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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堂之中,程舅舅一身喜慶錦袍,一貫溫厚儒雅的面龐今日容光煥發,本正與賓客談笑風生,一眼看見迤邐而來的甥女,兀的眼眶就紅了。

  朱繡在蓋頭下只能看見舅舅醬紅色的袍角,心下更是難捨,忍著梗咽輕輕說了句話。

  朱家喜娘一愣,馬上笑道:“請太太、舅老爺高坐。”

  賓客一靜,都看向堂中,朱嬤嬤含著眼淚笑向兄弟點頭,程舅舅這才在正上的太師椅上坐下。

  朱繡不用喜娘攙扶,自己走到蒲團上,一拜三叩,再拜三叩,三拜三叩,行的竟是三拜九叩的最敬禮。

  最後一叩首,程舅舅實在忍不得,忙起身扶起朱繡:“好孩子,好孩子!”竟是想好的誡告之詞都不記得了。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嫁女也是一樣,兩家的喜娘十分老道來事兒,熱熱鬧鬧的好話一串一串的。拜別高堂,重抱寶瓶,新娘子終要出娘家門檻了。

  朱繡親兄弟、堂兄弟一概皆無,新娘子出門要腳不沾娘家地,此等情況,該是請個健壯的喜婆把新娘子背出去,送到喜轎中。

  程舅舅卻不願意,叫人用大紅的猩猩氈做出來紅毯,請來的喜娃娃從程家正廳門檻處,一亭一亭的展開紅氈捲兒,朱繡穩穩踏在紅氈上,她一行走,毯子在前頭一行展開。朱繡穩穩噹噹的踏出步子,龍鳳蓋頭墜著的紅珠穗兒輕輕隨步子擺動,廳中庭院裡觀禮的賓客看著,無端的不敢大聲言語說笑,只覺莊重盛隆到極致。

  此時正是二月初六,天公作美,朱繡方踏出門檻兒,絨絨的新雪就大片大片的合著紅梅花瓣兒飄舞下來,雪花雖大,卻不密,悠悠揚揚,所有人眼中,只剩下在白雪紅梅中緩緩前行的大紅身影。

  湛冬身著喜袍,越發襯地長身玉面,他身邊鄧繼笑的比新郎官還歡實,嘰里咕嚕的同一眾接親的年輕小伙子不知道說什麼。湛冬先前還偶然應兩句,待朱繡的身影從照壁後轉出,就直直的看過去,多少年無餘表情的臉上微微唇角。

  紅氈直到轎門口,剛剛好,朱繡抱著寶瓶,輕輕入轎。

  朱家親友燃起炮竹,將茶葉、米粒撒向轎頂,“起轎!”喜娘長音唱和。

  朱嬤嬤和程舅舅送出門來,聽見這聲,再也忍不得,兩姊弟眼淚皆是簌簌往下掉,親友們又是喜慶高興又是心酸,忙上來解勸。況且正午吉時,卻是女家的正席酒,還得朱嬤嬤姊弟張羅。

  湛家迎親的花轎極暖和,朱繡坐在轎中,半晌方慢慢平復下來,側耳聽外面絲竹樂聲,想要分辨行至何處。只是此時迎親,有條件的人家都是要覓出最遠最寬敞乾淨的道路來的,要是能繞著城走一遭兒,才叫人樂道呢。都城忒大,繞城不能,但湛家還是規整出一條足能行一個多時辰的環路。湛冬雖已升遷至豐臺大營,可到底是五城兵出身,更做過指揮使,況且徐海如今接了他的位置,麾下五城兵早灑掃乾淨街道,又來回打點了主街附近的住家商戶,保准不會遇到出喪的晦事,還有相熟的同袍兄弟在街市口守衛,更不必擔憂被人衝撞。

  喜娘媒婆並迎親的湛家人,一面走一面往看花轎的人堆里撒糖果子,撒紅繩穿的大錢,引得街上百姓皆大聲叫好。有拱手賀喜的,有道萬福的,還有追著花轎的小娃兒,只要聽到說得好的吉祥話,迎親隊伍就會著意拋幾個小荷包,這小荷包里放著的是六枚大錢並六個紅剪紙,惹得越發熱鬧起來。

  “這是誰家的?會做人,夠熱鬧!排場也不小。”

  “聽說是湛家,這湛家大爺甚是出息,原是咱們南城的兵馬司指揮使,如今又升了。他管著南城的時候,咱們過的多放心吶,就是大姑娘小媳婦上街去,也不怕被地痞流氓臊了皮,不說夜不閉戶、路不拾遺,卻也差不離多少。如今接任的這位聽說是湛大爺的把兄弟,做的也好,咱們南城的秩序比北城都好,東城西城只有羨慕的份,說起來,就是從這位湛大爺開始的……”

  問話的見接話的這位肚子裡有點墨水,似乎又十分知內情,忙拱手見禮,笑道:“兄台說這湛家娶親,可知娶得是誰家小姐?這迎親隊伍後頭跟著的是娘家人罷,看著手筆可也不小,方才拋的荷包我得了一個,裡頭竟是一小盒朱程記的凍瘡膏!”

  “這朱程記的凍瘡膏子,就是沒凍瘡抹了也滋潤。我在北地行商,那地方的風颳起來跟刀子似的,往年護的再嚴實也不中用,不說手,就是臉上耳朵也總得裂幾個口子,那裂口在冷地方疼的厲害,在暖和屋裡又癢的很,不知多受罪。可自打有了這凍瘡膏子,老弟可是難得過一回好冬。這膏脂好用,這朱程記又賣的便宜,每日裡還不到一個時辰就能被搶買光,偏他家不肯大宗的供貨,人人去了一次最多只賣給兩盒,老弟我家裡人多,夥計們又多有犯瘡疾的,每回都難買夠數。更不用說當下,倒春寒的時候,更是難得能買著!這誰家嫁女兒,用這東西作喜賞,好大的手筆!”這問話的北地行商一說起凍瘡膏子,就滔滔不絕起來。

  接話的那位是街邊雜貨鋪子的老闆,聞言忙作揖請道:“老兄不知底里,小弟卻知道些,天降瑞雪,不如到小弟店裡一敘?”

  這行商抬眼打量一下門面,見三大間屋子,收拾的敞亮潔淨,柜上南北貨物規整的也甚是條理,心下一動,忙欣然應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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