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忍痛割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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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張杏黃色地圖鋪在光可鑑人的琉璃磚上, 幾乎占滿大半個乾坤殿。

  上次這張圖被取出、被展示,還是華微宗立派千年的慶典上。

  彼時光輝萬丈,此時山川河流湖泊依舊, 卻籠著一層慘澹愁雲。

  華微宗獨霸天西洲,葉大根深。上千城池、上百小國、海外十餘座島嶼爭相依附。

  宗門派出的仙官, 的在屬地比城主、國君更尊貴。各地神仙廟中供奉著各峰主、長老的金身塑像。

  正因為有凡間無數煙火供奉, 華微宗高層們才能穩坐乾坤殿, 吞吐八方氣運。

  華微宗如此, 天下大宗門、大世家皆如此。

  無論割哪一塊小邊角, 都像割肉一樣痛。

  虛雲遙遙點了某處,地圖應他所指, 蜿蜒的邊界線亮起白光:

  「岩山郡山靈水秀, 但位置偏僻, 不影響大局……」

  話未說完,崇聞峰主立刻行禮:「請掌門手下留情!岩山郡是我峰寶地!我峰占地本就不, 絕不能再失岩山郡。」

  虛雲接連點了三個郡, 殿內仍爭執不下。

  人群中有長老插話, 矛頭直指某處:

  「今日這禍事, 歸根結底是他們趙家惹出來的,合該割讓趙峰主名下一郡!」

  趙太極脾氣暴戾,修為僅次於虛雲,平時誰也不願得罪他。

  虛雲聞言,一道劍氣衲於袖中, 準備制止他暴怒拔劍。

  他卻一反常態,只陰惻惻冷笑著。

  冷寂緊張的氣氛中,道童進殿,行禮來報:「宋院門口, 結果已出!」

  虛雲幾乎迫不及待:「他選誰?」

  書聖和棋鬼,青崖書院和紫雲觀。

  宋潛機到底如何選擇,不僅修真界各處開賭局,殿內每個人也恨不得立刻知道答案。

  道童被無數道目光壓迫,呼吸困難:

  「他、他誰也沒選!兩位聖人孤身離去。宋潛機仍要下山,還要帶走所外門弟子。」

  殿內頓時譁然。

  「什麼?誰也沒選?」

  「怎會如此?送上門的靠山他不要?他傻了?」

  虛雲沉默,宋潛機當然不傻。

  非但不傻,反而極聰明、城府極深,否則怎能運籌帷幄,走一步算十步,整個華微宗玩弄於股掌之間。

  他究竟還想耍什麼花招?

  「他不拜師,這是好事啊!」長老忽道,「外門風氣已壞,正好連根拔起,新招一批老實聽話的!」

  人遲疑:「他沒了師父,那一郡還給嗎?」

  人哀嘆:「已經答應的事,怎好反口?他寫英雄帖,留摘星局,聲名正盛。我宗出爾反爾,威信何存?如何天下修士交代?!」

  爭執依舊,甚至比方才選郡更激烈。

  「既然諸位怪我惹下禍端,那由我善後,倒也合情合理。」趙太極聲音倏忽拔高,「我一郡!」

  話音落下,殿內所目光瞬間凝於其身,只等他說下去。

  唯獨虛雲略顯遲疑:「你當真願意捨出一郡?」

  趙太極點頭,振袖,環顧四周,一字一頓道:

  「我舍千渠郡。」

  千渠郡?!

  千驚萬沸乍起。

  「千渠郡自古便是風水寶地,水澤廣袤,魚米之鄉,你當真捨得?」

  「你莫以為雙手奉上千渠郡,那些養不熟的外門白眼狼,就能念一句我宗仁善嗎?」

  唯有虛雲不做聲,只沉沉盯著趙太極。

  趙太極冷笑:「五十年前,我族老祖於千渠郡中央城設下天羅吸靈陣,突破半步化神,整郡靈氣吸乾……」

  他不顧眾人震驚,繼續道:

  「自那以後,千渠郡換過十任仙官,每一任都涸澤而漁焚林而獵,肆意掠奪靈氣。等到今年——」他從袖中摔出一張捲軸,「這是千渠郡仙官今年傳來的奏報,他於郡中修行一年,修為絲毫沒益,你們自己看罷。」

  本該是一個不好叫同門知曉的隱秘之事,趙氏百般隱瞞。現在因為宋潛機,他反倒再無顧忌。

  捲軸被人捧起,在殿內傳閱。眾人越看越皺眉,驚呼陣陣。

  趙太極:「千渠郡遼闊,比一百座華微城還大,但如今只有十萬人。百姓陽奉陰違,已不願供奉神仙廟。而且那鬼地方,呵,已經三年沒下過雨了。姓宋的小子本事再大,總不能幹等來一場雨吧。」

  虛雲怒喝:「千渠郡名義上歸屬你赤水峰,廟中供奉你的金身塑像,但畢竟是門派屬地,不是你趙氏私地,你這般行事……」

  趙太極面不改色,高聲打斷:「的確如此,但事已至此,你們要給宋潛機一處風水寶地,縱虎歸山,等他日益壯大,回來報復宗門,我也無話可說,你們儘管去做好了!」

  虛雲幾乎仰倒。

  冷靜,他壓制體內暴|動的靈氣。什麼事都可以往後放,先解決宋潛機的封地。

  天色近黃昏,按宋潛機的脾氣,他快要來了。

  「我們給他一處死地,如何二位聖人交代?」虛雲深吸氣。

  「你們都不知道千渠郡已死地,誰還知道?地契滴血,千渠郡從此與他氣運相連。等他去了發現不對,木已舟。」趙太極當殿反問,「至於兩位聖人處,宋潛機拜師不,聖人就算想管,師出無名,從何管起?」

  虛雲仍遲疑。

  宋潛機沒拜師,是不是與二聖談崩了?

  登聞雅會他鬧出這麼大動靜,冼劍塵卻始終沒有出面,是不是忘這個便宜徒弟?

  他心知肚明,趙家已與宋潛機結下死仇。趙太極必須將整個華微宗拖下水,牢牢綁在同一陣線。

  但他沒得選。外門弟子對宗門有恨,昨夜公然違反門規。

  宋潛機今日非要與他們站在一處,居然要帶走整個外門,必然心懷不軌。

  否則他要這麼人作甚?!

  大道之爭,你死我活,如今勢成騎虎,宋潛機已華微宗死敵。

  趙太極壓下最後一根稻草:「我們讓他自己選,他若自己選中千渠郡,還怪得別人嗎?」

  這一次,虛雲還未說話,殿中眾人搶先答應:

  「我們只需要稍加點撥,不愁唬不住他。」

  「宋潛機再如何天才,也猜不到千渠郡現況。」

  虛雲閉了閉眼,終於點頭。

  他沉聲道:「趙虞平處事不公,自今日起,卸任執事堂之長,你可有話說?」

  趙太極:「無話可說。」

  虛雲嚴厲道:「千渠郡之事,你從趙氏宗族的屬地中,選出一郡,供奉宗門罷。」

  趙太極咬牙:「好!」

  他知道虛雲必然要藉此機會,指派自己心腹接管執事堂,還要從他這裡咬掉一塊肉。

  但從今以後,趙氏與華微宗同在一條船上,誰也別想先下船。

  ***

  黃昏。

  蒼山如海,殘陽如血。

  宋潛機再入乾坤殿。

  殿內金燈千盞,光彩灼灼,遠勝殘陽。

  華微宗所長老、峰主嚴陣以待。

  地圖鋪在大殿,虛雲掌門淡淡道:「宗門為你挑出四處寶地,你可四選一。但凡間任何地方再好,總不能十全十美,四郡各利弊,你自己親手選定,事後不得反悔,不得怨言。」

  「自然。」宋潛機笑道:「辛苦諸位。」

  他禮數很周全,神色也溫和,顯得很好說話。

  但沒有人因此放鬆警惕,反而更加緊張。

  殿內靜得落針可聞。

  虛雲點頭,示意開始。

  戒律堂長老出列,依次介紹:「寶林郡,地處天西洲南邊,山林連綿,空氣濕潤。只是常年雨水不絕,林海有瘴氣毒蟲……」

  他每介紹一郡,地圖某處便隨他手指亮起,邊界線內的山川湖泊閃閃發光。

  前三郡,優點一句帶過,缺點大說特說。

  果不其然,見宋潛機三次搖頭。

  宋潛機心想,這些地方人口密集,地都快種滿了,我去哪裡開荒。

  我生機充沛的「不死泉」若無用武之地,豈不是寂寞。

  他正要開口提點中肯意見,忽然看見最後一郡。

  地圖北部光芒大作,每條溝渠都煥發金輝。

  宋潛機挑眉:「千渠郡?」

  「對!」虛雲指著地圖上閃爍的千渠二字,「上古之時,大能自號『千渠王』,整個郡都是他的洞天福地。」

  長老道:「你若選此地,說不定能找到千渠王的墓穴,得到他的無上傳承。」

  眾人嘴上附和,心裡清楚這話純屬瞎編,千渠郡早被挖的底朝天,門派用過各種探秘之法,都沒發現任何大能墓穴和遺寶。

  宋潛機大喜過望。

  洞天福地是從前,千渠郡現在什麼德行,他能不知道嗎?

  他前世為了盜墓取寶,走遍整個千渠,結識不少當地凡人。

  凡人們將百年間祖祖輩輩的大小事,一一講給他聽。

  虛雲見他不說話,只目光熱切地盯著地圖,旁邊使個眼色。

  示意趙太極假裝阻攔,以示千渠郡之重要,引動宋潛機爭奪之心。

  還沒演到欲擒故縱,卻聽那少年道:「我就要千渠郡!」

  「好!拿地契來!」虛雲怕他反悔,握起宋潛機的手,慈愛道,「千渠郡從此就交給你,你與它氣運相連。」

  宋潛機不用他教,直徑使靈力刺破指尖,逼出一滴血,滴入寫滿符紋的淡黃薄紙上。

  符紋乍亮,契約結。

  一剎那,所人都鬆了口氣,許多長老竟不顧身份地鼓起掌來。

  大殿氣氛驟變。

  皆大歡喜,普天同慶。

  「謝諸位忍痛割愛!」宋潛機誠懇道謝。

  「不謝、不謝。」

  「應該的、應該的,也沒有那麼痛。」

  氣氛更加和諧,峰主們親切微笑,一路將宋潛機送至殿門外,又目送他捧著地契踏上逝水橋,嘴上還說常回來看看。

  宋潛機回頭,望著黑壓壓人頭連連揮手:「別送!回去吧!」

  虛雲果然上道。宋潛機渾身輕鬆,腳步比雲海中五色鯉更輕快。

  修真界自有真情在!

  承這份恩情,以後每年豐收的土特產,我都讓孟河澤送最好的來。

  ……

  四野俱暗,夜幕籠罩大地,星子依次亮起。

  一座七層高的寶船幾乎占據整個外門廣場,月光下泛著冷光,仿佛一隻龐然巨獸。

  「是宋師兄,師兄回來了!」忽有人大喊。

  一眾外門弟子喜出望外。

  宋潛機大步走來,衣袖飄飛。

  「師兄拿到地契?」孟河澤問。

  「嗯,我們走。」宋潛機點頭。

  周小芸笑道:「宋師兄連如此寶船都能搞來,一張地契怎會搞不來,哪用你擔心的團團轉!」

  孟河澤激動道:「那些人老奸巨猾,詭計端,豈是好打交道的?宋師兄孤身入虎穴……」

  宋潛機卻道:「掌門和各位峰主都是仁善之輩,以後要好好感謝他們。」

  眾外門弟子愕然,彼此對視一眼。

  他們表面點頭,心裡卻想師兄太傻太甜,果然不能讓師兄一個人走。

  宋潛機滿園的花草,已經連根帶泥地挖起,一條根須都沒損壞,暫時存入畫春山寶匣內。

  一眾外門弟子的隨身物品,都裝入「七絕琴」變化而的寶船中。

  宋潛機本來想低調地走,但他現在拖家帶口,如果不寶船變到最大,根本坐不下這麼人。

  總不能要外門弟子們八萬里長征,一步步走到千渠郡。

  「上船。」

  宋潛機一聲令下,眾弟子躍上甲板。

  「宋師兄。」一道柔麗的女聲叫住他。

  宋潛機回頭,見一道白影翩飛而至,似月下飛蛾。

  她依舊穿白衣、戴冪籬,身形纖弱。好像什麼都沒變。

  但月光一照,仙雲紗裁的衣裙蘊彩流轉,隨風飛揚,令她周身泛起一層寶光,好似煥然新生。

  是何青青。

  「我聽說你要下山了……我,我再為你彈首曲子吧!」

  何青青匆匆趕來,說話間氣息不穩。

  她身後還跟著兩位女子,皆身穿仙音門的湖水碧長裙,手持碧紗燈。

  一人急忙勸道:「你是仙音門大師姐,不方便再隨意為人彈琴。」

  「就算要彈,也該先由對方下帖邀請。」另一人道。

  何青青咬了咬下嘴唇:「不,我——」

  宋潛機道:「不必。」

  聽曲費時,他想早些啟程,免得夜長夢。

  方才在乾坤殿沒看到陳紅燭。他怕對方像上次一樣,突然跳出來攔他。

  不過這次大局已定。陳紅燭就算來了,也是有心殺賊無力回天。

  何青青心裡難過,低聲問:「宋師兄,你還會回來嗎?」

  宋潛機搖頭。

  何青青聲音更低,幾不可聞:「那,我能去看你嗎?你去哪裡,能不能告訴我?」

  「千渠郡,隨你。」

  何青青如釋重負,又笑起來。

  宋潛機卻嘆氣:「絳雲仙子性情偏激,你拜她為師,眼下風光,往後不知是福是禍。」

  何青青沉默,忽然撩開冪籬前的紗幔,露出殘毀的面容,堅定道:

  「我從來隨波逐流,任由命運撥弄。唯獨這次是我自己選的,我絕不後悔!」

  宋潛機點頭,微笑道:「好,你去吧。」

  何青青沒有走。她怔怔站著,目送宋潛機上船。

  暮春殘紅已謝,夜風一吹,樹影蕭索。

  世事是否總是如此?相逢少,離別苦,好景不常有。

  「千渠郡,離仙音門有遠?」何青青問。

  挑燈的年輕女修笑道:「大師姐,十萬八千里山水迢迢,當然很遠啦。」

  何青青搖頭:「十萬八千里,倒是近得很。」

  兩人不解,對視一眼。

  另一人道:「今夜妙煙仙子請您竹樓論琴,我們走吧,別誤時辰。」

  颶風捲地,壓倒廣場外一片林木。

  七絕寶船升上夜空,沖入雲層,穿過星海。

  駛向未知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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