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獨具氣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乾坤殿, 雲海如雪浪翻湧。

  五色鯉剛被餵飽,成群結隊地嬉戲,游過長虹般的逝水橋下。

  大殿觀恢宏肅穆, 殿內卻宛菜市場吵架。

  「附屬地的仙官,皆由對宗門有重大貢獻的修士擔任。屬地廟宇里, 凡人都供奉咱們和那仙官的金身塑像。宋潛機區區一個小弟子, 口就要一個郡, 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赤水峰主趙太極冷笑, 「別人供他拜他, 他受得起嗎?」

  「他要封地,是否為了享受煙火供奉、增益氣運, 還不得而知。但一個郡換來外門重歸正常, 我認為值得。」陳紅燭沉聲道。

  「我們本來不用付出一個郡的代價!難道給他一座城都不夠!」明霞峰主橫眉道。

  「要我說, 不給又何?強行驅逐他和那群門弟子,新招一批聽話的才是要緊事。」

  陳紅燭環視殿內表情忿忿的眾人, 耐著性子解釋道:

  「宋潛機此人, 不像你們想的那樣簡單。以我對他的了解, 他要一個郡, 那就是一個郡。絕不能少,也不能多。他說的出口,就是留有後手。」

  「你為何總向著他說話?」有長老幽幽道,「他得一郡,對你有何好處?」

  陳紅燭一驚, 聲音尖銳道:「我是在救諸位,我是為了華微宗的未來!」

  殿內有人輕笑,不信任的目光一道道落在她身上,包括她父親虛雲真人, 和她大師兄袁青石。

  陳紅燭忽然覺得很疲憊。

  早知今日,她不該留宋潛機到登聞大會。

  她想抽出腰間鞭子,一鞭抽翻面前的玉案,再將乾坤殿打個稀巴爛,打醒這些久居溫室,抱著腐朽威嚴不肯撒手的人。

  窒息的沉默中,虛雲終於開口,聲音略顯嚴厲:「第一次,你求我留下他,第二次,你向我討了華微真令盯他蹤,第三次你來為他要封地。你從小到大,受我百般縱容,但事不三,這回總不能再由你……」

  「父親。」陳紅燭聲音顫抖,略帶嘶啞,「女兒有此提議,絕無私情雜念。今形勢,選擇權已不在我們手上。昨夜成百上千的門弟子聚在一處,幾乎暴|動,若當時宋潛機一聲號令,後果不可設想!」

  趙太極道:「宗門賜予他們一條求仙路,他們卻不知感恩。都怪我等太慈悲,太放縱他們。等新的門弟子招來,一要嚴加管教!」

  眾人紛紛附和,深以為然。

  「不是『那個人』的便宜弟子,竟敢如此囂張。」虛雲真人轉向身邊道童,冷聲道:「去,叫那宋潛機過來。」

  話音未落,殿外通傳:

  「掌門真人,各位峰主,宋潛機求見——」

  眾人神色微變。這來的未免太巧。

  陳紅燭亦怔然。

  這是宋潛機第二次上乾坤殿。

  乍看座無虛席,比上次熱鬧得多。

  然而隨他走近,滿殿寂靜,果目光能殺人,他已經死了千百遍。

  宋潛機仿佛察覺不到,大方行禮,嘴角依然掛著微笑。

  虛雲真人覺得比起上次見面,宋潛機又有些微妙變化。

  若說之前是表面恭謙,實則帶有反客為主的鋒芒,這次的年就像逝水橋頭一片雲,悠悠然飄進乾坤殿。

  雲無心而出岫。

  此人看似無心,已令門風雨飄搖。

  虛雲心情複雜,一邊後悔這樣的人才,為何沒有早早發現,為他用。

  一邊惱恨宋潛機心思深沉,膽大包天。

  「你可是為昨夜帶頭造反之事,前來認錯?」趙太極喝問。

  「不。」宋潛機友好地說,「我是來要郡的。」

  他心想,我只要一個荒涼閉塞的不毛之地,享受開荒種田的快樂。

  既不要風水寶地,也不要靈山秀水,何難之有?

  我繼續留在這裡,你們比我更難受。

  華微宗眾人的確很難受,皆怒髮衝冠,沒有人肯讓他繼續說下去。

  「我華微宗屬地無數,各處仙官無一不是金丹期以上、身懷功德之人!」虛雲先發制人,「你入外門三年,何功之有,何德之有,何消受一個郡的香火供奉?」

  宋潛機心想,這與香火有何干係?

  「一郡之地,換我即刻下山。」他說,「此生再不入華微宗半步!」

  兩句話擲地有聲,在殿宇內迴蕩。

  眾峰主長老們對視,他們嘴上強硬,卻心知肚明——

  殺此人,怕遭冼劍塵報復,留此人在宗,恐日日雞犬不寧。

  就算有法子對付,但必然麻煩,哪有他自己離開省事?

  只是一郡的代價太大,宋潛機獅子大開口。華微宗強者雲,任由小弟子宰割豈不是很沒面子?

  陳紅燭環顧殿內,勾起嘴角,面露嘲諷。

  「看在那位前輩的面子上,一座城可以給你。」虛雲心中暗罵冼劍塵。

  「不。」宋潛機搖頭,「一城太小。」

  隨著自己種地熟練度提升,技藝進步,必然越種越快。

  到時候人還活著,空地沒了,這誰受得了?

  兩人像做生意一般討價還價,你來我往。

  虛雲有眾多峰主、長老幫腔:

  「你懶怠散漫,不修煉、不上工,真給你一個郡,你何治理?」

  「你不事生產,全靠門弟子供養,手上一塊靈石也無,你要讓郡內百姓跟你一起餓死嗎?」

  「你修為低弱,郡內若遭魔修侵略,你何抵擋?」

  宋潛機孤身一人深入敵營,卻咬定青山不放鬆。

  虛雲雙眸微眯,暗含威脅:「最多三座城,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宋潛機正要口,忽聽殿門口值守弟子通傳:

  「紫雲觀觀主清微真人到——」

  殿內眾峰主瞬間變臉,從容淡笑起身相迎,在華微宗的地界,他們絕不願讓紫雲觀看笑話。

  宋潛機前世被這紫袍道士用「望氣術」看,今生卻無甚交集。

  他只想,怎麼偏這個時候來找虛雲老頭,耽誤我砍價。

  清微與虛雲略一見禮,卻直徑向他走來:「恭喜這位師弟。」

  師弟?

  殿內眾人笑容一僵,驚駭不已。

  虛雲麵皮微微抽搐,不妙預感再次浮現。

  宋潛機原以為對方認錯人,忽然想到什:「等等!」

  清微已經開口:「師弟昨夜在摘星台,與家師下盲棋一局,著實精妙無比,棋譜已由鸝師妹記下。家師命人緊急製作一批玉簡……」

  他聲音響徹大殿,震得宋潛機頭腦嗡嗡。

  昨晚病懨懨的乘涼大爺,當真是棋鬼!

  「此名局,理當天下共賞。家師頒下旨意,無論是我紫雲觀弟子,還是其他門派的陣師、棋道愛好者,皆可用一塊靈石的最低價預購玉簡棋譜,鑽研棋法奧妙。師弟發揚棋道,功德無量。」

  宋潛機忽覺袖中半卷棋譜隱隱發燙。

  「今第一批二十萬份玉簡已搶訂一空,收入二十萬靈石,由貧道轉交宋師弟,還請師弟笑納。」

  清微塞給他一個儲物袋,宋潛機手腕一沉,險些沒拿穩。

  華微宗眾人目瞪口呆。就算再見世面的修士,也覺這事荒唐。

  宋潛機竟然會下棋?

  而且是棋道天才,遠勝今年棋試魁首,竟可直接與棋鬼對弈。

  又想起他們方才說此人不事生產,吃門弟子白飯、手中一塊靈石也無。

  一眨眼,宋潛機有了二十萬,且只是第一批。

  虛雲對那二十萬視而不見,只想清微居然稱呼宋潛機師弟。

  除非棋鬼有意收這小子為徒,否則清微素來倨傲清高,怎肯自降輩分?

  陳紅燭驚訝之餘,隱約有種「果然如此」的感覺。

  好像只要是宋潛機,無論再做出多驚世駭俗之事,她都可以接受了。

  清微真人向虛雲告辭,對面色青青紅紅的華微宗眾人微笑。

  宋潛機怔然,只有他聽到清微的傳音:

  「家師已在宋院檐下等你。師弟了卻此地閒事,速速歸去罷。」

  他想起那夜醉酒,恨不得自扇耳光。

  旁人看去,卻見他不動如山,波瀾不驚,仿佛早有預料。

  虛雲額上青筋暴起。

  難道宋潛機早就算到此刻?討要封地只是藉口,趁機侮辱自己,侮辱華微宗有峰主、長老才是根本目的!

  好狠毒、好陰沉的心思。

  偏偏此子獨具氣運,一個冼劍塵做靠山還不夠,又來一個棋鬼。

  「掌門真人,我們繼續。」宋潛機回神,「一點插曲,別耽誤咱們正事。」

  虛雲一口血卡在喉嚨,忽聽殿通報:

  「青崖書院院長到——」

  青衫書生打扮的院長進殿,見殿內氣氛不對,卻不點破,只笑著與眾人見禮。

  虛雲勉強微笑寒暄:「可是書聖他老人家有指?」

  「指不敢當。」院長微笑,從袖中取出一個精緻的小匣子,走向宋潛機。

  虛雲面色慘白,心想不可能吧。

  宋潛機下意識後退一步。

  「宋師弟,你昨夜在摘星台寫下英雄帖,今朝許多後輩觀貼、臨摹、拓印,感悟你筆中真意。家師感謝你為書道和天下符修做出的貢獻,特將此物贈你,以示嘉獎。」

  院長將胭脂盒模樣的小匣塞給宋潛機。

  暗中傳音道:「書聖他老人家,就在宋院花架下等你,棋鬼也在,師弟啊,你看著辦吧。」

  宋潛機不接,傳音問:「那個姓花的修士,假扮鑒寶的王土根、落難的白憐憐來我眼前晃,都是書聖的意思?」

  「不錯。」院長點頭,傳音回:「師弟,你不要此匣,總得當面退還家師,莫為難我一個傳話的。」

  宋潛機苦笑接過:「別、別叫師弟。」

  院長揮揮衣袖,與華微宗眾人告別。

  然而眾人陣陣眩暈,根本聽不清他說什,也忘了禮數。

  虛雲忽向後仰倒。

  陳紅燭眼疾手快,衝上前一把扶住他:「父親!」

  虛雲閉目片刻,梳理體內暴|亂靈氣。

  再睜眼時,仿佛瞬間蒼老十歲。

  天道不公,為何對宋潛機偏私至此。

  他大笑,笑聲略帶哽咽:「我宗弟子,竟在登聞大會有此貢獻,於天下修士有此功德,獎,當然要獎!來人,將我華微宗屬地地圖呈上,我為『宋師弟』挑選一處寶地!區區一郡,何足掛齒!」

  眾人盯著宋潛機左手的靈石儲物袋,右手的寶匣,擠出微笑,齊聲哭喊道:

  「區區一郡,何足掛齒!」

  宋潛機眨了眨眼,心想這也算因禍得福:

  「何時選?」

  「明日!」

  宋潛機誠懇道:「夜長夢多,我趕時間,真人幫幫忙。」

  虛雲咬牙切齒,齒縫滲血:「今晚子時之前!『宋師弟』可滿意?」

  宋潛機滿意地點頭:「真人辛苦,諸位辛苦了。」

  他走出大殿,遙望無垠雲海,笑容逐漸變得苦澀。

  宋院還有兩個人在等他。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