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民國麗人(十-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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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正撤到梳妝檯後, 也不管肩膀上擦到的槍傷,扶起靠在牆邊的男人, 疾聲道:「二爺,你怎麼樣?你……」

  手掌沾到一片溫熱。

  他心裡一驚, 不自覺地顫抖起來,眼神驚懼, 往下看了一眼——觸目驚心的血, 尚且帶著溫度,染紅了他的手指, 也浸染了那人如雪的長袍。

  沈景年容色慘白,細長的雙眸暗如夜色,而潛伏在那層黑暗下的, 卻是宿命終定的平靜。

  他一手捂著腰上的傷口, 另一隻手握著槍,語氣不帶半點感情:「你一個人走的了嗎?」

  齊正死死盯住他的傷, 沾上血的手抖的厲害, 猛地搖頭:「不, 二爺,我的命是你給的, 我帶你一起出去!」

  沈景年笑了笑, 看著他。

  齊正啊,平時槍林彈雨在前,也從不變色的鐵血男兒,現在卻滿臉恐懼, 面部五官都扭曲了。

  死亡,真的這麼令人畏懼嗎?

  「一起走,沒可能……咳咳。」沈景年皺眉,咳嗽了兩聲,懶得擦去咳出的血,唇角勾起一抹輕諷的弧度:「你這麼固執,只會一起死在這裡。」

  齊正衝口而出:「那又有什麼?等會殺他幾個狗娘養的,就算死,我也——」

  沈景年淡淡道:「這麼晚不回去,小嵐一定點著燈,在家門口等你。」

  小嵐是齊正娶的媳婦,結婚才幾個月,兩人青梅竹馬長大,感情很好。上個月,齊正等來了好消息——小嵐有了身孕。

  齊正額頭冒汗,咬牙道:「不管怎麼樣,我都不可能拋下你獨自逃命,干下這等卑鄙的事情,我怎麼跟兄弟們交代,還有什麼臉面活在世上?」

  沈景年輕笑:「人活一世,爭那點臉面有何用……鏡花水月,皆是虛妄。」

  外面又響起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齊正冷笑,倏地抬頭,看也不看,直接向門口連開幾槍,然後立刻低頭彎腰,避過對方射出的子彈。

  外頭有人中槍,痛叫起來,腳步聲亂而紛雜,看來又退出去了。

  沈景年低低咳嗽了幾聲,氣息微弱:「窗在那邊,玻璃已經碎了……咳,從這裡跳下去,以你的身手,不會受傷,車就停在路邊,你能全身而退。」

  齊正怒目圓睜:「我說了,我不會丟下你逃命!老子不是貪生怕死的懦夫!」

  沈景年看著他,嘆了一聲:「……何必。」他悶哼了聲,因為流血過多,唇色已近慘白:「我早知道會有這一天……這一生,我得到很多,現在也到了還債的時候。」

  齊正握緊了手裡的槍:「二爺,還不到山窮水盡的時候,您別放棄。」

  沈景年目光漸漸渙散,聲音愈加輕微,喃喃道:「殺人償命,曾經為求利益,不擇手段,樹敵無數,就該想到……咳,總有一天,也會橫屍街頭。」

  槍聲又響了起來。

  齊正罵了一句,再一次還擊,暫時擊退對方。

  雙方交火,亂槍掃射後,便是片刻的寧靜。

  最終的決戰,一觸即發。

  忽然,窗口的方向,響起一道清越的聲線:「餵。」

  齊正大驚,下意識地對準聲音舉槍,隨即震住,手停在半空,腦子瞬間空白。

  一輪慘澹的月光下,年輕俏麗的女人無聲無息出現,身披銀色月輝,閒適地坐在玻璃盡碎的窗台上,一雙修長筆直的腿交疊,肌膚雪白如皎潔月色,美艷絕倫的臉上濺著幾滴艷紅的血珠,盈盈欲墜。

  月色和血色之間……

  佳人絕色。

  沈景年也看到了那人,已經逐漸遲緩的神智,忽然清醒過來,厲聲道:「你回來作什麼?快走——」他看著對方臉上的血,眉心緊擰,停頓片刻,開口:「你受傷了?有沒有怎麼樣?」

  阿嫣看著他,平靜道:「我很不好——沈先生,我很久沒這麼不好了。」

  「這裡不是你該待的地方。」沈景年咬了咬牙,呼吸急促:「走!」

  阿嫣便不看他了,轉向一臉驚愕的齊正,聲音平淡:「外面有幾個人?」

  齊正不由自主答道:「兩個受傷,一個逃了,還剩五個。」

  阿嫣又問:「你剩幾發子彈?」

  齊正:「七發。」

  阿嫣從窗台上跳了下來,向他們走過來。

  沈景年不住地咳嗽,傷口血流不止,蒼白著臉道:「彎腰……咳咳,張嫣,這不是你使性子的時候,你要過來給我爬著——」

  外面有人向裡屋射了幾槍。

  阿嫣側身避過子彈,眉毛都沒動一下,走到沈景年和齊正身邊,蹲下來:「沒有狙擊手也沒有神槍手,都是亂開的槍,恨不得閉著眼睛射上幾十發,能打中我才怪。」對齊正伸出手,攤開:「槍給我。」

  齊正說:「你瘋了?!」

  阿嫣沒答話,沉默了下,說:「……是不能讓你看清楚,怕嚇著你。」

  齊正張口:「你怎麼過來的——」

  話還沒問完,對方猝不及防地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記手刀劈在他的後頸上,乾淨利落。他只覺得一痛,就失去意識,倒了下去。

  阿嫣看向沈景年,思索片刻,扯了扯唇角:「你就算了,打你一下,估計就送你上路了。」

  沈景年沉默一會,忽然問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人?」阿嫣挑了挑眉,掰開齊正的手指,搶過他的手/槍,目光落在黑魆魆的槍口:「沈先生,你沒讀過志怪小說嗎?剛認識那天,我記得跟你說過,求神拜佛沒用的話,不如試一試求妖魔鬼怪。」

  她笑了一下,聲音又輕又軟,慢慢道:「你就待在這裡,看著我美麗的身姿——」說到這裡,抬手摸了下臉蛋,見碎玻璃劃到的傷口還在往外沁出血絲,臉色微變,恨恨道:「——今天不美麗了!……都是混帳東西害我的臉,這群……這群刁民,可恨至極!」

  沈景年看著她。

  一個眨眼的瞬間,原本站在他面前的身影,忽然消失,轉瞬間又出現在門口,槍聲隨即響了起來,一聲,兩聲,三聲……連開五槍後,戛然而止。

  時間仿佛就此靜止,再沒有任何動靜。

  沈景年撐著身後的牆壁,吃力地起身。

  牽動了傷口,他皺緊眉宇,咬緊牙關。

  黑衣人的屍體倒了一地。

  槍傷全在眉心,一槍斃命。

  他的眼神變了。

  混亂的槍戰中,除非槍法奇準的人,可以三、四槍取一人性命,已經算是僥倖,可那人卻能做到一顆子彈取一條命。

  阿嫣背對他站立,手中執槍,身上還穿著今晚選美大賽的錦緞旗袍,披著雪白的皮草坎肩,身影窈窕,燙好的捲髮落在背後,更添嫵媚。

  正如話本里的蛇蠍美人。

  阿嫣回過頭,看見他,揚眉:「有話?」

  有太多話想問。

  比如,她到底是人是妖是鬼?她的槍法誰教的?為什麼回來……種種疑問堆在一起,可最後,見她沒事,他只覺得一陣無力,強撐起的精神緩慢流逝,身體越來越冷。

  阿嫣轉身,看了看地上的齊正,過去晃醒他:「起來……我要去看醫生,順道帶你們一程。」

  沈景年一怔,問:「受傷了?」

  阿嫣瞪了他一眼:「這麼大的傷口,你看不見嗎?」

  沈景年見她拼命指著臉上的劃傷,低笑了聲。

  阿嫣不理他,搖醒了齊正,讓他背起他家老闆,跟她下去。

  齊正經過外面的走廊,看見躺了一地的屍體,眼神驚疑不定,正想說話,身後的男人淡淡道:「別問。」

  他閉上了嘴。

  阿嫣的車就停在路邊,車前的擋風玻璃碎了,後車廂的門半開,一隻穿著男式皮鞋的腳露在外面。

  齊正的臉色更為奇怪。

  阿嫣面不改色,打開後車廂,冷冷看了一眼昏過去的男人,扯著他的褲管,把他的腿塞進去,然後眼也不眨地甩上門。

  車停在方醫生家門口。

  沈景年已經失去了意識,臉色慘白,氣息微弱,性命垂危。

  齊正急紅了眼:「二爺……二爺你醒醒!你醒醒啊!」

  阿嫣也很著急,按響門鈴,見沒人,又用力拍了好幾下,等了一會,總算有人匆忙下樓,過來開門了。

  方醫生穿著睡袍,打著呵欠:「張小姐,你怎麼——」

  「救命啊醫生!救人要緊,快別問了!」

  方醫生很久沒見阿嫣急成這樣,第一眼沒看見從車裡下來的齊正,只問:「救誰?張小姐,別急,你慢慢說……」眼見齊正背著沈景年出來,他一愣:「他……」

  阿嫣說:「不是他,是我!」指著自己臉上已經停止流血的劃痕,「剛出了好多血,會留疤嗎?我應該敷點什麼才能儘快祛疤?這個沒有面膜的時代真是太糟糕了——」

  方醫生只當阿嫣的瘋病又犯了,注意力全在齊正身上:「你們是……他是……沈二爺?!」

  齊正雙目滿是血絲,疾言厲色:「救他。」忽然神色一變,聲音低了很多,幾近哀求:「求求你,醫生,救救他!」

  方醫生點了點頭:「快,背他進去。」

  阿嫣看著他們的背影,跟了進去。

  方醫生家裡有手術台,可他不用怎麼檢查,只看了一會,就說:「需要送醫院,失血過多,必須馬上輸血。」

  齊正說:「來不及了,能用我的嗎?」

  方醫生無奈:「不是隨便就能輸血的……唉,總之快送醫院。」

  「……不必。」

  兩人一愣,回頭看去。

  沈景年不知什麼時候醒了,雙眸微睜,目光略顯空洞。

  他咳嗽幾聲,又重複了遍:「沒有必要。」

  方醫生見慣生死,心知這很可能是……迴光返照。

  他不敢說,只是嘆氣。

  齊正眼裡掠過喜色:「二爺,你醒了?」

  沈景年不語,沉默很久,問道:「張小姐在嗎?」

  齊正忙點頭,說:「在外面,我叫她進來。」

  方醫生在看病,阿嫣就安靜地待在客廳,拿著從急救箱取出的棉簽,細心地擦過臉上的傷痕,盯著一面鏡子看來看去,每看一眼,神色便暗沉一分。

  齊正走了出來:「二爺找你。」

  阿嫣問:「不送他去醫院嗎?」

  齊正沒說話。

  阿嫣放下棉簽,站起來:「……也對,他這個狀況,等不到進醫院就涼了。」

  齊正目光帶上肅殺之意,神色狠厲,低聲道:「進去了,不准在二爺面前胡說八道,否則我讓你一輩子後悔。」

  阿嫣笑了笑,面對他:「雖然不是我的本意,但我好歹救了你一命,你就這麼對你的救命恩人?」

  齊正緘默,過了會,硬邦邦的開口:「多謝你。」隔了幾秒鐘,又道:「二爺待你不薄。」

  「我給他賺的也不少。」阿嫣說,往房間裡走去:「鐵打的江山,流水的皇帝,沒有他,也會有別人……」尾音輕了下去:「這次,算他運氣好。」

  方醫生對阿嫣點了點頭,識相地退出去,順手關門。

  房裡,燈光微暗。

  那人躺在白色的床單上,一襲雪色長袍,腰上是大片大片的血,印在白底上更顯驚心動魄。他的胸膛還在上下起伏,但瞧著已經極其衰弱了,慘白的臉滿是沉沉死氣,剛咳嗽幾下,慘澹的唇染上醒目的血色。

  只剩一雙黑眸,還是那般平靜而溫和。

  阿嫣叫他:「沈先生。」

  沈景年笑了笑,輕聲道:「張小姐。」

  阿嫣說:「齊正叫我進來的。」

  沈景年微笑,又咳嗽幾聲:「有幾句話……趁來得及,說給你聽。」

  阿嫣點頭:「好。」

  他的聲音很輕:「鄭老闆不是好歸宿,等我去了……咳,接手百樂門的,會是鴻通船運公司的楚先生,他待人大方,可家裡已有七房小妾,外面更有數不清的情人,你若不想跟他,趁早離開百樂門,你的那份合同……」他看著對面的女人,眉眼溫柔,淡淡一笑:「我早就燒了。」

  阿嫣搖了搖頭:「話說的這麼早,你會後悔的。」

  「如果早一點遇見你……」沈景年苦笑,搖了搖頭,低喃:「罷了,多說無益。你叫齊正進來,有幾件生意上的事——」

  「沈先生。」

  沈景年怔了怔:「嗯?」

  阿嫣走到床邊,手放在他的傷口上,任由血漬染上纖細潔白的掌心:「你這一生,有遺憾嗎?」

  「有。」

  「是什麼?」

  「太多。」

  阿嫣笑了笑:「挑最重要的說。」

  沈景年閉了閉眼:「原以為,可以等到那一天……山河歸一,國泰民安。」他又苦笑了下,諸多遺憾和不甘,付與一聲輕嘆,自嘲道:「覺得奇怪嗎?我生於亂世,得利於亂世,窮盡短暫一生,卻盼著太平盛世的來臨。」

  阿嫣說:「不奇怪,人都是複雜的動物。」頓了頓,收回手,用放在旁邊的毛巾擦了擦,不再繞彎子,問道:「你的仇家是誰?」

  「太多了……」沈景年側過頭,笑笑:「你問哪個?」

  「今晚動手的。」

  沈景年說:「幾個可能,可惜你沒留活口。」

  阿嫣低哼了聲,眼裡划過一道寒芒:「留了,關在車裡。等會我自己走回去,齊正開我的車送你,後車廂那個人,給你們幾天時間審問,然後我要見他……活著的,你們下手留點心。」

  沈景年怔忡片刻,手按在傷口上,忽然覺出一絲異樣。

  已經不流血了。

  甚至……感覺不到疼痛。

  他目光漸暗,低聲問:「為什麼救我?」

  阿嫣放下毛巾,答道:「不是救你,是借你的手,替我的臉報仇——你儘快揪出罪魁禍首。」回過頭,盯著他染滿血的衣服:「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我們現在勉強算是同盟。誰派的殺手,誰下的命令,所有參與的人,一個都不要放過……這個道理,沈先生應該比我清楚。」

  阿嫣回到家裡,都快天亮了。

  唐子睿坐在沙發上,徹夜沒睡。

  何媽靠在旁邊眯了一會,這時也已經醒了,剛燒好一壺水,見到拎著包款款走進來的女人,嚇了好大一跳:「小姐,你整晚上沒回來,去哪兒……你、你衣服上怎麼有那麼多血?我打電話給方醫生——」

  阿嫣搖了搖手,懨懨道:「不是我的血。」

  唐子睿嗓音有點啞,神色疲倦:「你去什麼地方了?」

  「剛從方醫生家裡回來。」

  正說著,鳥籠里的鸚鵡扯著嗓子尖叫起來:「漂亮!美麗!」

  阿嫣臉色一沉,便有些喪氣,手裡的包摔在沙發扶手上:「今天不漂亮,也不美麗了,煩死了!」

  鸚鵡撲騰著翅膀,睜著豆大的眼珠。

  阿嫣一怔,語氣緩了緩,仍然沮喪:「乖寶貝,不是說你煩,是說害我的刁民煩……原本好好的得了獎,喜事變壞事,真衰。」

  唐子睿又問:「你身上誰的血?」

  阿嫣低頭看了一眼,在沈景年和黑衣人之間猶豫,最後說:「百樂門的沈二爺吧,多的是他的,少的是刁民的。」

  「你為什麼非得和他糾纏不——」唐子睿脫口說了幾個字,又不肯往下說了,目光陰沉幾分,低聲道:「你在百樂門唱歌,為的是掙錢,只要有錢,你就能安安分分在家呆著了,是不是?」

  阿嫣看了看他,說:「當然不是。錢能買東西,讓我變漂亮,唱歌能讓很多人誇我漂亮,這麼簡單的道理,你別搞混了。」

  唐子睿氣壞了,黑著臉上樓。

  阿嫣喝了一碗何媽送過來的湯,回到房裡。

  門一關,趕緊捧著古董鏡,修復臉上的一道劃痕,橫看豎看、上看下看,額頭都快撞上鏡面了……直到再也看不見,總算舒出一口氣。

  老古董同情的說:「這個時代真危險,坐在車裡都能挨子彈。」見阿嫣不說話,它百無聊賴地發了會兒呆,忽然又道:「對了宿主,趕緊的拿下唐子明吧,他和喬秋露已經在計劃婚禮了。」

  阿嫣漫不經心道:「不是要刷他的好感值嗎?」

  老古董點點頭:「對,所以才要在他婚前——」

  阿嫣笑了一聲,搖頭:「不,等他結婚了,才剛剛開始。兩個同樣浪漫而理想化的人在一起生活,本身就是悲劇。」

  老古董:「……什麼意思?」

  「我早就說了,攻略唐子明太簡單,我要做的太少,甚至可以完全袖手旁觀,適時添一把火就足夠。」

  老古董若有所思:「怎麼添火?」

  可阿嫣的心思不在這上面,壓根沒聽見,嘀咕了句:「這個沒面膜的時代,真叫人暴躁……」接著便打開了房門,往樓下喊:「何媽,廚房有沒有黃瓜?我要敷臉。」

  「……」

  沈二爺百樂門遇襲,這消息很快傳遍了大街小巷,還登上了報紙,造成一時轟動,就連正在為婚事忙碌的喬秋露,都聞聲趕過去慰問。

  過了沒多久,深夜的街頭再次響起槍聲,某位剛從酒樓走出去的黑道大人物,當場身中數槍,橫屍街頭。

  很多人猜是沈二爺下手報復。

  當然,巡捕房沒查出任何證據。

  幾天後。

  一間廢棄的倉庫。

  阿嫣看著地上五花大綁、鼻青臉腫的男人,蹲下身,用一碗涼水潑醒他:「還記得我是誰嗎?」

  那人呆了呆:「姑奶奶……姑奶奶饒命啊,該招的我都招了,我知錯了,我吃了熊心豹子膽,我不知天高地厚,才會對沈二爺下手,我真的都招了……」

  「那與我何干?」

  那人更加呆滯。

  阿嫣站起身,手指輕撫臉頰一側:「還記得嗎?」

  「記得……記得什麼?」

  阿嫣微眯起眼:「你開槍,打碎了我車的前窗,玻璃碎片划過我的臉。」

  那人哭喪著臉,慘兮兮道:「小的知錯了,我……我混帳王八蛋,才敢對二爺的人動手——」

  「對沈二爺動手,算不上不知天高地厚,你們差一點就成功了。」阿嫣看著他,聲音轉冷:「可你傷了我的臉,卻是要付出代價的。」她走到一邊,靜默了會,轉過身:「那晚,除你以外的殺手全都死了,我留你一命,你知道為何?」

  那人摸了摸自己腫成豬頭的臉,怯怯道:「小的……小的還入得了姑娘的眼?」

  阿嫣冷笑:「不。一槍送你上西天,難解我心頭恨。我會派人時刻盯著你,每時每刻對著你念你的罪狀,對你進行徹底的洗腦——從今往後,只要你一閉眼,就會被人吵醒,不得睡眠。你疲勞過度,連昏過去的資格都沒有。很快,你會求一死,得到解脫,但是不行,你也沒有死亡的資格。」

  那人像是一座風化的石雕,愣愣地看著面前的女人。

  阿嫣低頭,看著潔白的手套,臉上沒有表情,過了一會,轉身出去:「我不死,你就得活著,你有一輩子的時間反省。」

  看見女人走了出來,齊正下車,打開後面的車門:「阿嫣小姐,請。」

  阿嫣道了一聲謝,坐進去,看了一眼身邊的男人。

  沈景年唇邊帶著淺淡的笑意,目光溫暖柔和。

  謙謙君子,溫潤如玉。

  可同樣也是這個男人,幾天前的街頭夜色,他坐在車裡,從搖下的車窗,看著倒在地上抽搐流血的仇人,眼裡不帶一絲溫度,就那麼欣賞著對方痛苦死去的過程。

  他甚至下過命令,特意囑咐開槍的角度,正好可以讓那個人倒下時,正對著街對面的汽車。

  他要那個人臨死前最後看到的畫面,是身為勝利者的他。

  陰狠至此。

  阿嫣挑起眉:「看什麼?」

  沈景年抬起手,指腹親昵地摩挲了下她的臉蛋:「臉上的傷養好了?」

  阿嫣嘆了口氣:「一般般吧,沒留疤,但還是有影響的。」

  沈景年輕笑了聲,對開車的齊正道:「送張小姐回青銅巷。」

  開到青銅巷36號,阿嫣下車,正好撞到從外面回家的唐子睿。

  少年最近正在長身高,看著阿嫣,已經不用像以前那樣,拼命抬頭了。他皺了皺眉,看向一邊的汽車,從窗戶里,看見了那個穿著青色傳統長袍的男人。

  這張臉,他從報紙上看到過。

  只停留了一瞬,他便轉身,跟著阿嫣走了進去。

  車裡,齊正也在皺眉:「那孩子看著不大,眼神挺凶。」

  ——像一頭狼。

  沈景年沒答話,過了會,說:「走吧。」

  半道上,齊正想起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依舊覺得匪夷所思……那女人突然出現在窗口,他昏過去後,以二爺當時的情況,根本不可能殺那麼多人,可殺手的屍體躺了一地。還有,在方醫生家裡,那女人走了沒多久,二爺吩咐帶他回沈公館,神情憔悴,聲音卻沒之前那麼氣若遊絲了。

  不出幾天,他就養好了傷。

  真的……太奇怪了。

  「阿嫣小姐,到底是人是鬼?」

  一不小心,想著想著,說漏了嘴。

  齊正差點咬了舌頭,臉色泛起詭異的紅,笨拙的開口:「二爺,我不是那個意思。」

  沈景年沒生氣。

  他只笑了笑,輕描淡寫幾個字。

  「——是我要的女人。」

  唐子明快結婚了。

  這天晚上,他被幾個好友拉到百樂門,說是要好好慶祝一下,很快他又要脫離單身行列了。

  唐子明一聽那個『又』字,想起選美大賽當晚,舞台上艷光四射的前妻,心裡堵的不舒服。

  其實也沒必要。

  統共也沒兩個人知道阿嫣的身份,知道那個名動上海灘,在一眾名流大亨之間遊刃有餘的女人,曾為他洗手作羹湯。

  關於阿嫣的花邊緋聞,太多了。

  她和青幫走的近,那就是跟鄭先生要好。

  可她又經常和沈二爺同進同出,據可靠消息,沈景年是唯一進過青銅巷36號,不管有沒有別的,至少喝了一杯茶再走的男人。

  已經有人私底下開了賭局,賭這位當紅/歌星最後會花落誰家。

  唐子明到百樂門的那天,阿嫣沒在台上唱歌。

  他覺得輕鬆了不少,玩鬧起來也更盡興,直到送幾位朋友離開,走出霓虹燈閃爍的大門,夜色中,他突然看見靠在一邊牆上的女郎。

  阿嫣手裡夾著煙,卻沒點燃,對著他笑了一下。

  唐子明雙腿沉重,不知該走該留,最後還是走了過去。

  對於阿嫣,他的感情太複雜。

  可他始終記得,這個女人曾為他生下一個短命的兒子。

  再怎麼樣,他也該勸一勸她。

  「阿嫣。」唐子明叫了她的名字,隔了很久,才有下一句話:「……你這樣,我不想評論什麼。可你總不能在百樂門呆一輩子,應該為你的未來考慮。張浦兄因為你的行為,已經失望透頂。而且……」

  他頓了頓,沒說下去。

  阿嫣低笑一聲,將手裡的煙收回皮包里,問:「而且什麼?」

  唐子明遲疑了會,左右看看,好似害怕有人偷聽,見四周沒人,才說:「鄭先生不是正派人士,沈二爺也很危險……你別看他總溫文爾雅,像尊笑面佛,我聽人說,上回的酒樓槍殺案……就是他叫人幹的。」

  阿嫣聽了,沒多大反應:「還有呢?」

  唐子明一怔:「還有?」

  阿嫣低頭一笑,站直身子:「鄭先生啊,四字成語說不來幾個,學識不高。沈二爺太悶騷,不懂得討我歡心。」抬起一根纖細清秀的手指,戳在他心口,柔聲道:「我喜歡熱烈的,奔放的,能把所有感情,用最華美的字句傾訴出來的男人……」抬起頭,黑白分明的眼睛凝視他,聲音放輕:「……我喜歡怎樣的,你,真不知道嗎?」

  夜色與星空下,橙紅的光時而閃爍。

  女人的臉忽明忽暗,目光似深情,又涼薄,若即若離。

  唐子明突然臉色漲得通紅,轉過身,落荒而逃。

  背後,阿嫣捂著嘴笑了幾聲,搖搖頭,走回去。

  「好他個唐子明,背著您對阿嫣小姐說些有的沒的,膽子也太大了。」齊正聽到來人的匯報,很是不滿:「還好酒樓的事情,阿嫣小姐是知道的,可關他唐子明何事?他都已經登報離婚了——」

  沈景年抬起一手,止住他接下來的話。

  齊正收住聲音,卡的有些難受,說:「……我去找阿嫣小姐?」

  沈景年點頭。

  齊正走了,門開著,他也走了出去,站在休息室門口,往下面看,滿目衣香鬢影,旖旎風情。

  不多時,身後響起熟悉的聲音:「沈先生。」

  沈景年不曾回頭,樓下的靡靡之音唱著甜蜜蜜的歌,他的聲音便顯得冷清:「張小姐,你覺得我悶嗎?」

  阿嫣嘆氣:「你又學人聽牆角啦?這習慣不好,我又不是說給你聽的,別人背後說我什麼,我可不計較。」

  沈景年淡笑,轉回身,微微彎下腰,戲謔道:「我不懂討你歡心?」收斂笑意,輕挑眉峰,聲音越發輕柔:「不如,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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