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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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

  他聲音不高不低, 泯於簌簌風聲,蘇芝芝甚至以為那是幻聽。

  倏然之間, 他們進入魘心, 所有魔氣攏進魘心,凝在他們周身,那魔修就要自爆!

  剎那, 辜廷周身爆發強大的靈力, 團著他們的魔氣被打散,他額間光芒大盛, 烏髮飄散, 隨靈力竄動, 恍若謫仙。

  蘇芝芝眨眨眼, 也不知道為何, 竟然不敢直視他, 此時的辜廷,有種讓人天生臣服的貴氣。

  這威壓,就像上次在地宮, 他爆發出遠超金丹的實力。

  驟然之間, 戰局反轉。

  那魔修本以為事成, 見辜廷實力暴增, 大詫:「你怎麼做到……」

  辜廷不和他廢話, 長劍從外面飛來,倏地回他手中。

  這回, 蘇芝芝沒法搬板凳圍觀, 饒是她同為劍修, 也不得不往後退幾步,以防被傷及。

  劍意分成幾股, 殺戮之意強勢,結成一道道虛影,所過之處,四面八方的魔氣頃刻被打散,氣勢十足駭人。

  緊接著,魘心轟然爆開,捲起一陣狂風。

  它不是自爆,而是被長劍一劍貫穿,被迫銷毀。

  魔修慘叫一聲,方才他還能與辜廷一戰,當得起強大二字,此時,卻被辜廷輕易碾死!

  蘇芝芝親眼瞧著這一切。

  這種震撼,遠比見到辜廷將元嬰期凶獸滅為灰燼,還要令她心驚膽戰。

  那可是魔修,凶獸根本沒法和相比,然而,不管是誰,對辜廷而言,如螻蟻,似蚍蜉,若灰塵,沒有區別。

  他是這天地間的主宰,翻手為雲,直情逕行。

  蘇芝芝驀地記起,骨鳥提過幾次的飛天境,擁有恐怖實力的辜廷,確實不像修真界修士。

  或許不能稱之為人。

  此時此刻,魘心既毀,天地間魔氣逐漸退散,辜廷回過頭來,他一襲白裳,額間紋路形似燃燒的火,又宛若逐漸合起的花,在昏暗中帶著不可褻瀆的聖潔。

  他緩緩將劍入鞘,本來泛著灼眼亮光的印記,慢慢變淡,一身殺氣也收於劍鞘之內。

  好似從一個殺神,變回來了。

  不遠處,那個魔修癱倒在地,痛苦地抽搐著。

  他渾身魔氣枯萎,誇張的魔紋布滿他整張臉,看不出他長相,他對著蘇芝芝,咒罵著:「穆冬雪!你這個老妖婆,我就算死,也要詛咒你不得好死!」

  蘇芝芝:「……」

  誰,什麼,他在罵她娘親?

  搞半天,仇家居然是她的?

  蘇芝芝有點不好意思地瞧他,原來人不是沖辜廷來的,還是她差點連累他,魔修視線跟著蘇芝芝,看向辜廷:「你就是蘇暢然?」

  這下更尷尬了。

  他不僅認錯蘇芝芝,還把辜廷認成蘇芝芝的父親,蘇暢然。

  蘇芝芝捂捂額頭。

  魔修又罵道:「蘇暢然,你這個駢頭當得可窩囊,你不可能有這修為,該不會偷偷修魔功吧,哈哈哈,你們都該死!」

  靈力一揚,辜廷冷冷地說:「我不是蘇暢然。」

  魔修痛苦得齜牙咧嘴,還要爭:「你就是她駢頭!」

  辜廷緩步走到魔修跟前,他指尖翻騰一道雷電,乍然閃爍。

  那魔修卻雙眼圓睜,好似看到極為恐怖的東西,一瞬間,他從囂張到驚恐:「你、你你是辜廷……」

  沒給他再說話的機會,辜廷指尖雷電亮光起,風一揚,魔修變成灰燼,和著最後一絲魔氣,飄飄灑灑。

  蘇芝芝趕緊回過神,問:「大師兄,你沒事吧?」

  辜廷拂開袖子上的灰燼,看向蘇芝芝。

  他眼眸極深,態度較之前,明顯冷了幾分:「無礙。」

  在魘心裡打鬥這麼短的時間,辜廷做了一個決定。

  當時被魔氣與魘心包裹時,辜廷聽見外頭細碎的說話聲。

  有一瞬間,他腦海里只有一個人,是把淡粉指尖伸出來的蘇芝芝,是於混沌之中引他靈力平息的蘇芝芝。

  可當他盪開魔氣,看到的卻是章夢時,他心內一閃而過不悅,

  但他本不會看重這一點心情起伏,只是改變發生在最後,蘇芝芝拉住他的手時。

  她咬著牙關,額上冷汗涔涔,手卻乾燥而暖和,像突如其來的日光,熾熱又耀眼。

  一瞬間,辜廷向來古井無波的心緒,顛簸起來,起落分明。

  有什麼脫離掌控的感覺,越來越明顯,而這回,不止蘇芝芝。

  他意識到什麼,他不想承認,神智告訴他,這是荒謬的。

  可即使如此,辜廷還是說不明白的煩躁。

  他在清醒地看著自己,產生不快、動心、煩躁,並非因為利益,卻無法隨心所欲控制。

  辜廷看向蘇芝芝,眼眸漸冷,一切的根源,就在眼前。

  他心中清明,自會與她劃清界限。

  辜廷態度變化明顯,蘇芝芝當然能察覺到,她小聲問:「我做了什麼讓大師兄不滿意的嗎?

  大師兄看起來不太高興。」

  他似乎看著蘇芝芝,又似乎沒看她,極度疏離,只說:「不曾。」

  蘇芝芝「哦」了一聲。

  她低垂著頭,長長的睫毛覆在眼上,在下眼瞼鋪著極淡的陰影,她抿了下嘴唇,又張口,似乎想說什麼,最後閉上。

  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但那已經與他無關。

  辜廷繃緊下頜,收回目光。

  他不再試圖捋出心裡的煩躁,是非如何不重要,意外便該扼殺於搖籃,這般想著,他心中漸漸沉寂,不再漂浮。

  蘇芝芝「呀」一聲,她指著他身後:「章師姐暈倒了,不會受了重傷吧!」

  辜廷回過身,章夢趴在不遠處的雪地上,她清秀的臉蛋煞白,眼睛緊閉著,不知生死。

  他朝章夢走去,再沒看蘇芝芝一眼。

  蘇芝芝站在原地,看著他衣袖獵獵,走向章夢。

  她擰起眉頭,袖子裡傳來骨鳥嘰嘰喳喳的聲音:「辜廷對你可夠壞的,你明明都拉他一把,他還對你擺臉色,拽得很。」

  蘇芝芝瞳眸里,辜廷駢指按在章夢額間,探查她的氣息。

  骨鳥「喲」了聲:「還這麼關心章夢呢,一個拉不住他的廢物,他態度就這麼好,這可不止是為魔隧這麼簡單吧?」

  「你非說什麼成全不成全的,這下好了,真成全了吧?」

  「瞧辜廷關心章夢那樣子,嘖嘖嘖。」

  緊接著,辜廷朝章夢體能輸入一道靈力,逼出殘餘在她丹田的魔氣。

  章夢猛地喘過氣,睜開眼睛,虛弱地看著辜廷,她眼淚掛在眼睫,將掉未掉,柔柔弱弱地喚:「阿廷……」

  私底下,章夢喜歡這樣叫辜廷。

  骨鳥渾身一寒:「嘔,這人真是夠了!」

  蘇芝芝還是沒說話。

  骨鳥終於察覺她不對勁,今天的她太安靜了,它都說這麼多話,她居然還沒嗆回,這不像她。

  除非她真的因為辜廷的態度,受傷了。

  想到蘇芝芝在難過,骨鳥頓時閉嘴,反常的她讓它骨頭難受,它忙咳了咳,試圖安慰:「你別太放在心上,總不能事事都在掌握內吧,他厭惡你,但我不討厭你啊……」

  「呼。」

  蘇芝芝突然松一大口氣。

  骨鳥:「?」

  她揉揉額角,小聲說:「還好章夢沒事。」

  骨鳥:「啊?」

  蘇芝芝放下心,終於能理骨鳥的嘰喳:「章夢的生死,關乎辜廷的一個條件,我可不想把她當道具的時候,不小心給弄沒了。」

  又說:「我剛剛把小宅洞天留在外面,解除禁制,章夢看情況不對,不會自己躲回去的麼?

  惜命不機靈,遲早送命啊。」

  突然,她頓了頓,問骨鳥:「對了,你剛剛跟我說什麼來的?」

  骨鳥:「我跟說你個鬼!」

  蘇芝芝:「說話就好好說話嘛,動不動就發脾氣,你這堆骨頭真是的。」

  骨鳥:「……」它居然擔心蘇芝芝會不會傷心,它真的太傻了。

  它還是忍不住問:「辜廷那樣對你,你就沒有一點點不高興嗎?」

  蘇芝芝挑挑眉頭:「人要大度嘛。」

  骨鳥:「騙鬼!」

  不過,蘇芝芝確實沒有不高興,只是與大度無關。

  與其說辜廷的反應讓她不高興,不如說,他的反應,讓她高興得都有點不知所措。

  所謂情緒,最怕沒有波瀾,猶如死水,辜廷可不止是死水,還是冰封的死水,要打開那層冰,讓水活起來,蘇芝芝本以為要耗費更大的精力,結果沒想到……

  真意外,他居然會有這麼明顯的變化。

  很不錯嘛。

  他這一次的冷漠,才讓蘇芝芝知道,他已經有過高興的時候,即使很難察覺。

  這倒要感謝章夢。

  蘇芝芝抹去嘴角噙著的笑,忙也走上去,眼帶關心,問章夢:「章師姐,你感覺怎麼樣了?」

  章夢清心丹吃得多,而且出來後沒多久,魔修就被解決,她只受魔氣一點影響,只是因為體弱才暈倒。

  她瞪著蘇芝芝,蘇芝芝把她關到小宅洞天的事,她還沒找她算帳呢。

  蘇芝芝倒是自己提出來:「章師姐,對不起呀,我只是想小宅洞天裡有好多靈藥,都是有蘇家血咒的,有助於師姐的體質,師姐不會怪我吧?

  不會吧不會吧?」

  章夢啞了啞,剛起來,頭也有點疼,一時不知道怎麼反駁。

  蘇芝芝默認她不怪,她抓著章夢的手,高高興興地笑:「那真是太好了,章師姐最善解人意了!」

  善解人意?

  章夢多年「柔弱」的道行,差點破功——怎麼會有人能如此理直氣壯!

  可是現在再說什麼,倒顯得她心眼小,尤其是在辜廷面前,章夢不想留下任何不好的印象,而蘇芝芝這麼敢演,就不怕辜廷不喜歡麼?

  她看向辜廷:「大師兄……」

  蘇芝芝打斷她的話:「大師兄,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辜廷站起來,惜字如金,說:「回極南之境。」

  他御劍起身,甚至一個眼神沒再分給她們。

  章夢噎住,她心裡充滿懊悔和失望,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剛剛惹他生氣。

  蘇芝芝拍拍她的肩膀,笑眯眯的:「章師姐,我可帶不了你御劍,你看……」

  她指了指小宅洞天,示意章夢自己回去,章夢臉色發白,不肯,蘇芝芝又說一句:「不方便的話,你就只能自己御劍過去。」

  見此情況,章夢氣得咬住嘴唇,卻不得不回小宅洞天。

  蘇芝芝收起小宅洞天,把巴掌大的法器放在手裡,搖了搖,忍不住呢喃一句:「傻子。」

  也不知道說的是章夢,還是說以前的自己。

  怕辜廷不耐,便不再進一步,結果呢?

  感情這東西,患得患失沒用,不如把玩在手心。

  這一次遇險,辜廷又被迫動封印,還好封印加固過,他身體尚沒崩潰,而且,這裡離極南之境不遠,能直接回去。

  蘇芝芝御劍跟在辜廷後面。

  回到極南之境,便看屋宅外,元道穿著一襲深灰道袍。

  他頭戴蓑笠,手持掃把,站在雪地里,若一個掃雪翁,他似乎早料到他們會回來,揚起笑:「不到七日,你們又來了。」

  蘇芝芝心裡對這個人沒什麼好感,臉上也得笑嘻嘻。

  留辜廷和元道兩人一起,她去後頭找胖頭魚,但湖水一片澄澈,顯然魚魚為了躲她,連夜搬走了。

  骨鳥小聲說:「來來來,我們再偷聽吧。」

  蘇芝芝撩著水玩:「我勸你不要。」

  骨鳥:「為什麼?

  上回偷聽不是很順利嗎?」

  蘇芝芝:「事不過一。」

  對這些大能來說,他們允許她偷聽一次,已經難得,再挑戰一次,就是作死。

  骨鳥不信,它說:「我覺得元道挺大度的,再試一次准沒錯。」

  蘇芝芝拿著石頭打水漂,說:「你隨意。」

  骨鳥用能力偷開畫面,然而它立刻叫了一聲,「咔嚓」,熟悉的感覺又來了,它從頭到尾崩開,骨頭碎成一地。

  看起來有點慘烈。

  蘇芝芝雙手合併,默哀。

  勸都勸過它了,傻鳥喲,死腦筋。

  她一邊挖土,準備給骨鳥做墳墓,一邊陷入沉思,其實元道一點都不大度,如果沒有意外的話,這次的魔修,就是他引來的。

  這老狗賊。

  那邊蘇芝芝快樂埋鳥,這邊,明亮的屋宅里,三月春花香氣隱隱飄來,元道正在煮茶,辜廷坐在他對面。

  辜廷背脊挺直,流雲宗的道袍在他身上,愣是穿出一番風味,清雋雅致,或濃或淡皆相宜,已然可入畫,宛若美景。

  這次,他受封印影響不大,元道推斷,需閉關約摸三日。

  說完封印的事,辜廷放下茶盞,繡著流雲的袖子拂過桌子,問:「師父為何引來魔修。」

  元道一直笑眯眯的,聽到這話,突然收起笑容,睜開眼睛。

  是的,魔修確實是他引去追殺辜廷的。

  這魔修已半瘋,和穆冬雪有舊怨,一直以為穆冬雪還活著,所以,元道放出餌子,他就上鉤了。

  不然,魔修到這麼靠近極南之境的地方,元道會察覺不到?

  是他設計的罷了。

  如果那魔修知道,和「穆冬雪」在一起的男子,是流雲宗長生峰辜廷,反而不會出手,因為以前,辜廷就曾不露面,以一道雷霆擊退他。

  如今辜廷的實力,都只是被封起來而已。

  元道不擔心辜廷打不過,他安排這一切,是不信蘇芝芝不會動手陷害辜廷,到時候,不自量力的人,自然會死於自大。

  所以元道問:「穆冬雪的女兒,沒趁機做點什麼嗎?」

  提到蘇芝芝,辜廷周身一寒,像是要把空氣凝成冰。

  見狀,元道胸有成竹,他說:「我就知道,說說看吧,她做什麼了。」

  辜廷垂下眼睛,將茶杯端到唇前,卻怎麼也喝不下去,熱茶水汽氤氳開,似乎加重他心頭的霾氣。

  乾脆把茶盞放下,他說:「也沒什麼。」

  元道心想看不出來,辜廷還會為道侶說話,難不成他猜錯了?

  卻聽辜廷繼續說:「她想救我。」

  元道:「……」

  不是害辜廷?

  怎麼和他想的不一樣。

  他反問:「那你怎麼一提起她,就這般不快?」

  一提起這件事,煩躁宛若藤蔓,沿著攀爬心牆生長,辜廷抿了抿唇,把一切歸結為一個原因:「我不需要她救。」

  準確來說,他不需要會讓他心弦浮動之人。

  元道懵了,蘇芝芝反其道而行,救辜廷?

  她難道就是傳聞中為了愛情,不顧所有的女子?

  他抬頭看掛在廳堂正中央的畫。

  那副山水畫,畫得真好,筆觸自然,畫風大氣,潑墨一氣呵成,繪者心有溝壑,天下盡在筆下,不過,要是不拿西南方向來的陽光照它,那就更好了。

  能繪出這畫的女子,元道不信她甘於被人掌握生死。

  他不懂了。

  三日時間轉眼過去,辜廷順利出關,這次,隱隱觸及突破修為的關鍵,亦或者說,他能把他更多修為放出來。

  而蘇芝芝也沒閒著。

  他們再次拜別元道時,她又拿出一幅畫,感謝元道的照顧。

  元道笑眯眯:「這次畫的是什麼?」

  蘇芝芝笑眯眯:「是捕妖圖。」

  展開畫卷,一個女子穿著白色衣裳,英姿颯爽中,也有女兒的柔美,她髮髻高挽,長劍在手,目光堅定,容貌,與面前的蘇芝芝有八分相似。

  不,應該說,蘇芝芝與穆冬雪的容貌,本就是相似的。

  她畫的就是自己的母親。

  元道目光一凝。

  蘇芝芝說:「思來想去,您是我母親的故友,因此,我畫這幅畫,希望您別忘了我的母親。」

  所以,看在穆冬雪的面上,您也少作妖得了!

  蘇芝芝掩飾冷笑。

  元道怔忪片刻,回過神來,他輕輕接過畫卷,笑了笑:「好。」

  過後,赤麟魚幫元道把穆冬雪的畫像,對著日光調整角度,怎麼都沒看出不尋常。

  赤麟魚說:「可能這回那小丫頭學乖了,沒做什麼手腳。」

  元道一邊喝茶,一邊搖頭:「那是你不了解穆冬雪的性子,再調一下。」

  過好一會兒,赤麟魚終於調出一個角度,「啊」地叫了一聲:「出來了,是一個字!」

  傍晚酉時的日光,明滅透過畫紙,畫背後隱藏的含義被照射出來,只有一個字:賊。

  赤麟魚奇怪:「為什麼是『賊』呢?」

  元道示意他看牆上,山水畫掛在上面,略顯孤零零。

  赤麟魚將兩幅畫的含義連在一起,念了出來:「狗賊……」他嚇了一跳,忙跪下,「主人,赤麟該死!」

  元道倒也沒生氣,被罵了也沒辦法,他已經答應看在穆冬雪的面上,不再出手。

  小丫頭機靈得很。

  元道想,或許辜廷會吃一次大虧。

  另一邊,上回出極南之境時,辜廷主動和蘇芝芝說過話,這回,他一句話都沒和她說過。

  兩人看似一起走,實則辜廷永遠比她多走一里,有時候,夜半需要休息時,她才通過火光,找到辜廷的位置。

  除了過於安靜,兩人相安無事。

  直到回到流雲宗,他一句話,乃至一個眼神也沒有給蘇芝芝。

  蘇芝芝也沒自討沒趣上趕著倒貼。

  她先到瑤光小峰,兩個傀儡恪盡職守,還在扮演過家家,骨鳥從她肩膀下來,將骨爪爪按在傀儡的額上。

  傀儡完成任務,便變成一縷黑煙,消失不見。

  打點好瑤光小峰,蘇芝芝回朝星峰。

  在雲間閣好好休息一小段時間後,聽聞辜廷即將出關,她抖擻精神,準備去流雲峰,湊個熱鬧。

  她的手指在妝奩里划過,挑出一對珍珠耳環,近乎透明的鮫人珠,泛著亮晶晶的光澤,更顯她皮膚瑩潤,頭髮烏黑。

  骨鳥猛地咽咽喉嚨,紅寶石也便算了,像這種亮晶晶的珍珠,剛好是它最的最愛。

  它的喜歡表現得太明顯,蘇芝芝察覺到,問它:「你喜歡這個?」

  骨鳥說:「我就是想起我的巢穴里,有一大堆亮晶晶的鑽石。」

  蘇芝芝驚訝:「看不出來啊!」

  骨鳥:「?」

  蘇芝芝:「我以為你是雄性,沒想到是雌性。」

  骨鳥:「……我是男的!男的就不能喜歡亮晶晶的鑽石嗎?」

  蘇芝芝:「可以呀!」

  她把妝奩里的寶石倒出來,嘩啦嘩啦一桌子,手指在裡面挑出各種亮晶晶的寶石,都堆在骨鳥面前。

  這些飾品不止是珍貴的靈石,還是精巧打造的法器。

  骨鳥驚詫:「這麼漂亮我怎麼選啊!」

  蘇芝芝搖搖頭。

  骨鳥:「你就只是讓我看看嗎?」

  蘇芝芝笑了:「做什麼選擇,主峰倉庫還有好多。

  這些都送給你。」

  別人求不到的好東西,她不止有一妝奩,還有數不盡的一堆。

  這一瞬間,骨鳥差點給蘇芝芝跪下磕頭,並發誓再也不計較她的冒犯。

  它張開嘴,吞下一個個亮晶晶的寶石,被吞下的寶石,並沒有從它的骨頭身子掉出來,而是消失不見。

  它的嘴巴里好像有一個傳送結界。

  蘇芝芝看得挺驚奇的,骨鳥解釋:「我吃下去,能把這些寶石送回我的巢穴。」

  蘇芝芝問:「什麼都能傳送?」

  骨鳥挺起胸膛,得意:「只要我想的話,到我口中就能回家。」

  蘇芝芝奇怪:「那你怎麼回家,你吃你自己嗎?」

  骨鳥:「……你的關注點總是讓我感到困惑。」

  蘇芝芝哈哈一笑,不逗骨鳥了,她揮揮袖子,讓骨鳥鑽進來,說:「走了,去迎接辜廷出關。」

  骨鳥不太高興:「你還去那裡幹什麼?」

  蘇芝芝回:「章夢現在好好的,他還欠我一個條件呢。」

  她就是過去拿條件的。

  骨鳥盡出餿主意:「不如你讓他當你的貼身護衛吧,你不是喜歡他?

  那什麼,日久見真情嘛。」

  蘇芝芝彈了彈它的骨腦袋:「找他當護衛,我是嫌自己命太長嗎?」

  骨鳥問:「那你想用這個條件提什麼?」

  蘇芝芝說:「等會兒你就知道。」

  流雲峰附近,因為辜廷即將出關,聚來不少人。

  此次辜廷閉關,花了好幾個月,雖說在修士漫長生涯里,閉關幾十年的大有人在,但以辜廷的資質,他二十歲到金丹期,只閉關三個月。

  所以,眾人都猜他這次閉關,修為會不會有突破。

  「不能吧,大師兄到金丹初期,也才一兩年的時間,怎麼可能那麼快到金丹中期?

  再怎麼樣都要五年吧?」

  「我倒是覺得不管如何,大師兄肯定會有突破的,即使這次到不了金丹中期,下次也會到的。」

  「你們忘了他十年從築基到金丹?

  這次定會到金丹中期的!」

  「就是,大師兄閉關這麼久,一定會有晉升。」

  「……」

  蘇芝芝坐在天輦上,她俯視下方,烏泱泱一群人,談話聲都傳到她這裡。

  她仔細回想辜廷的修為,心裡琢磨著,他在極南之境閉關的時日,修為定有所增加,只是,她是築基,反過來探查不出金丹的修為。

  過了一會兒,流雲峰內傳來一些動靜。

  半空中,驟然出現霞光。

  起初,霞光只是一小片,隨後,雲彩像墨滴清水,驟然蔓延,光像從指縫溢出,斜斜鋪滿半邊天,層雲相疊,美不勝收。

  修士從金丹開始,一旦修為順天晉升,會出現祥瑞。

  有人喃喃:「晉升了……」

  瞬間,所有人都在激烈地討論。

  蘇芝芝早料到,心中沒波瀾,只是,當聽到辜廷是從金丹期晉到元嬰期時,她還是忍不住心驚。

  辜廷這個速度,實在太逆天!

  所有人都在猜測他要突破到金丹中期,他居然一連跨越三個階段,直到元嬰!

  縱觀修真界幾千年,最年輕的元嬰期是三十歲,連元道真人也是三十五歲進入元嬰期的,這些在辜廷面前,都得退一射之地,他竟然提前快十年,跨越一整個境界,居然在短短一年半完成!

  別說修真界其他人能不能做到,大部分人是想都不敢想,但辜廷做到了。

  恍若奇蹟的突破,不是人能達到的速度。

  他不僅是天才,還是被老天格外眷顧的天才,已強到讓人即使想妒,都只有先驚嘆一番,讓人望其項背,一輩子都追不上。

  所有人都在驚嘆,既令人難以置信,又不得不信。

  當下,蘇芝芝心內「嘖」了一聲。

  她忽然覺得,自己要去討的這個條件,相比起幾年後、幾十年後,再找那時候辜廷要幫忙來說,有點虧。

  但是再虧能怎麼辦,這個條件只能做當下的催化。

  可不能讓辜廷一直高冷。

  因為這件事,流雲峰平日少見的大能、宗內掌門一派之人,全都出來了,這一整日都很熱鬧。

  蘇芝芝不好在這麼多大能面前搞事,只能等這股熱鬧散去,瞅著辜廷往長生峰去,才跟在他身後。

  待到長生峰前,所有弟子作揖行禮時,辜廷突然停下來,他似乎知道蘇芝芝跟著他。

  天輦從遠處靠近,蘇芝芝則踩著車轅,翩然躍下天輦。

  她笑吟吟地看著辜廷:「大師兄。」

  長生峰的弟子,皆盯著蘇芝芝。

  沒人站出來說話,但意思倒很明顯,辜廷剛晉升元嬰期,蘇芝芝就找上門來,定是要來找好處的。

  辜廷也沒有應聲。

  元嬰期的辜廷,比金丹期而言,周身威勢更重,隱隱有當初額紋出現,逼人無法視之的氣場。

  蘇芝芝收回打量的目光,她知道,這還不是他的全部實力。

  他像一把半身在劍鞘中的劍,微微拔出一點,便光芒萬丈,令人難以想像,若他完全出鞘,又是怎樣的光景。

  或許那時候,他就是仙人了。

  而仙人,冷情冷性點,好似沒什麼不對。

  如果是以前,蘇芝芝就會這麼想,而縱觀這附近所有弟子,乃至整個長生峰,他們至今都這麼想。

  不會有人覺得辜廷會有錯,因為他夠強。

  就連當初和蘇芝芝結為道侶這件事,也是如此。

  這件事是辜廷親自點頭答應的,但至今,整個流雲宗,大都覺得,宗內考慮朝星峰資源過多,所以,讓辜廷答應,安撫蘇芝芝的情緒。

  以前第一次知道這種說法,蘇芝芝是氣笑的。

  直到後來,她慢慢習慣去忽視,但以後,再也不用受這種氣。

  蘇芝芝提起嘴角:「我有一件事,想和你說。」

  辜廷冷冷地看著她,道:「何事。」

  多一個字,他都不樂意講,俊逸的眉目間,是極為薄情的,仿若蘇芝芝做了什麼不可饒恕的事,而她只是撬動他的情緒。

  他到底有多牴觸,才會觸發這麼強的防禦。

  然而,這種情況下,如果他雲淡風輕,那才是不在乎。

  蘇芝芝迎著他的冷漠,問:「大師兄曾答應過我,我照拂章師姐無恙後,會答應我一個條件。」

  一句話里,包含的意思太多,長生峰弟子們忍不住面面相覷,一個個遞著眼神,大師兄居然因為讓蘇芝芝照顧章夢,而答應她一個要求?

  他們第一反應,去看辜廷。

  尤其現在,辜廷修為剛晉升,蘇芝芝就過來提要求,他已是元嬰期,宗內定會重新評估,他的實力足夠自開一峰,成為峰主或者長老。

  她這個要求,恐怕不簡單。

  弟子們又看向蘇芝芝,有人忍不住開口:「蘇師妹,你想提什麼要求,也得等幾天吧,大師兄一到元嬰期,你就過來,是不是不太好?」

  還有人說:「蘇師妹,大師兄答應你條件,可不是讓你隨便提的。」

  辜廷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皺。

  他倒是不清楚,長生峰的人,還會這樣對蘇芝芝。

  他看向那些弟子,忽然,蘇芝芝出手了。

  「啪」的一聲,出來說話那幾人,被一股強勁的靈力扇了嘴巴,他們一個個愕然,難以置信地捂著臉。

  蘇芝芝微微揚起下巴,說:「什麼時你們能在我面前大放厥詞?」

  其中一個弟子面色通紅:「我……」

  他想質問,其他弟子趕緊攔住那弟子,低喝:「朝星峰峰主!」

  這時,周圍的人才記起來,蘇芝芝也是一峰之主,一家之主。

  凡冒犯者,峰主皆可動手,這是流雲宗的規矩,弟子們不是不知道,剛剛他們敢那麼說,只是習慣地覺得,蘇芝芝不會計較。

  蘇芝芝是第一次擺出朝星峰峰主的態度。

  但她今天突然計較,他們就下不來台階,從這一刻開始,他們要像其他峰一樣,不能再對朝星峰峰主口出狂言。

  蘇芝芝慢悠悠抻直袖子,真當叫一聲蘇師妹,她就是師妹了?

  過去,她和長生峰弟子交情一般,但從沒想過徹底交惡,因為辜廷,在他們面前,她從沒這樣強勢。

  只不過,現在不一樣了。

  辜廷略一抬手,四周細碎的討論聲才平息。

  他問:「你要什麼條件。」

  蘇芝芝眺望四周,聞訊而來的弟子越來越多,很好,她還怕人少了。

  她笑了笑,聲音很平淡,沒有多大的起伏,說的話,卻足夠讓這裡所有的人驚詫:

  「和我解除道侶契約。」

  果然,場上驟然安靜一瞬,然後,嗡嗡討論聲爆發。

  誰也沒想到,蘇芝芝竟然不趁著這個機會,提出更有利於自己的條件,而是要和已經元嬰期的辜廷解除道侶契約?

  她難道不知道這代表什麼?

  還有不少人懷疑自己聽錯,他們不信蘇芝芝會放過這個機會。

  連辜廷也愣了愣。

  這不是聰明人的做法,他眉梢微動,神色愈發冷漠,說:「你說什麼?」

  蘇芝芝心裡一樂,一字一字,再說一次:「煩請師兄,和我解除道侶契約。」

  她瞥著一直眼高於頂的長生峰弟子,反問:「你們是想,我要提什麼呢?」

  他們再驚訝,不至於一句話聽兩次都聽錯,蘇芝芝真的要和辜廷解除道侶契約。

  這下,那些討論反而平息,所有人都在消化這個事實,尤其,剛剛那幾個假惺惺出來說話的弟子,可不止是臉疼。

  所有人都覺得,在大庭廣眾之下提出來,蘇芝芝從沒想過給自己後路。

  可是,蘇芝芝從不會斷自己後路。

  她要斷的,是辜廷的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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