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轉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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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金髮的聖騎士。

  布賴特。

  ……

  房間裡燃溫暖的油燈。路希安坐在床上, 用熱毛巾擦拭著自己的臉。

  這座房間原本屬於教堂曾經的神父,如今倒是被布賴特收拾得很乾淨,成為了他這個逃犯的棲身之所。

  如今,也成了路希安毫不客氣地占據的「棲身之所」。

  布賴特關好教堂大門, 到房間裡時所看見的就是這樣的一幕。

  路希安披著黑色的大衣, 坐在床上。暖黃的燈光下, 他的側臉乾淨、溫潤而美好——仿佛是三年前,他在聖殿裡誦讀晨經時那樣。

  布賴特臉上忍不住就露出溫柔笑意來。

  再走近時, 他看見路希安脫下了長靴, 白皙腳踝骨節伶仃, 懸在空中。布賴特眼神一晃,又想起了他在禁獄中所看見的那一幕。

  ——路希安被維德抱在懷裡的那一幕。

  「你來啦?」他聽見路希安的聲音。

  路希安頭看他。他摘下了髮帶,銀白長發落在身上,沁柔柔的光。他酒紅眼眸溫柔, 注視來人。

  可那一刻, 他銀白長發落在布賴特的眼裡,卻是極致的痛恨。

  魅魔。

  銀白長發的魅魔。

  在維德身側,每日每夜……不復昔日聖潔,就連長發都變成了如今這幅饜足模樣的, 美艷的魅魔。

  那一刻, 有無數漆黑的潮水從布賴特的心底里涌了上來。這名以光明正直聞名的騎士,第一次有了想要眼前的人捏在懷裡、那所有礙眼的痕跡都去除、讓他變曾經不染塵埃的模樣的衝動。

  「……布賴特?」他聽見對方略帶疑惑的聲音。

  布賴特這才緩神來。他捧著藤質的框子,在路希安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路希安仰著臉看他, 酒紅眼眸中仿佛是昨日神色:「你臉上的傷……」

  布賴特下意識地摸了摸臉上的傷痕, 搖搖頭道:「不礙事,都是維德的走狗們留下的。」

  路希安點點頭,眼中依舊是柔軟的擔憂。他抿著唇, 道:「都是因為我……我知道一種魔藥,能夠消除這些傷口,如果有製藥的工具的話……對了。」

  他涼涼手指撫上布賴特的臉,眼眸沁水:「疼麼?」

  那一刻,布賴特身上一顫。

  「不……」他很倉促地說,了一會兒像是想要掩飾什麼似的,快速道,「我發現旁邊柜子里有這些器皿,應該是過去神父沒有搬走的。」

  「那就好。」路希安輕輕道。

  布賴特再次抬起眼來。他看自己作為聖騎士、曾發誓要一生守護他的聖潔的聖子。路希安臉上帶著微微的笑意,身體卻蒼白脆弱極了。絲綢的宮廷襯衫穿在他的身上松垮垮的,小腿比起他上看見時還要瘦些,而那曾經帶著腳環的地方……

  如今是空蕩蕩的一片。

  「你怎麼會在這裡?」路希安問他。

  「我在王城裡有些朋友,我想辦法把消息傳遞出去,讓他們幫了我一些忙。」布賴特並不避諱地交代了自己的逃跑程,「原本,我應該從這裡出發去暮城。那個地方,也是你當初派我去剿滅魔族的地方。那裡形成了一波勢力,很多害怕那個逆賊的舊貴族都跑去了那裡……」

  「哦……」路希安說,「所以這裡……」

  「這裡是我的落腳點,原本我打算在這裡休整幾日,再做做其他的逃亡的準備。」布賴特道,「等日,會有人來接應我,到時候我就從哪裡出去……還有就是……」

  說到這裡,他又看向路希安。紅眸的魅魔專心地聽著,燈光在他的側臉上落下光澤。

  「我原本也想借這天,找到進皇宮的機會來找你……」布賴特突然道,「說起來,你是怎麼逃出來的?」

  在提到這個話題時,他眼裡的路希安有一瞬間的瑟縮。路希安像是很不安似的,手指掐毛巾。他低聲道:「他鎖住了我的法力,我趁他不注意時,找到了圖紙,解開了封印逃了出來……」

  「不注意?」

  「今天伊莉莎白·格林在皇宮裡遊玩。」路希安勉強地笑了笑,他像是很不想提這個,「好,一路上都沒有什麼人。我在山裡走了一天,終於走到了這裡。」

  布賴特面上依舊是陽光,他露出了有些心疼的神色,心裡卻想到了一件傳聞。

  格林家族有意將伊莉莎白送進宮去、做維德的皇后。

  所以……這就是維德轉移了注意力,「玩夠」了,讓路希安能夠逃出來的原因?

  越來越多漆黑潮水從心底里湧上,可他明面上,是路希安那個爽朗的好朋友。他看路希安,擔憂道:「你的身體是怎麼事?我聽那些人說……一夜之間仿佛所有都變了,所有人都說,你做了那種事。而你額上的魔紋……你介意告訴我嗎?」

  路希安的手指擰得更緊了。他臉色蒼白道:「我不是很想說這件事……別讓我憶了。」

  他發抖,顫聲道:「你知道的,從一始,他就想成為西塞爾家族唯一的繼承人。可我沒想到他會做出那樣的事……等我發現時,一切都無法挽回了。再後來……不,我不想回憶……那是一段長長的噩夢。」

  路希安捂住臉,他像是想到了什麼極為恐懼的事情一樣。布賴特將手放上他的背脊,輕輕拍。

  路希安的長髮在他手下,他的發果然很柔軟。

  「他陷害了你,對麼?」

  「不……不要再讓我說這種事了!」路希安抱住自己,恐懼地搖頭,「我再也不想提起他的名字,再也不想去想那些事……我只想找個地方,好好地活……我什麼都不要……」

  布賴特又問了個問題,路希安只是一直搖頭,泄露一點斷斷續續的詞組。終於,他的聲音里多了些泣音:「求你……別再問了。」

  「你的魔紋……」

  「我的母親,其實是一名魅魔奴隸。去我的血統從未覺醒,西塞爾家族也未曾告訴我這件事,我不知道維德是怎麼知道的,或許從一始,他就想把我碎屍萬段。」路希安嗚咽著,「突然一夜之間,我變成了所謂的『魅魔』,然後,我就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他終於忍不住抽泣起來,可美人落淚也是楚楚可憐。

  布賴特抱著他安慰。他下巴放在路希安的肩膀上,那一刻他聞到一股奇異的香氣。

  一股似乎正在漸漸變得越來越濃郁,目前,卻依舊很細微的……香氣。

  「別怕。」他所有黑暗的潮水按進心裡,安慰他曾經的聖子,「有我在。」

  他想了想,沉聲道:「我會帶你一起去暮城。」

  「可……現在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一個……惡人。」他聽見路希安越發脆弱惶然的聲音,「我只要出現就會被他們撕成碎片,誰又會相信我呢?」

  ——不,你不會被撕成碎片。布賴特想。

  那一刻,看如此孤立無援且無助的路希安,他突兀地生出了滿足感。

  「我會想辦法的,你別怕。」他說,「我知道對於其他人來說,這很難解釋……」

  「而且我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路希安抓緊了他的袖子,恐懼道,「你知道他們把魅魔當做什麼東西,只要他們看見我,我會……」

  「我知道一種能夠幻容的魔藥。」布賴特許久之後,溫柔道,「雖然調製魔藥,在聖殿是被禁止的,不……」

  他用手拂路希安的長髮,溫聲道:「我們如今已經不在聖殿裡了,不是麼?」

  路希安的呼吸直到許久之後才稍微平靜下來。他在布賴特的耳邊,嗚咽著輕聲道:「謝謝你,布賴特。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你為什麼……你實在是太可靠了。謝謝你,我的騎士。」

  布賴特只是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切結束後,路希安擦了擦眼角的眼淚,他軟著聲音道:「真抱歉,讓你看見我這樣……」

  他倉促地笑了笑:「也好,我遇見的人是你。」

  布賴特笑了笑沒說話。他藤筐從茶几上拿下來,對他道:「這裡面有些水果,一路過來,你也餓了吧?」

  「其實我沒有……不,謝謝你。」

  路希安漂亮地笑,水果接了來。

  布賴特看路希安小心地啃食水果,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來。

  那就是魅魔真正獲取能量的方式。

  那一刻,他看染紅了路希安手指的果汁,強烈的冷意再次湧上他的心頭。

  「怎麼了?」路希安再次無知無覺地看向他。

  「沒什麼。」布賴特搖搖頭,「我再去巡邏一下外面。」

  「你的傷疤……」

  布賴特怔了怔。他看向白髮的溫柔魅魔,他再次與記憶中聖潔的聖子相重合。

  「不急,你先休息吧。」他許久之後,道。

  布賴特關上了門。透過門縫看見正在打呵欠的路希安時,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留在這裡。光是想想那些維德銘刻在他身上的「不潔」的痕跡,他就感覺自己快要發瘋。

  不、他不能這樣,他是正直而忠誠的聖騎士。路希安是聖潔溫柔的聖子,所以他如今所見到的路希安,只是被維德污染扭曲過後的虛假的姿態。

  他會想辦法淨化他的。

  在關上門後,布賴特在月光下陰沉臉想著。

  他會想辦法淨化他,消除維德留下的一切痕跡,把他帶去暮城。而那時,路希安會是他的聖子路希安。

  正如他曾允諾,要守護「聖子」的一生那樣!

  在被關上的門的另一側,路希安找出一張手絹,慢條斯理地擦掉手指上的果汁。

  他那吃了一半的極酸的果子,從窗戶縫裡丟了出去。

  在沒有人在時,路希安終於不再裝可憐了。他確認柜子里的確有他煉製魔藥所需的器皿後,便回到了床榻上。

  他當然不可能跟布賴特去暮城——他又不是瘋子。更何況,在剛才的對話中,布賴特對他與維德之間發生了「什麼」的各種細節,乎多次詢問到了偏執的程度。

  他當聖子時,布賴特曾是他忠誠勇敢的朋友,可這一刻他變得古怪極了。

  不好在論武力,他其實是高於布賴特的。聖殿不推崇對魔法的學習,其中的聖職者所掌握的,也只有被聖殿規定為「白魔法」的少許法術。布賴特作為傳統的聖騎士,自然遵從聖殿的一切規則,他所了解的法術可沒有路希安多。

  只是……

  路希安抓住自己的領口,他感覺自己喉嚨發緊,身體也始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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