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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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蘭菏是真心誠意的, 他從小到大也見過幾次龍婆婆,是個利落有趣的長輩。苗家講究人死後靈魂去和祖先為伴,但剛死的亡靈是不認識路的, 也不知如何去墳墓, 才需要法師做法指路。

  ――通常流程是臨終後小斂,然後指路、入殮、祭奠、出巡、謝孝、出殯、安葬,但他們要辦得草率,就會縮減一些流程。

  蘭菏聽外婆說現在厲害法師少了, 還要縮減流程, 有點孤單,琢磨自己除了摺紙之外,還可以給龍婆婆指路, 送她一程。

  但是這個話在龍叔面前當然不好說, 且不提他常年表演,說出來不得以為他在罵人?

  他看向外婆。

  外婆則是嘆了口氣, 人家家屬為了大家著想, 不叫看遺容, 她也不能太倔。倘若真有萬一,出了什麼事自己倒也算了, 說是說年紀夠大活夠了, 那她家裡人鬧事, 外面人指指點點,人家怎麼辦?

  不能做討嫌的老太婆啊, 但她心底想,摺紙還是要折的, 外孫的手藝她知道,送些東西給老朋友, 這個可以悄悄來。

  外婆說道:「算了算了,小孩子不懂這些。我們到這裡燒燒紙,晚上做道場我再同她說話。」

  「您這麼大年紀了,夜裡辦道場怕是熬不住,」龍叔點頭道,道場一辦兩三個小時,「到時您來說會兒話就行了,家裡要是少什麼,我這裡不方便,到我妹妹家去拿。」

  外婆在這裡的舊居常年沒人住,他才關心了一下住處的問題。

  「沒事,等下就去打掃。」外婆道。

  「嗯,兩個小娃娃就不要過來了,怕他們說錯話。」龍叔又道。

  對此外婆是滿口答應,做道場的時候是只能說苗語的,而即便是苗語,也有些禁忌,不能說錯話,所以外面的人一般不讓參加,像麻清暉這樣帶著外地弟子的蠱師,更是不讓參加。

  說好了,龍叔才帶他們在屋子外頭燒紙。

  蘭菏往堂屋看了幾眼,停靈期間,棺材應是留一條縫,供親友瞻仰遺容的。但因為怕龍婆婆「看」到大家,這次的棺材並未留縫。

  堂屋裡比較暗,也看不清亡者是否在其中,或是在別處。

  蘭菏聞了一下,離得實在有段距離,也聞不到什麼味兒……

  「白酒和火紙拿出來吧。」外婆早準備好了祭奠用品,火紙整整一刀,她坐著燒。

  龍叔看他們就是燒紙,也就去招呼其他親朋好友了。

  蘭菏拿個棍子,幫外婆扒拉紙灰,腦海里有點走神,在想贏少。

  外婆說:「你不要翻來翻去,翻爛了翻亂了她都不喜歡的,要罵人。」

  「……」蘭菏左右看了一下,「亂講吧,我都沒看到龍婆婆。」

  外婆說:「以前跟我說的,她最討厭別人燒紙的時候在外面戳個不停。」

  蘭菏趕緊停手了,怕龍婆婆過來指著他罵。

  外婆看了宋浮檀一眼,在外婆心裏面,宋浮檀也是既聽不懂她說話,也看不到鬼,所以她放心問道:「你看到阿鳳沒有?」

  「可能還沒回神,不在外頭。」蘭菏道。人死後要經指路念經,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而且新死可能比較懵。

  外婆念道:「你折點牛馬,童子,給她燒過去,最好再燒個收音機,她最怕寂寞了。怎麼這個時辰落氣,最愛熱鬧的一個人,哎……晚上我要讓他們一直吹蘆笙,阿鳳路上才不會孤單。」

  雖然喪事辦得急,但能趕過來的親朋都來了。都不能進去,就一同在外面燒紙。

  也不知龍婆婆哪個晚輩,一小姑娘,跟著家人過來燒紙,不經意看到蘭菏,眼睛就瞪大了:「蘭……蘭……」

  再一看宋浮檀:「懸……懸……我……我……」

  他家人還以為孩子衝撞了什麼,拍了下她的臉,慌張地道:「怎麼了?」

  小姑娘都快喘不過氣來了,作為本地人,她知道蘭菏是這個城市的,卻不知道蘭菏和這個寨子有關係,而且就出現在這裡,還帶上了宋浮檀!!!

  蘭菏一看就知道,我的粉吧。

  他剛要打招呼,那小姑娘激動地憋不出話來,比劃半天,擠出一個字:「咕!!」

  蘭菏、宋浮檀:「…………」

  ……好吧,還是浮蘭明鴿c粉。

  父母:「??」

  女兒咋還鳥叫上了?

  蘭菏他們帶來的一刀火紙也慢慢燒完了,外婆拍了拍蘭菏,他就沖小姑娘一點頭,然後和宋浮檀一起把外婆扶了起來,走到一邊去喝茶。

  那小姑娘叫龍雪眉,她還得和父母解釋完自己不是中了鴿子蠱,只是看到了喜歡的明星。

  他父母倒記得女兒提過的這個名字,「看著倒是斯斯文文的嘛,你原來說什麼黑白通吃,我以為你粉了個黑|社會。」

  龍雪眉:「什麼黑|社會,是黑|社會粉他!」

  「行了行了,你燒紙去。」

  龍雪眉也跪著,邊念姑外婆邊燒些紙,少了幾把龍叔就叫她趕緊起來,說年輕人不要跪太久,老人家看到也心疼。

  起來後,龍雪眉走到蘭菏面前,因為場合不太合適,她也是儘量忍著表情不要誇張:「那、那個,你也是,這個寨子的?」

  「我外婆是的,這次回來過年。」蘭菏還對她笑了一下,看到她的目光一直在自己和宋浮檀身上掃,就知道肯定是特別想問為什麼宋浮檀也在,估計都腦補得不行了。

  嗯,和柳十三是一樣的……

  龍雪眉痴痴道:「我都沒聽說你要帶懸光老師回家,根本沒有你的消息g。天啊,沒想到我們老家是一個寨的。」

  什麼叫帶懸光老師回家,我聽得懂好麼。蘭菏也沒法直說,只微笑,估計即便這小妹妹這麼激動,也肯定想不到她們磕的是真的。

  宋浮檀還解釋了一句:「嗯,我想看看苗寨風情。」

  龍雪眉:「哦哦,真好,真好……」

  至於為什麼大家都不知道蘭菏回來了。

  他一貫就是圈內最難拍的人之一,一則是平時根本不出門,要出也是離魂出去,二則自從抓柳十三那次後,蘭菏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經被報到了有關部門。

  聽宋浮檀說,上面是有個分類的,也會進行評估,雖然不插手,但是對於一些身份特殊的,會插手不讓其消息外泄。蘭菏和覺慧寺、東嶽廟關係好,所以也得到這個待遇。所以,他的航班都沒人能弄到。

  外婆對這小姑娘還有點記憶,說起來好像是龍婆婆兄弟姐妹家的孫輩,還說她在襁褓時,蘭菏跟她見過一面。

  龍雪眉嗚咽一聲:「咕,這麼說我和哥哥是髮小。」

  「咕到底是什麼意思?」外婆有點迷惑,問她。

  龍雪眉:「……就打個飽嗝。」

  一發現她聽得懂自己說話,外婆就不客氣了,拉著她問這段時間在不在寨子裡。她上次回寨子裡都是四五個月前了,那個時候龍婆婆已經病了,後來聽說病情反覆,也曾說好一些了,沒想到沒挺過年。

  龍雪眉老實道:「我現在也不住在寨子裡,但是因為經常回來拿草藥,也會探望姑婆。前頭要外姓人搓的草鞋,也是我做的。姑婆這兩個月已經是昏迷的時候多了,一直睡覺,我來了幾次只看了看她老人家。我爸說,姑婆解脫了也算白喜事。」

  「以前那麼潑辣。」外婆嘆了口氣,「但是離開病痛,也算了吧。十種病,九種醫得好,剩下一種醫不好,她也是明白的……阿鳳啊。」

  外婆又轉身衝著停靈的堂屋念叨了起來。

  像外婆這個年紀,活著的同輩人、朋友已經越來越少了,眷戀之情溢於言表。可惜龍婆婆的魂靈似乎還沒清醒,聽不到老友的話。

  三個晚輩都不做聲了,龍雪眉也壓住了激動的心情,聽著她用苗語念念有詞。

  ……

  這時候,蘭菏看到麻清暉帶著三個弟子也過來了,手裡還提著酒。

  龍叔立刻攔住他:「你怎麼又來了,我都說了,這裡不歡迎你,更別提唱過陰詞了。」

  其他來祭奠的人都躲開一段距離指點起來,麻清暉在寨子裡走了一圈,他們都知道了這是以前那個草鬼婆的兒子,而且現在也成了蠱師。

  寨子裡的蠱婆都是代代相傳,既有真也有假,因為過去對女子的束縛,所以默認像麻清暉這樣的男性蠱師,那肯定是學到了本事出去闖蕩的。

  而且麻清暉說他還想參與道場,念過陰詞,更確信了他在外面學了很多本事,不止是蠱,說不定還懂釀鬼。面對他,大家都比較忌憚。

  但龍叔家傳苗藥,根本不給好臉色,直要把麻清暉趕走。

  麻清暉沉著臉道:「我敬重的是龍婆婆,可不是你。」當年在寨子裡,除了兩位婆婆,全寨對他沒有什麼好臉色。他母親還在的時候,同伴們連他家的水都不敢喝,避開他走,路過他家門口甚至還念辟蠱的咒。

  龍叔硬邦邦地道:「外人不能來參加,你早就不是我們寨子裡的人了,還帶著兩個外來小子,一身草鬼。」

  這是龍叔的主場,他家的青壯雖然有些害怕,也是和他站在一邊的。

  麻清暉好像被龍叔的話激起了過去的回憶,他還是今天唯一一個敢這樣提起過去的人。

  麻清暉眼神惡狠狠的,看得旁人都害怕了。

  龍叔雖然不自然,也還是道:「你不要再來害人了,當初你爹就是被你娘害死的,就算沒養草鬼,她也克夫,是蠱婆命。」

  外婆立刻制止他:「好了,你怎麼這樣說。」

  「姨,這個小子只想自己安心,沒有想過我們怎麼樣,萬一我娘真的被驚擾了……把他帶走也就罷了,還上別人家敲門邀伴呢?」龍叔說道。

  苗寨向來就有傳聞,去世的人在夜晚敲響寨子裡其他人家的門,讓他們和自己一起走。想也知道,這一走,可就是一起死了。

  所以做法事的道士提起這個禁忌,龍叔和其他晚輩都謹守著,寨子裡其他人也都遵守,連外婆也沒有堅持去看龍婆婆。

  外婆對麻清暉勸道:「小暉,你就在這裡給婆婆燒個紙吧。」

  麻清暉對外婆沒有露出凶色,但對著其他人,卻是露出了陰狠的表情:「我過我的陰,晚上我看誰能攔得了我。」

  說罷,指了指龍叔,就離開了。

  大家譁然,「看到他指那一下沒,肯定是在放蠱啊!」

  「他一根手指就放蠱了……」

  「不知道龍老三有沒有他娘的本事。」

  「他放蠱了嗎?」蘭菏問外婆。

  外婆緩緩道:「現在是沒有……」但是小暉看龍叔那一眼,的確是憎惡得很。

  麻清暉走了後,龍雪眉又過來了,「嚇死我了,咕……」

  蘭菏:「?」

  這時候還咕?

  不過蘭菏很快反應過來,她說的是「蠱」。

  龍雪眉:「蘭菏哥哥,懸光老師,你們都知道苗蠱吧,那個人就是養蠱的,聽說還釀鬼,好多人都不敢得罪他。哎,要不是他們吵起來了,我好想問一下有沒有蠱能幫我學習啊……」

  她還不知道蘭菏就認識麻清暉。

  蘭菏正色道:「那就是寄生蟲罷了。」

  龍雪眉:「呃……」

  龍雪眉有點無語他這麼端正的態度,但一想哥哥向來的人設就是不迷信,給豬頭化妝什麼的廣為流傳。只是因為今天發現他外婆是苗醫,不過再想想,蘭菏都是在城裡長大了,也不奇怪。

  再看看來參觀苗寨風情的懸光老師。

  宋浮檀:「伏爾泰有句話,迷信是傻子遇到騙子的結果。尋求心理上的安慰是正常的,但不要太走火入魔,容易被騙錢。」

  龍雪眉:「……」

  龍雪眉被磕的c聯手教育了一頓,悲鳴著表示會自己回去用功的,頂多轉轉錦鯉。

  ……

  回去後,蘭菏在微信上問了一下應韶,他們晚上好像是住在麻清暉家的舊房子,那房子以前被搗毀,其實只剩下斷壁殘垣了,所以,基本上就是露宿。

  應韶頗為傻眼。

  蘭菏這裡收拾了外婆家,讓他們過來住算了。

  應韶卻說麻清暉不肯,他和兩個師弟也不敢拋棄師父自己去睡屋子,只好陪著麻清暉幕天席地。而且麻清暉晚上貌似還非要去參加道場。

  蘭菏提醒應韶:【你們看著點你師父,別鬧起來了。】

  應韶:【嗯嗯,其實師父就是想送龍婆婆,不會真的傷到龍婆婆的孩子。】

  蘭菏這才放心了。

  他們這寨子裡既有老司也有道士,當然道士都是民間道士,也沒正經登記過,代代相傳的那種火居道士。而且像他們這邊的宗教,實際上已經是苗、佛、道混雜了。所以有些人燒紙之前,還會念佛經,做道場的是道士或者老司,也不會在意。

  上半夜,蘭菏就在家裡糊紙馬、紙牛,宋浮檀則陪龍婆婆一起念經,念過經的紙再燒給龍婆婆,希望能增長她的功德。

  做道場都是深更半夜,到了午夜時分,龍雪眉自告奮勇過來通知他們,拿了個高亮的電筒。寨子裡可不比城裡,到處有路燈,到了晚上就是漆黑的。

  蘭菏看她瘦瘦小小的,就道:「我送過去吧,然後我到旁邊等著。」

  三個人一起護送外婆去龍家參加道場。

  路上,他們聽到了一陣歌聲。

  但不是從龍家傳來的隱隱約約的歌舞聲,而是另一個方向,從寨子邊緣處傳來的歌聲,沒有伴奏,有些沙啞的男聲,在用苗語唱著引魂的詞。

  這聲音迴蕩在山中,雖然宋浮檀聽不懂,卻從中感覺到了森森寒氣與思念。

  「……是小暉吧。」外婆也聽到了。

  「他沒有去龍家。」蘭菏道,雖然放了狠話,但最終麻清暉沒有去打擾龍婆婆的葬禮,只是在自家門口燒紙、唱歌。

  這歌聲讓蘭菏心裡一酸,他看了看宋浮檀,念出了歌詞:「山坡鬱鬱蒼蒼,河水清波蕩漾,月光明,太陽亮,那是靈魂所歸的好地方……」

  漸漸已經聽不到麻清暉的歌聲了,只聽到龍家正在吹笙擊鼓。

  龍雪眉是負責打手電的,她那大手電筒忽而閃爍了兩下,忙晃了幾下,這一晃之下,就看到前面屋子前好像有抹人影。

  心臟撲通大跳了一下,龍雪眉想了下這是哪兒,試探地喊道:「軍叔?」

  沒有聲音。

  「看錯了,可能是柴禾吧。」龍雪眉莫名覺得後背有點發涼。

  可她剛要邁步,那門就被敲響了。

  咚,咚,咚……咚。

  龍雪眉仿佛入迷了,數著聲音,這敲門聲好像每一下落在她心坎上,漸漸的心跳都同步了。到了第四聲,手電跟著猛一下黑了,她也陡然一驚,心臟像被揪緊了,明明冷秋之際,涼風習習,卻汗如雨下。

  人三鬼死,都說夜裡敲門,鬼才敲四下。而且那人聽到他們聲音都不回答的,電筒也滅了,一切光好像失去,只有遠處的蘆笙聲,在這種境況下,那聲音越是熱鬧,她反而越害怕。

  龍雪眉用力甩著電筒,聽到腳步聲從門口轉向了他們這邊,她哭著往蘭菏他們這邊躲。

  蘭菏剛要保護一下小粉絲,就見龍雪眉躲到了外婆身後,「……」

  嗯,相比起無神論的偶像,她覺得偶像的外婆比較靠譜。

  龍雪眉聲音都劈叉了:「婆婆!是龍婆婆來邀伴了嗚嗚嗚!」

  她還一邊狂敲著電筒,但怎麼也不亮,又拿手機照,手太抖了根本打不開電筒功能,但微弱的屏幕光照到確實有道影子朝著他們過來,陰氣撲面。

  外婆低聲道:「莫要喊她名字了!蘭菏?」

  按理說這還不到邀伴的時候啊,但這時候也不必想那麼多了,她老胳膊老腿,還得叫外孫解決。雖然平時不讓他沾這些事,不過外孫是和他爺爺學了些自保法子的。

  龍雪眉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幹嘛要喊對方,這不是自招了,一時害怕得快暈過去。

  蘭菏託了她一下,「你帶外婆站後面點。」

  宋浮檀也摸出隨身攜帶備用的符紙完成品,塞給了龍雪眉:「拿好。」

  「什麼?」龍雪眉捏著那張紙,用手機一照他們,就看到宋浮檀拿出了條佛珠,蘭菏手裡也有個小紙人,和過去苗老司貼在人門口擋災的差不多。

  她啜泣著道:「不、不是說,迷信是,傻子遇到騙子。」

  「嗨,那是伏爾泰說的……而且這不叫迷信,這是傳統文化。」蘭菏也來不及和她說那麼多了,一拋手裡的紙人。

  龍雪眉淚眼朦朧間看到紙人手腳還能自己動,恍惚閃過一個念頭,我哥豈止是黑白通吃,這不是陰陽通吃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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