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反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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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軒剛踏入紫虛觀山門,一股濃郁的藥香味便鋪面而來。

  按理來說『外丹』這種東西奪天機造化,大藥將成時應該色味內斂,防止引來妖獸窺伺才對。

  可元景老道這爐勞什子『的接命丹』卻是異香滿院。

  那香味初聞時如同花苞芬芳馥郁,俄而又變成瑩瑩朝露似的清香沁入口鼻。

  顧軒不由深嗅了幾下,頃刻間竟是眼泛迷離,昏然欲睡。

  原本他融合原主記憶後,有關紫虛派幾位師兄的形象一直都是隱晦模糊的片段。

  此刻吸入這丹香後,竟然逐漸變的清晰起來。

  起先還是一些正常的記憶碎片,慢慢的,顧軒的感觀變的詭譎起來。

  那幾位師兄容貌像是自遠方虛無中映入眼帘,數道不同的聲音竊竊響起,猶如厲鬼附耳在旁絮語蠱惑。

  「我們不是都升仙了嗎。」

  「可為什么小師弟還在苦海中沉淪?」

  「師傅不是說過嗎,他是大家的載體!」

  驀地,一顆擠滿整片視野的腦袋涌了過來。

  那個原本清逸俊雅,翩翩公子一樣的三師兄神情痛苦難當,面色猙獰看向顧軒。

  「升仙就是個騙局,不要被師傅變成那種不人不鬼的怪物。」

  話音未落,三師兄那放大後顯的可怖滲人的七竅中冒出森然黑霧,臉上皮膚竟是寸寸龜裂。

  「逃……」

  伴著一聲瓷器碎裂般的脆響,他那雙滿是血絲的巨大瞳孔中露出一絲茫然。

  嘴唇猶自嘟囔了幾句後,那張碩大的臉龐終是炸裂碎開,化作絲絲青煙消失在視野之中。

  「幻覺嗎?」

  顧軒將舌尖探入雙齒狠狠咬了下去,伴著一陣激靈的痛意後悠悠轉醒。

  回首望向山間,此刻晨氣將凝,淡天琉璃。

  旭日隱在遠山雲霧之間,絢麗朝霞映的山林間一片深紅,好似剛才的經歷只是場短夢驚回一般。

  莫名的,顧軒心頭升起一股子悲切的情緒來。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從剛才那番遭遇也能看出,三師兄應該是永遠消失在了天地之間。

  「可我根本都不認識他……」

  穿越這種事情,到底是他承繼了原主的身體和記憶,還是原主融合了他前世的經歷?

  眼看就要上升到莊周夢蝶,哲學三問的高度,顧軒忙甩了甩頭清空這些雜亂的思緒。

  現在可不是傷春感懷的時候,院中還有個準備將他練成『接命丹』容器,意圖奪舍重生,再續一甲子壽數的老狐狸正在掐著點等他。

  …………

  紫虛觀丹房前,看到爐火漸熄,灰燼紛紛的景象後顧軒神色驟變。

  原本按著幾位師兄消失的間隔時間來看,他以為元景老道至少要在第七日過後,也就是今夜子時才能練出這爐丹藥來。

  可看如今這副場景,怕是到不了午時他就得遭了元景老道的毒手。

  雖說不清楚『接命丹』的煉製方式,可這種旁門邪術的原理顧軒也大概知道一些。

  無外乎就是封鎮魂魄後灌入丹丸,將奪舍所用的軀體蘊養至與藥性相契合之後,再捨去自身皮囊以陰神奪體。

  不知為何,這些從未接觸過的東西一點點在顧軒心頭浮現。

  一時間,驚的他連走進丹房的腳步都變得異常承重的拖曳,先前上山時那股子拼命三郎似的狠勁也變成了自我懷疑。

  「元景真人修了這麼些年道法,光憑一把燧發火槍真的能搞定他嗎?」

  顧軒不得而知,時下心中驚疑更甚。

  不過根據記憶來看,所謂的修道之人並無傳說中那般神異非凡。

  別說飛劍取敵首於千里之外,朝飲北海露,夜宿南山雲這樣的神仙手段。

  有些玄門正宗的弟子修了一輩子,甚至連練炁化神,體生法力這樣的門檻都躍不過去。

  而且修道之人雖然練炁內養,卻也是血肉之軀。

  同樣懼怕刀劈斧砍,明晃晃的刀片子砍上去也會捲起肉茬來。

  可看元景老道對於抽魂奪魄之類的術法如此熟稔,幾可信手捏來的樣子很難保證他將魂魄修煉到了何種境界。

  若是一槍干翻之後再紗布擦屁股給他露上一手,使出什麼陰神或者陽神離體之類匪夷所思的法術來。

  比如那老狐狸威脅他時說過的,將魂魄煉成燈芯後受永世煎熬的惡毒法子。

  那可真就是紅藥水抹癤子,治標不治本了。

  「但願那辦法好使吧!」

  顧軒摸了摸腰間的燧發槍,目前也只有這種在理解範圍之類的東西才能給他帶來些許安全感。

  雖說心中驚懼,這臨門一時也再無退縮的機會可言。

  他如今三魄殘缺,就算跑下山去又能怎樣。

  多半還會引起元景那頭老狐狸的懷疑,為了多苟活幾天而死的更慘。

  「媽的,不能猶豫了!」

  顧軒摸出燧發槍再三檢查一番:「是死是活,就此一搏…」

  他眼中湧出幾縷視死如歸的狠厲來,撩起衣袍遮住火槍走了進去。

  …………

  丹房中煙霧繚繞,異香瀰漫。

  元景老道面無表情,枯木一樣盤膝坐在丹爐後的蒲團之上,身形映在燭光中略顯飄忽。

  除了丹火帶起些許燥風,吹的他鬍鬚微微顫動外再無半點動靜。

  就跟個屍解坐化了蠟像一般。

  顧軒並未著急動手,這並不是什麼好的兆頭。

  元景老道之前還會不時下山一趟,如今一動不動枯守在丹房之中,這爐『接命丹』多半已經到了開爐的時間。

  這也意味著他這個『載體』,此刻再想逃命也沒了機會。

  「老東西倒是耐心驚人!」

  心中暗罵一聲,顧軒一步一頓慢慢靠近丹爐。

  許是軀體受損的原因,才不過七日時間,原本精神矍鑠的老道竟然已是眉眼耷拉,老態盡顯的模樣。

  顧軒才剛靠近丹爐丈許,元景老道雙目驟然睜開,手攥鸞尾拂塵看向顧軒。

  「族裡的事處理好了?」

  「嗯!

  顧軒語氣沉重。

  「但願你沒做蠢事,要是有不開眼的尋上山來,為師手上也不介意再多上你幾條家中族親的性命。」

  老道捋了捋手上的白鸞尾,這種狠辣絕情的話語在他口中居然聽不出半點情緒波動來。

  兩人雙目相接一瞬。

  丹房又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

  師傅心懷鬼胎,徒弟暗懷殺機。

  相視無話,皆在不言之中。

  「師傅」

  顧軒抬腳跨過丹爐,似是餘悸未消道:「我剛看到三師兄他們了。」

  「嗯,丹氣外泄,你看到什麼異景也在情理之中。」

  元景老道依舊古井無波,只是淡淡應了一聲。

  「我記得,剛上山那天是個寒意凌冽的三九天!」

  顧軒加重了語氣,神色悲怯道:

  「我還記得那年年景不好,觀里沒有合身的袍子,師傅蹲在油燈前將自己的棉袍一針一線改成了我的身子大小。」

  他絮絮諾諾,念叨著原主記憶里那些點點滴滴的過往。

  雖說已經捅穿了那層窗戶紙準備生死相搏。

  他還是想嘗試一下,能不能用這種方式喚起元景真人對心底對幼徒的那絲溫情來。

  「以前你三棍子都打不出個悶屁,決計說不出這種話來,看樣子失了三魄倒是不像原來那個臨安了。」

  「入門的時候我有沒有教過你,大道五十,天衍四九而人遁其一。」

  元景道人神色揶揄,那雙渾濁的眸子裡甚至泛起了些許嘲弄意味:

  「你覺得,為師會因為這些俗世情感而捨棄了長生大道?」

  顧軒搖了搖頭,「師傅口傳心授,恩深似海,我也知道您不在乎這些。」

  他接著苦笑道:「臨安只是想用這把以前常用的篦子最後再替師傅梳一回頭。」

  顧軒神色平淡,坦然中帶著些許傷懷。

  就連元景真人這種修了一輩子道的老狐狸也沒從那雙眼裡里看出什麼異樣來。

  他哪知眼前這個弟子早已不是他那個懵懵懂懂的幼徒臨安道人。

  而是一個畢業後見慣了領導醜惡嘴臉,習慣與人虛與委蛇的掛逼現代青年。

  顧軒也是在賭,元景道人畢竟不是那種絕情寡性,斬去惡欲三屍的陸地神仙。

  他就是要根據這些天融合的記憶加上自身推斷,來賭師尊元景道人對他這個幼徒尚有一絲憐愛之情。

  元景真人髮長易結,他看了看自己那頭亂糟糟的銀絲輕嘆一聲。

  為了那個虛無縹緲的長生仙夢弄的師徒反目,親手將五個從小養大的徒弟送入了丹爐之中。

  彈指間八十餘年恍若一夢,這一路行來他又丟掉了多少東西?

  可事已至此,如今又能做何。

  或許是想起過往經歷動了惻隱,元景老道良久後點了了頭,算是默認了他的提議。

  顧軒心中湧起一股狂喜。

  只要能夠近得身前,一火槍下去,管你是玄門真人還是陸地神仙,保管都得跑去找道祖他老人家論道。

  他竭力控制著不讓情緒浮現於臉上,等到驚懼下加速的心跳回歸平常。

  這才一手摸向腰間,一手持那隻篦子一步步行到了元景真人身後。

  師徒二人像是又回到了往日紫虛觀那種平靜的生活。

  根根尺余長的銀絲在顧軒手中逐漸捋順,連同飄進髮絲間的那些爐灰都被一道梳了下去。

  元景真人舒適的閉上眼珠,似乎很是享受自己關門弟子這熟悉的手法。

  猛然。

  頭上原本柔順的篦子突然變成了冰冷的觸感。

  他自持甚高,潛意識就認為那個木頭似的徒弟就算敢魚死網破也決計無法傷到自己。

  因而也未轉身,只是借著燭影,瞧見顧軒拿著個鐵棍似的物什抵到了自己頭頂。

  天色慾曉,晨光透過窗欞照進丹房。

  卻瞧見那東西後面竟還按著個木質的手柄,雖不是法器,右側拱起的鐵鉗上竟然擦出星星點點的火星掉落在臉上。

  元景道人神色一凜。

  「這是什……」

  「轟…」

  煙火在他頭頂暴散而開,丹房中響徹一聲悶雷似的巨響,震的周遭燭火都陣陣搖曳。

  如此近的距離之下,就是真的神仙來了也無法躲閃。

  那渾圓光滑的鉛丸在火藥的催動之下威力驚人,擊穿元景真人的頭骨後緊接著從右眼眶炸開一個大洞崩了出來。

  「你…」

  元景真人受此重創竟然還挺著身子不肯倒下。

  他僅剩的那隻左眼也被鮮血蒙上了一層赤紅,狠惡中帶著不可思議盯住顧軒。

  那副可怖的模樣活脫脫像個從地獄趴出來的惡鬼。

  「畜生,你竟敢弒師!」

  他悔狠欲狂,狠不得舍了那具軀殼將顧軒寢肉食皮。

  日夜不眠守在丹房中,不知冒著風險下山抽取了多少凡人魂魄才練出這爐『接命丹』來。

  可如今堪堪一線之時卻因心生憐憫,叫那個平日間毫不起眼,人畜無害的幼徒給毀了身軀。

  如今功敗垂成,他怎能不悔,怎能不恨,又怎能不狂。

  「啊…!」

  日光刺破朝霞鋪向嶗山,整座紫虛觀中都迴響著元景真人的咆哮聲。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你竟敢斷我長生仙路。」

  「我要將你魂魄煉成柴薪投進丹爐,叫你日夜遭那業火焚身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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