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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識如同一汪凝結成珠的水, 似乎是存在的,但觸之即散, 難以掌控。在許小舟的潛意識深處, 思維在飛速地運轉,他能感受到疼,能聽見喪喪尖銳的嚎叫,能看見陳景鋒被常江不知道施了什麼邪門道法控制在地上動彈不得,也能在一瞬間想明白這一切的來龍去脈。

  但他無法驅使自己的肢體, 也無法破解這樣的局面。

  貓神殘魂覺醒果然是凶不是吉。他辛苦設計了這麼久,終於把天道對狐狸的仇恨值拉到最高,卻依舊抵不過本該消亡的大靈試圖借凡人命數來留存生息。

  許小舟在心裡嘆了口氣。

  沒什麼恐懼, 但卻有很多無力。

  閃電在天際聚集,越來越頻繁,也越來越令人觸目驚心。他感到自己頭腦逐漸趨於空白, 與之對比強烈的, 是越發劇烈的心跳。

  很慌亂,很急促,好像要從胸口破膛而出。

  神識被一根絲線平整地切割開,危機感迫近, 意識深處傳來一陣劇痛,一道狂雷劈下,聲響仿佛能將他的心臟都生生震破,他雙膝一軟,嗵地一聲雙膝跪在了地上。

  柔軟的手心撐在泥濘的山地上, 他在粗重地喘息。仿佛有一股力要將什麼東西從他身體深處撕扯出來,那種痛似乎很虛幻,但卻讓他震顫難扼。

  「喵——!!」

  喪喪已經紅了眼,死命地衝上來要替他擋,然而尚未成年的靈貓此刻並不是狐狸的對手,許小舟餘光里看見常江詭譎冷笑,一手就掐住了喪喪的脖子,將貓提了起來。

  「喪——咔——咔——」他剛發出一個字,喉嚨就好像被什麼堵住了,又是一道震天動地的雷,虛幻的疼痛終於變得真實,仿佛一瞬間要把他的五臟六腑都活活撕破。他在地上的雨水泥湯中翻滾著逃避那股痛,血沫順著呼吸從嘴裡嗆濺而出。

  心裡的無力感再次被放大了。

  剛才他以為最壞的結果也無非就是被天道殺死貓神的殘魂,他做回正常人沒什麼不可以,只要喪喪安全就好。

  看來是他想錯了。

  天道要摧毀的,是貓神,和被貓神選中的他。摧毀掉他之後,不知道喪喪能否逃過一劫。

  許小舟努力掙扎著偏過頭去看喪喪,一道閃電而下,世界白亮了一瞬間,喪喪被常江掐著脖子,雙目怒瞪,喉嚨里發出咔咔咕咕的聲響,四隻腳都在瘋狂掙扎 。而常江卻笑得狂肆,放聲喝道:「你們這點小心思,當我猜不到嗎?」

  「想藉由我吸引天道的注意力,你們還嫩一點!天賦是你們靈貓高,但是計謀,還是我們狐狸強。」

  「喵!!」

  「我早就算準了貓神殘魂覺醒的時間,只有你們會設套?嗯?」

  小貓的貓眼中透露絕望,空中掙扎的四肢漸漸地失去了力氣。暴雨把它澆得濕透,狼狽,弱小。許小舟看著撲騰的小貓,一個恍惚,產生了某種熟悉的感覺。

  多年前的那個暴雨日落,「他」帶著小傢伙躲在破漏的屋檐下瑟瑟發抖。天譴來了,即便他承擔掉大半部分,小傢伙也難逃責難。

  它那么小,軟乎乎的一團,牛奶花剛剛長出來,平時皮得上天入地,害怕的時候就只會用小身體蹭著自己,瑟瑟發抖,發出可憐的喵喵叫。

  許小舟神識深處痛得整個人像是要裂開了。

  他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就連自己都沒有反應過來,趴伏在地上抽搐的身體突然一躍而起,每一個動作都伴隨著劇烈的疼痛,但他就那樣站了起來,衝上去一把捏住了常江抓著喪喪脖子的手腕。

  纖細的肢體爆發出令人難以置信的力量,清脆的骨裂聲響起,常江一聲痛叫,無法抗拒地鬆開了抓著喪喪的手。

  小貓哀叫一聲跌進雨水裡,渾身滾了泥,髒兮兮的一坨,伏在地上虛弱地呼吸。

  許小舟注視著常江。

  貓神的殘魂已經消失殆盡了,他知道。下一道天譴下來,死的就是他。

  他可以死,但他答應過黑貓的承諾,要護著這隻小崽子,他就一定要做到。

  黑眸冷靜深刻,帶著深惡痛絕,直視著那雙妖異的狐瞳。

  常江嘴角顫抖著冷笑,斷斷續續道:「你捏碎我的手腕,沒用。我們,靈物,不懼皮囊受損。等你被雷劈死了,我就吃了這隻小貓,還有陳景鋒,一個都別想逃!」

  伴隨著這句話音落,許小舟卻怔了一瞬間。

  那隻一直箍著他意識的大手,在常江說話的時候,仿佛鬆了那麼一下。

  只那麼一瞬間的輕鬆,許小舟突然明白了什麼。他猛地回頭,看著跌坐在雨里的陳景鋒。

  「匕首!」

  地上的小貓一聲哀叫,跌跌撞撞地在雨里站起來想要用牙齒撕扯住男人的褲腳,不讓他繼續向前。但陳景鋒卻懂了,電光火石間的一個眼神交流,許小舟在想什麼,他全都知道。

  他一把從背包的側面抽出匕首,冷鋒出竅,他甩掉笨重的背包,揮刀向前。

  常江一聲冷笑,「憑你?!」

  他看著直晃晃拿刀衝過來的男人,鄙夷地輕哼一聲,一腳踢在男人的手腕上,反手奪下匕首。陳景鋒一聲未吭,毫不反抗,高大的身子筆直地摔倒,跌趴在泥里。

  閃電密集到幾乎感受不到間歇,整個山頂都被籠罩在白亮里,每個人的臉上,雨水溪流般往下流淌。

  「草包一個,還敢找死?」

  常江獰笑著,瘋狂的貪婪湧上他的眼睛,他反手持刀向前,步步逼近。

  「那我就先解決掉你好了。」

  「說起來,我在這具身體裡待得膩了,不如換一具。」

  他欺身向前,一手舉著刀,目光逼近男人,惡狠狠道:「你的靈貓朋友有沒有告訴過你,你的靈魂很美味,是我們都想要的。」

  在他身後,許小舟突然舔了下嘴唇。整個人仿佛從緊繃的狀態中掙脫了出來,平靜地站在他的背後。

  扼喉之手已經撤去,神識中尚存余痛,卻沒有新的折磨施加上來。他抬頭看了眼天際的烏雲,仿佛有什麼預感,又看向常江。常江正捏著陳景鋒的下巴迫使他與之對視,許小舟無聲地站在背後看,仿佛一切都跟他沒什麼關係。

  預感更近了。

  男人雙眸即將被吸得失了魂的一瞬間,許小舟突然平靜出聲。

  「狐狸。」

  「抬頭,看天。」

  那個狂獰的身體一僵。

  暴雷聲貫天地,雨中落寞的黑髮少年一躍而起,一腳將陳景鋒從常江身邊踢開,兩人抱成團一起滾進髒污淤泥之中。而幾乎就在同時,面色青白的男子在雷下渾身一繃,如同一根木樁子一般直挺挺地向後倒了過去。

  暴雷迅猛而下,又風馳而去,天地間一片瘮人的寂靜,只有雨聲嘩嘩,掩蓋住一切聲息。

  ……

  次日。

  在所有人都在討論昨夜的暴雨暴雷時,一條熱搜毫無徵兆地衝上了榜首。不僅僅是熱搜,幾大主流媒體近乎同時發稿,報告了一起令人汗毛倒豎的怪事。

  事關娛樂圈當紅流量,常江。

  據蹲守在常江私人公寓外的狗仔稱,昨天晚上九點多,常江的車從地下出來。由於當時已經烏雲密布,人都躲在家裡,整個小區就只有那一輛車開出來,他便沒敢貿然跟車上去,而是選擇了繼續原地蹲守。

  這一蹲就蹲到了凌晨兩點多。

  常江回來的時候,車子剛好跟躲在角落裡的他打了個照面。隔著車玻璃和夜色,他憑藉著車燈的光看了一眼常江的臉。印象里那人目光和神情都很呆滯,看起來充滿了疲態。

  這是圈裡藝人的生活常態,他沒有當回事,便收工回家了。

  直到今天早上,常江經紀人去常江家裡接人,那個昨天還獨自外出又歸來的大明星已經瘋了。

  劇其身邊工作人員透露,常江的記憶仿佛被攪了個稀巴爛,一會張口說胡話,說的都是多年前在韓國受訓的事,一會又陷入痴呆,如同植物人一般怎麼動都沒反應。送去醫院查看,專家會診之後無法解釋原因,甚至懷疑這種情況應該已經持續數年了。

  可沒人能說通,畢竟就在昨天,常江還被人拍到獨自開車進出,而前天,他還發了微博自拍。

  這條新聞以最快速度覆蓋了之前的所有娛樂新聞和八卦,熱搜榜被屠了個乾乾淨淨,沒有任何人跟任何事膽敢喧賓奪主。

  同公司藝人練習生、一起在戲裡或綜藝里合作過的大小明星,紛紛發博表示遺憾。許小舟跟陳景鋒也並不例外。粉絲們很乖巧地在評論區里祈禱自家愛豆能健康快樂一輩子,熱評里往下刷好一會,才看到一個提別的事的。

  ——小舟,你跟陳景鋒到底怎麼回事啊……我們真的都很擔心,你們真的決裂了嗎?

  彼時許小舟正躺在家裡的床上吊鹽水瓶。他身上多處擦傷,混了髒泥水感染了,燒了一宿,才剛剛清醒過來。陳景鋒出去料理後續,他跟喪喪一人一貓在家自強自立,相互照顧。

  「喵——」

  ——喝粥,別看手機了。

  許小舟放下手機,看了眼身邊。

  胖貓恢復了往日的蓬鬆臃腫,碩大的屁股囂張地擠在枕頭旁邊,小貓正用小腦瓜小心翼翼地把粥碗往他身邊拱,想要他喝粥。

  床是軟的,要不是他眼疾手快,一碗粥就要翻在床上了。

  許小舟忍不住嘟囔道:「你能不能行啊你?成年靈貓了,做事還這麼蠢。」

  「喵——」

  ——喵怕你餓。

  許小舟斜斜眼,「這麼孝順啊。」

  「咪——」

  ——是唄。

  「那你餵我吃。」

  小貓腦袋一歪,貓眼裡透露著不可思議,有點懷疑貓生。它跟許小舟人眼瞪貓眼僵持了半天,末了小大人似地嘆了口氣,頭伸進碗裡在粥面上啄啄,又跑過來湊近許小舟的嘴唇。

  奶氣逼近,許小舟下意識往後一躲,嚇傻了,「你幹什麼?」

  「咪——」

  ——餵你呀。

  「你!變態!」

  「喵??」

  小貓有點不樂意了,舌頭伸出來幾下就把嘴邊沾著的粥自己舔了,撲通一聲從床上蹦下去,「喵——」

  ——自己吃吧,喵不伺候了。

  ——跟你喵兩聲,還真把自己當我媽了啊。

  「誒?你再說一遍?」許小舟氣得從床上坐了起來,卻只能無力地見小貓啪嗒啪嗒往客廳走了。

  透過臥室門看向客廳,他看見小貓一頭扎進了貓廁所。久違了的扒沙聲響起,許小舟的臉上閃過一瞬落寞,安靜地躺回到床上。

  喪喪又去看照片了。

  昨夜最後關頭,狐狸已經掉以輕心,他跟陳景鋒聯手誘受狐狸對陳景鋒動手。陳景鋒不僅是凡人,更是精純陽剛之魂,是天道格外偏愛的凡人。狐狸敢當著天譴之際對這種凡人動手,徹底惹怒了天道,替許小舟扛下了致命一擊。

  一切仿佛起死回生,但他體內的貓神殘魂卻已經被之前的第一道天譴幾乎劈散了。他一覺醒來,隱隱能感到殘魂的魂澤,但卻支離破碎,不成氣候。

  沒人知道,這些破碎的魂息還有什麼用。也沒人敢說,貓神究竟還是否存在,還能不能有重新現於世的一天。

  他早晨醒來的時候聽見小貓躲在廁所里抽抽搭搭地哭,還沒來得及出聲安慰,那傢伙就自己出來了,小爪子一抹眼淚,小大人一樣地來照顧他,還給他亮出了曾經帶著命里伴隨的那道魂傷的爪子。

  裂口徹底痊癒,喪喪終於成年了。

  許小舟嘆口氣。酸楚和滿足像兩個巨大的氣球,飛快地一左一右填滿了他的整個心房。百感交集,他不知該作何表情,也不知該怎麼跟小貓聊。

  唯一能做的,就是給曾先生發消息,求他把珍珠借來幾天。珍珠來之前,他並不打算跟小傢伙交心。

  他伸出沒有扎針的那隻手輕輕扒拉上臥室門,手機剛好亮起,陳景鋒的電話。

  「餵?」

  「下午好我的小貓。」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十分輕快,「我在開車回家的路上,我的小貓有沒有好好喝我留下的粥?」

  許小舟笑了,順手拿起旁邊的粥碗放在自己腿上,單手挖起一勺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嗯了一聲,「有啊。」

  「好乖,是只小乖貓,主人回去給你做馬殺雞。」

  許小舟終於忍不住,「差不多得了,肉不肉麻?」

  男人愉快地笑出聲,「我上樓前給喪喪買罐頭,你問問它想吃什麼口味的,趁著這兩天受寵一次性列全了。」

  許小舟嗯了一聲,掛斷電話摸索著下地,推著自己的吊瓶杆往客廳走。

  某貓果然趴在廁所里看手機呢。

  許小舟有些費力地在廁所門口蹲下,一手薅出了貓,小貓瞪圓眼睛看著他,「喵?」

  「陳景鋒要給你買罐頭,讓你拉個單子。」

  「喵——」

  ——哦。

  「你還挺高冷的你。」許小舟哼了一聲,「又看你媽呢?給我看看。」

  他一邊說著一邊隨手拿起了那個手機,然而卻在看清屏幕的一瞬間愣住了。

  手機剛好停留在照片庫頁面,空白的底色上只有一行字。

  「未發現任何照片」

  許小舟驚呼,「你幹什麼了?」

  小貓注視著他,貓眼很平靜。過了半天,它小聲喵了一聲。

  ——刪掉了。

  「為什麼??」

  ——喵媽回不來了,至少,短時間內回不來了。喵成年了,是萬靈之長,不能再做為所欲為的小貓咪了。

  許小舟愣住了。

  一場暴雨後的晴天,陽光格外濃烈。客廳的落地窗前,小貓逆著光挪到他腳邊,乖巧地咪了一聲,低下頭輕輕舔了舔他的腳趾。

  ——喵沒有媽媽,早就沒有媽媽了。但是喵也不是一隻喵,喵還承擔著庇護眾靈的責任,還要養家餬口,養活你跟臭男人。

  許小舟愣愣地呢喃道:「我倆用你養嗎?」

  小貓抬起曾經有裂口的那隻後腳蹬了蹬自己的肚皮,轉個身跟許小舟一起面朝著落地窗蹲好,慵懶地咪了一聲。

  ——不管怎麼樣,從今天開始,喵要認真地計劃一下怎麼當老大了。

  (正文完結)

  作者有話要說:  陳景鋒:恭喜我自己大結局依舊活在電話里。捨生取義作出這麼大貢獻,依舊沒有該得的戲份獎勵。

  作者:你不要急,番外會有你的用武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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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完結啦,留了很多日常小甜梗在番外里,所以大家不要著急走哦。

  番外大體思路:夫夫虐狗生活。喪喪婚後生活。喪喪帶娃記。以及,夫夫如何漸漸get了一個豬圈。

  筆芯大家,明天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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