沒有,更別提這個侍妾通房是正理的時代。可自打那位姓湛的小軍爺送來一雙鞋子,朱繡自己再不想承認,也知道這心裡到底是有了那人一點點痕跡。況且罷了湛家,再尋另一戶,又能多好呢,能叫她奢求一生一世一雙人麼?若真有幾個姨娘通房日日在自個身邊侍候著,這日子說起來還不如守寡呢。湛家小郎君日後如何,叫朱繡也說不好,只她心裡想著,都是賭一把,既已下注,就該無悔。

  “姆媽,我知道您和舅舅的意思。只是,我還是想願意……”

  朱嬤嬤的眼淚忍不住掉下來,拍了閨女一記:“你這孩子,怎的這樣死心眼!姆媽教過你什麼,不管怎麼樣,守好自個兒的心,自個兒的命才最重要,旁人再好,也得給自己留有餘地!你怎麼都忘了!”

  朱繡紅了眼圈,笑道:“我沒忘。姆媽,我也不是非君不成,只是求個清淨安生的過活,他家如何,只看家風清正罷。”

  湛家求親時曾隱晦提起願效仿前朝岳山高氏,四十無子才納妾。這亦是叫朱嬤嬤聽著最順耳喜躍的一句話。

  朱嬤嬤搖頭道:“人心易變,你怎就知道這湛家小郎君日後不會……”

  朱繡笑道:“他既無情我便休罷了。姆媽和舅舅教導出來的,這點子決斷氣魄女兒還有!只是如今,前途未卜,給一個機會又何妨呢?入誰家的門不是去賭,反正在哪種境地我都會儘量讓自己過得好。姆媽和舅舅為我操心夠多了,只放心吧,我可不是個自苦的性情。”

  朱嬤嬤聽了,想一想,忽道:“不然就告訴湛家拖一拖,等他家兒郎回來再行親事。”說的自己連連點頭:“對,這樣也算得上兩全其美了。我兒還小,一二年的光景還是能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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