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百鳥朝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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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煙谷松柏蒼翠, 陽光漏在棋盤上,也變得清遠幽微。

  風吹林間,松濤陣陣, 如潮水起落。

  松濤聲、泉石聲、清脆落子聲,此起彼伏。

  半山腰凸出的觀棋平台雖然開闊, 但宋潛機紀辰來得晚, 只能擠在邊角位置。

  周圍人聽宋潛機說「下過一次」「會一點」詞句, 不斜眼而視, 面露鄙夷之色——

  兩外行, 去哪涼快不好,偏來湊什麼熱鬧。

  紀辰伸長脖子, 下眺望, 自來熟地旁邊人搭訕:

  「道友, 為何此時谷中只有一局棋?還請解惑。」

  盤中廝殺正到緊要關頭,那人本來不想搭理, 但見他衣著華貴卻態度禮貌, 器宇軒昂卻神色真誠, 不耐心答道:

  「棋試武試同時開始, 棋試前十已定,今早起每局依次進行,方便被淘汰的參賽者觀戰。能打進棋試前十的,都是萬挑一的棋道天才。他們之間對局,每盤都很有參考價值, 錯過可惜。」

  紀辰興奮道:「按進度,莫非今夜就能決出棋試魁首?」

  「當然!此時谷中下棋的,正是魁首候選之一,紫雲觀姚安!」

  「原來如此, 多謝道友賜教。」

  紀辰轉宋潛機:「宋兄,咱倆運氣真不錯,正好趕上姚安局,他可很有名!」

  「哦。」宋潛機應了一聲,定睛看過片刻,忽問:「他持黑還是持白?」

  旁邊人無語:「當然是紫衣持黑那位。你連紫雲觀姚師兄都不認得,還來看棋試?」

  宋潛機笑道:「重在參。」

  「對,我倆就是路過。」紀辰嘿嘿賠笑,好奇道,「不知姚安師兄對面,又是哪位人?」

  谷中兩人對弈於巨石之上。

  一人持黑,著山梗紫的道袍,端莊盤膝,落子的手很穩,頗有少年之相。

  另一人持白,穿著粗布麻衣,正抓耳撓腮。他一會兒蹲下,一會兒站起,好像找不到舒服姿勢,渾難受。

  他們周三丈遠外,有執持筆記錄棋局變,有醫師坐在擔架邊。

  還有執法堂弟子帶刀護衛,以應對突發情況。

  「那人出小門派,本來門派快絕戶了,為登聞雅會的獎品才報名,誰知他異軍突起,一路殺進前十。不知多少世家名門的弟子,都被他斬於馬下。」旁觀者讚嘆道。

  紀辰敬佩道:「果然人,請教姓名!」

  另一人搶答:「他叫李二狗,師門沒落,沒有道號。但為了表示對他棋道造詣的尊敬,我們稱他『李次犬師兄』。」

  「次犬?」紀辰茫然眨眼,喃喃道:「那不還是二狗嗎?」

  宋潛機忍俊不禁:「位次犬道友就快贏了。」

  紀辰驚道:「可他看上去很著急、很慌張啊!」

  「喂,外行安靜點,別誤人子弟。」有人瞪了眼宋潛機,不滿道,「此時中盤絞殺,明顯是姚安師兄占優勢!」

  宋潛機只是笑笑,無意爭辯。

  另一人道:「不錯,《棋經十三篇》有雲,『邊不如角,角不如腹』,姚安師兄在腹地形勢更強,他棋風練沉穩,一路穩紮穩打。李次犬師兄一直依靠奇招,屢屢險勝,次遇到強敵,大概只能走到……你看,他請求『長考』了!」

  觀棋台上一陣譁然。

  只見李二狗舉手,示意場邊執開始計時,自己跳下巨石,跑去泉邊,掬水洗了把臉,又一揚脖子,咕嘟嘟喝下兩捧。

  別人長考是窮極心力,閉目演算,人長考竟然去洗臉、喝水。

  姚安臉色變得極難看,仿佛被李二狗潑了一盆冰冷泉水。

  紫雲觀弟子感同受,他們都不喜歡李二狗:

  「姚師兄真可憐,竟鄉野無禮之輩同盤對弈,登聞雅會,『雅』字何存?」

  「莫慌,待姚師兄取勝,咱們都不必再看見他了。」

  紀辰只盯著棋盤:「好厲害。」

  宋潛機說:「你若喜歡,不妨學學。」

  「我下過兩次,都被罵蠢笨。」紀辰苦笑:「我連符籙都學不懂,怎麼能學麼難的東西。」

  「話是誰說的?」宋潛機心中微動。

  紀辰毫不避諱,大咧咧笑道:「我自幼經脈孱弱,使不得刀劍。族中長輩告誡我,我唯一可能的出路在畫符,若畫符不行,別的更不行啦!」

  宋潛機不再開口,只傳音道:「你若是李二狗,長考後走哪一步?」

  紀辰一怔,不知他為何傳音:「我哪敢走?我站兒就行啦。」

  「試試何妨。」宋潛機笑道。

  紀辰思考後,勉強傳音回答:「『平』位三九路?」

  宋潛機說:「你下『平三九』,姚安『入二八』,再一步就能食你三子。」

  紀辰面色微窘,盯著棋盤掐算片刻,恍然點頭:「宋兄說得是!那我下『去』位三六路?」

  宋潛機仍搖頭:「再想想。」

  紀辰連報十走法,若是實戰,他已悔棋十次。

  他覺得自己變一隻無頭蒼蠅,抱著白子在棋盤上橫衝直撞,左突右沖,可周遭銅牆鐵壁,密不透風。

  好不容易窺見一絲天光,宋潛機輕飄飄一黑子,就在他的生路前豎起一道牆。

  紀辰額上已冒冷汗。

  宋潛機:「你莫以為李二狗是必敗之局,只想逃出生天。他若下『上』位四二路如何?」

  紀辰眉頭緊皺,飛速計算。

  恰逢此時,場邊執敲石,示意長考時間到。

  李二狗跳上巨石,兩指捻起白子,竟不看棋盤,決然落下——

  上四二。

  紀辰猛拍欄杆,忽然大喝一聲:「好!」

  一聲忘了傳音,引得周圍人怒目而視,責怪他大呼小叫。

  紀辰不為動,雙眸發亮。

  宋潛機道:「你現在理解李二狗的棋路了?他的打法看似破綻百出,卻是誘敵之計。再下一步,就有他轉機。」

  「宋兄真神人!」紀辰一把攥緊他手臂,驚覺失禮連忙放手,傳音道,「李二狗果然能贏!」

  「不。」宋潛機微笑,「現在我們假設你是姚安。」

  隨棋局變,觀棋台上氛圍漸漸沉重,不時響起吸氣聲。

  李二狗仿佛換了一人,白子步步緊逼,招招見血。

  一盞茶後,姚安吐血昏迷,被醫師扶起餵藥。李二狗跳下巨石,揚長而去。

  紫雲觀眾人驚呼,慌忙衝下觀棋台:「姚安師兄!」

  紀辰神色恍惚。

  現實的棋盤上,李二狗下贏姚安。

  兩人心的棋局,他在宋潛機指導下,用姚安的黑子下贏李二狗。

  那宋潛機豈不是穩贏他倆?

  紀辰張著嘴,激動且震驚:「宋兄有此絕技,為何不報棋試?」

  「小道而已。有時懶得算。」

  「宋兄為何教我?!」

  宋潛機說:「正好無。」

  大過年打孩子,不,大陽底下教孩子,閒著也是閒著。

  紀辰無語凝噎。

  宋潛機遠望天色:「我先去看琴試,你不妨留在此地。趁手感不錯,再多下兩局。」

  落日熔金,群山披霞。局未免漫長、拖沓。

  「有緣再見。」宋潛機轉。

  紀辰下意識伸手拉他:「!」

  一片衣袖從指縫間滑過。

  紫雲觀弟子們群結隊,正衝下石階,宋潛機的背影隨之沒入人海,不見蹤跡。

  紀辰呆怔原地,越想越崩潰。

  本來以為交到了物以類聚的好友,跟自己半斤八兩。

  宋潛機說一句「人生重在參」,他回一句「越努力越不行」。

  兩廢物互不嫌棄,是很難得的體驗。

  而自己比宋潛機有錢,還能幫助他……

  石上棋盤清空,下一局的對弈者準備上場。

  忽然煙塵起,三十餘人闖入谷中,來勢洶洶。

  觀棋台上眾人不知何意,議論紛紛。

  紀辰也算見多識廣,定睛一看:

  華微宗十位執、畫試十位考官、還有些人他不認得,應該是來自青崖院的強者,因為院長走在最後。

  紀辰心中大驚,恨不得拔腿就跑。

  難道我胡寫亂畫的卷子,真被聖看到了?

  他人家發怒,讓你們親自來抓我?

  只聽有人喊道:「白鳳郡紀家紀辰可在?」

  紀辰面露絕望。

  宋兄,你走得早了,為何讓我獨自承受?

  華微宗執們率先衝上觀棋台。

  「您真叫我們好找。紀小仙君,恭喜恭喜!」

  紀辰茫然:「喜從何來?」

  方才監考的執滿臉堆笑,聲道,「您的畫試卷子,被聖欽點為魁首!您可是今年登聞雅會第一魁首,快隨我們去參加賀宴吧!」

  觀棋台上眾人肅然起敬,心道不懂棋的外行,看上去不學無術,誰知竟是畫試魁首。

  早知道,剛才真不該瞪他。

  不知誰先帶頭鼓掌,恭喜聲連一片,潮水般涌紀辰。

  「從前只聽說白鳳郡紀家大少爺是廢物,遠不如旁支的那幾位。原來都是誤傳!」

  「當然是造謠!咱們好運氣,也算畫試魁首搭過話的人了。」

  山谷中,棋試參賽者同樣微笑鼓掌。

  天上地下,整世界圍著紀辰飛速旋轉。

  「誰的卷子?」他瞪大眼,如被重錘猛砸腦殼,喃喃道:「不是真的,不可能!」

  「您謙虛,您寫雞蛋二字,不,現在該稱為「雞蛋帖」了,妙至毫巔,當之無愧!」

  雞蛋帖?

  紀辰雙腿一軟,一把扶住欄杆,才勉強沒有跌下平台,墜入谷中:

  「不是我寫的!」

  道祖在上,我到底交了什麼朋友。

  眾人紛紛上前,爭先恐後地攙扶他。

  青崖院長自人群後緩步走出,笑得別有深意:「只論紙面,不論出處,你就是畫試魁首。跟我們走吧。」

  ***

  瀑布飛流直下,水聲轟鳴。

  不時有琴聲響起,壓過水聲。

  夕陽斜照,潭邊幾座小樓被鍍上一層燦爛金光。

  琴試賽程越往後,聽琴者越多,其中多半是為妙煙而來。

  妙煙將在琴試結束後彈琴的消息,已經傳遍華微宗。

  眾人環繞水潭,從潭邊站到山坡,候有「小妙煙」美稱的夢芷仙子先登場。

  此時人群竊竊私語,執四處奔走。

  「夢芷仙子還不上場?誰可知夢芷仙子去了何處?」

  「有人看見她去了妙煙仙子在的竹樓。」

  竹樓中,夢芷妙煙屈膝行禮:「師姐好。」

  妙煙微笑:「何?」

  年輕貌美有天賦的音修,妙煙見過多。

  眼前人只是其中普通的一位。

  她心中毫無波瀾。

  夢芷憂慮道:「此曲過半時,我總有兩音彈不好,斗膽來請教師姐。」

  她師父是仙音門中一位閒職長,次沒有來登聞雅會。

  她有不解之處無人可詢,只得來問妙煙。

  近幾年她風頭正盛,不知何時得了「小妙煙」的名號。

  她心中歡喜,但每次遇見妙煙,依然如見天上神女,頓生自慚形穢之感。

  妙煙端坐著,聽她彈了兩節拍,輕輕點頭:「不錯。白玉微瑕。」

  夢芷臉色微紅,忍不住勾起嘴角,好像得到莫大鼓勵。

  「常言道,『琴有九德,奇、古、潤、透、芳、清、勻、靜』。」妙煙虛按她指尖,撥了兩音,「你只是不夠靜。」

  夢芷微怔。

  妙煙淡淡道:「心思浮躁,則琴聲不靜。想贏是好,按弦時,卻要忘記輸贏。靜入曲中,你的氣息緊繃,琴音便會滯澀。」

  「多謝師姐!」夢芷恭敬行禮。

  「去吧,好好彈。」妙煙說,「祝你奪魁。」

  雖然是不被人記住的魁首。

  若有人來求她指點,妙煙從來一視同仁,毫不藏私。

  因此仙音門中大部分年輕弟子,都真心敬服她,自發維護她的聲名。

  望舒以為是徒弟籠絡人心的手段,從不制止。

  旁人以為是妙煙的善良、貴之處。

  卻不知只是妙煙的自信——

  「就算我教會你,你還是彈得不如我。」

  她聽過大半場琴試,已經感到有些寂寞。

  自己寫的曲子,就算百聽不厭,她也快聽倦了。

  她現在想聽一首新曲子。

  但修真界哪來的新曲子?

  ***

  千呼萬喚始出來。

  夢芷仙子懷抱名琴,一步步走潭邊。

  人群自從分開兩邊。

  她穿紅裙,繡滿百花,光華瀲灩。大裙擺鋪開,便如百花一齊綻放。

  琴音起了,悠揚清脆,恰流水聲相合。

  眾人忽覺一陣春風拂面而來。

  待時的不滿和憂慮煙消雲散,說不出的心懷舒暢。

  潭水波紋漸漸變,以撫琴者為中心,震盪不休。

  待漸入佳境,琴音陡然一變,如一聲清越鳳鳴,自九霄驚落。

  四面傳來撲簌簌的聲響。

  眾人驚愕。

  只見枝頭麻雀烏鴉飛來,林間杜鵑百靈飛來,雲中大雁仙鶴飛來。

  無數的鳥雀紛沓而至,羽毛色彩繽紛,漫天飛舞。

  它們圍著彈琴的女修盤旋,久久不落,啁啾而鳴。

  琴音陡然昂揚激盪,百鳥齊鳴,聲聲她應和。

  一曲終了,鳥雀飛去。

  夢芷起,百花收斂。

  場中寂靜,唯有水瀑聲依舊。

  眾人久久難以回神,只覺神清目明,疲乏頓消。

  潭心亭中。

  望舒贊道:「不過築基修為,卻引動百鳥朝鳳之異象,實在是天資過人。」

  她話鋒一轉,對邊一位神色冷淡的女修道:「只可惜她已經拜了師父。」

  仙音門駐顏之術天下無雙,望舒容色正盛。而她師姐絳雲仙子,修為她不分伯仲,卻韶華已逝,白髮三千。

  絳雲牽動嘴角,扯出一抹微笑:「無妨,收徒之,命自有緣法。」

  除她們二人之外,亭中還有四五位其他門派的音修,皆是琴道大家。

  但有人都站著。

  從琴試開始,站到黃昏日落。

  只有一人坐著。

  此時那人薄唇微啟,淡淡吐出四字:

  「彈得不錯。」

  望舒聽聞此言,忽而心生警兆。

  她轉頭,望潭邊竹樓頂層,目光嚴厲。

  妙煙憑欄而立,對師父遙遙點頭,心中卻嘆息。

  夢芷今日已經超常發揮,彈出她最水平,無論是否留名,也該無憾了。

  妙煙般想著,淡淡吩咐侍女:「去請我的琴來吧。」

  至於下一位,不過無名之輩,不巧排在夢芷之後,估計很快會結束。

  侍女雙手捧上一方琴匣。

  妙煙打開。

  五色蘊光乍泄,使她無瑕的面容更添光輝。

  不出妙煙料,下一位參賽者上場時,眾人依然沉浸在百鳥爭鳴中,恨不得請夢芷仙子回來繼續彈奏。

  再看那人,便覺她出現的極不是時候,快突兀。

  那人形窈窕纖細,穿樸素白裙,頭戴冪籬。

  「勞煩借過。」她步履沉穩,白紗幾乎不動,看不見面容。

  眾人都看著她,暗含不耐。

  她卻沒有入座,環顧四周,不知在找什麼東西,還是找什麼人。

  場邊執面無表情地催促:「叄陸陸捌,青崖院何青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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