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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這便造成了矛盾。

  秦國朝堂上的爭吵,並不僅僅針對鄭國,在這個場合,他不過是個極其微不足道的引子,爭辯的雙方是秦國舊有貴族勢力以及秦國引進人才的客卿集團,他們所奪搶的正是未來數年內的話語權。

  事實上,這兩個團體的爭鬥也絕非一日兩日,從商鞅入秦甚至更早的百里奚時代就已經開始醞釀,只是在如今,因為呂不韋的存在而發展到巔峰。

  為何?因為呂不韋於異人意義過於重大。

  如果說以前的百里奚、范雎、商鞅是黃金經理人級別,那呂不韋就是帶有股份的總裁級別,差別有多大呢?前者可以說利潤增長不夠高就滾蛋,後者距離董事會就還有一步之遙。

  蛋糕就那麼大,他想要進來必定要將別人擠出去,這自然引起了秦國宗室的反彈。

  秦國目前的情況,是由客卿代表人的呂不掌握朝政勢力,而軍方勢力則主要是嬴姓宗族所掌握,不過嬴家人也有派系之分,秦王也不是傻的,為防出現意外,拿著軍權的幾個贏家人都是保守派而非激進派,而可以動兵的虎符更是握在自己手中,這就使得二者保持住了一種平衡。

  這份平衡就在之前異人生病的時候被打破,在呂不韋請示水渠名字的時候,得到幾乎半個朝堂的激烈反對,為了反對,他們甚至連鄭國是間諜的說法都給搬出來了。

  直至最後異人一錘定音,他落筆書下鄭國渠三字。

  異人對跟在他身邊的兒子說:「就算是間諜,寡人也敢用。」

  「為君者,用人就要能夠承擔伺候的一切成果,若是賭輸了也只能怪自己的識人不清。」

  「最初用鄭國,是祖父的決定,而繼續用他,是寡人的決定。」年輕的秦王站在他的前方,旋身一笑:「寡人用了,就相信他,也為他免除所有的後患,讓他能夠相信秦國,這,便是用人之道。」在這一刻,他不僅僅是他的父親,還是這片土地上擁有最強大實力的國家的君主。

  他的雙眸和歷代秦王一樣看的是最遙遠的方向,他們張開的雙手擁抱的是一整個世界。

  他的背後是晴空萬里,是他們大秦的萬里河山。

  趙政從未見過這樣的父親,也未曾想過自己在頒下這一令後會見到這群趴在地上泣不成聲的匠人。他稍稍猶豫了一下,抬眼看向了人群中的一個位置,他的阿兄正含笑看著他,見他看過來微微點了點頭,眸中帶著鼓勵。

  趙政知道自己阿兄其實不知道他要做什麼,但是無論他要做什麼,他阿兄都會一如既往的支持他。

  少年緩緩吸了口氣,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一點點拾級而下,走下了為了讓所有人都能看清他而搭建的高台,再一步步走到了以最大禮儀拜在地上的鄭國面前,然後他將手中的文書遞了過去。

  鄭國愕然,但他的身體反應卻比腦子快,滿面風霜的男人立刻雙手高舉奉迎這份錦書。

  宮中頒發的任何旨意,尤其是給個人的都會有兩份,一份留庫封存作為對照,另一份會頒發給個人,但如果是這種宣旨類的則不然,是屬於述完便會帶走,但是趙政卻將這份獨一無二的文書交給了鄭國。

  趙政將帛書放在了男人高舉過頭頂的雙手中,用最精美的技藝製成的帛書和這雙手極為不稱,趙政甚至毫不懷疑就在下一瞬間這份帛書就會被這雙乾燥而粗糙的大手扯出線頭來。

  他看了一眼這個男人粗糙又寬大的手,鄭國可以感覺到秦太子往他手裡放了什麼,但是趙政不走開,他也不敢合手,只能高高舉著,整個人仿佛就像是石像一般。

  這雙手食指和大拇指的骨節腫大,又有明顯的凸出,手指各處亦是有著一道道傷疤,還有凍瘡反覆復發後留下的痕跡。這並不是一雙養尊處優的手,趙政甚至看到他的左手大拇指指甲被利器削去了半邊,右手的指甲也很短,幾乎貼著肉,還帶著不健康的色澤。

  他緩緩鬆開了手,對鄭國道「吾希望,鄭國渠是你的開始,而非是結束。」

  鄭國整個人都僵住了,他可以感覺到手心裡頭沉甸甸的,也可以感覺到內心驀然間一空,有誰將他心中的什麼東西拿了出去,然後又將一些更重更寶貴的東西放了進去。

  他閉目叩首,兩行熱淚簌簌滾落。

  值得了,真的。

  他本是來謀一份活計,結果在這塊土地上一謀就是十年,他將自己的一家都帶到了秦國,將自己待成了韓國的罪人,甚至可能是天下的罪人,而現在,他覺得一切都值得了。

  一切的掙扎一切的折磨,所有的壓力所有的負擔,都在這一句話中化為熱淚,鄭國感覺自己一身的疲憊盡數散去,宛若新生。

  趙政微微抬起頭,遙遙對上呂安的目光,然後露出了一個笑容。

  正如阿兄所說。

  等待,是持有最大信任的冒險。

  他的祖爺爺選擇相信這個異國的水工,他的父親選擇相信那個異國的商人,而他,自然也會選擇相信他覺得值得相信的人。

  如果真的信錯了人……

  他微微闔眼,想到了那日在朝堂上被拖出去的贏姓族人歇斯底里的咒罵,唇角掛起了一抹桀驁的笑容。

  那就信錯。

  就如父親所說,他還年少,他賭得起,也輸得起。

  三年,冬十月,秦王異人為太子政尋找伴讀,太子政一連點中數人,盡皆為客卿之子,秦王室對著客卿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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