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仙師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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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潛機第一次近距離看到神廟。

  比起普通祠堂或廟宇, 它更像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

  碧色長空下,燦金的殿頂反射陽光,朱紅的圍牆連綿成片, 一扇扇墨黑的雕花門窗大開著。

  大氣磅礴,神聖莊嚴。

  若抬頭仰望, 便覺自身渺小卑微, 還如神廟的一片瓦。

  自古神廟一條路, 九九八十一層台階, 層層白玉堆砌。

  修士可以用靈氣或法器, 豪紳可以坐步輦。只有凡人來拜時,一步一叩首。

  門弟子們跟在宋潛機身後, 接連驚呼:

  「原來這就是神廟啊, 的好壯觀, 好威武。」

  「這麼高,每次有人來上香, 豈是走得很累?」

  趙仁看著他們, 就像看一群剛進城的土包子。

  沒見過世面, 千渠郡貧瘠, 神廟也只是座小廟已。

  「宋師弟是第一次做仙官吧。」趙仁明知故問,一邊回身招手,從身後管事隊伍中招出一位。

  那人點頭哈腰,向宋潛機行禮。

  宋潛機納悶:「這位是?」

  「他是千渠郡最好的畫師。」趙仁笑道:「今日為你畫像之後,工匠會日夜歇趕製金身, 三日內完工。再由你滴血開光,供入神廟,增益你的氣運。」

  宋潛機立刻警覺:「必!」

  這輩子發生的許多事,已經有點不對勁了。

  若再增加氣運, 招惹上天降機緣,冼劍塵招來,多耽誤種地大計。

  他決不能被人供奉香火。

  趙仁心想,我將畫師借給你,主動示好,你竟然不領情。

  面上仍笑道:「宋師弟的『英雄帖』聞名修真界,書畫不分家,想必師弟畫技也冠絕天下,自然是看上這小地方的畫師。」

  宋潛機沒有接話,他指了指玉階下,跪在廣場上的凡人們:

  「他們都是心甘情願來供奉神廟的嗎?」

  「那是當然,都很誠心!」趙仁怕宋潛機起疑,語氣斬釘截鐵。

  「為什麼?」宋潛機不解,「被供的修士有好處,他們能得什麼好處?」

  「天大好處!」趙仁向宋潛機傳授經驗,「按照慣例,仙官會從參加供奉會的凡人中,隨緣挑選一人,滿足他的一個願望。過凡人們大多貪得無厭,如提的要求過分,你也必感到為難,再換一個人便是。但對外能說隨便挑的,要說挑叩拜時最誠心的,這樣他們才會更誠心。

  「去年我挑中的凡人,說他沒飯吃,我直接讓司農給了他一千斤穀子,讓他一夜暴富。前年那個生病快死了,我給了他一瓶續命靈丹,讓他延壽百年……」

  他說起這些『好處』,昂首挺胸,神情得意。

  身後管事們熟練地湊趣:「您出手大方,屢屢創造奇蹟,是千渠子民之福啊!」

  「救苦救難的活菩薩,您享受再多供奉也為過。」

  奉承聲忽被破,一道清脆女聲插話:

  「天降橫財,如何搬運家?路上很容易被搶奪,招來橫禍吧。靈丹續命,疾病的痛苦卻沒有減輕,依然要忍受折磨。這樣一來,他們的問題僅沒有解決,反可能受到損害,為什麼還心甘情願地拜神廟……」

  紀星話未說完,轉頭瞪紀辰,「哥,你一直拉我袖子幹嘛,我好奇仙官們怎麼做事,問問也行?」

  紀辰向宋潛機歉意地笑笑:「宋兄,舍妹年幼,並無惡意。」

  「沒事。」宋潛機不知在思考什麼,仍有些愣怔。

  趙仁心想宋潛機手下的人真沒規矩,這是什麼地方,哪有你一個小姑娘向我問話的份兒?

  但這漂亮女修身上法袍昂貴,臉上神色天,可知自幼養尊處優,他願貿然得罪,只冷冷道:

  「凡人自有凡人的緣法,旦夕禍福,皆是他們的命,與仙官何干?」

  他說到此處,白玉階已至盡頭。

  神廟的門檻比別處更高,足足到人膝蓋,橫亘眼前,就像高可攀的仙途。

  殿內香火常年不斷,裊裊青煙飄出門外,像一朵朵縹緲的祥雲。

  宋潛機在煙雲中停步,忽而轉身。

  趙仁愕然,正想問他幹什麼。

  只見他深吸一口氣,對跪在廣場的凡人們高聲喊話:

  「要供奉我,我會滿足你們任何願望——」

  他發聲運足靈氣,因毫不費力,聲音遠播。

  廣場眾人茫然抬頭,遙見新任仙官逆光立。

  日光為他頎長身形勾出金邊,卻看清面容,只有他的聲音在天地間迴蕩:

  「要拜我,大家站起來——」

  沒有人動。人們依然跪著。

  宋潛機心想壞事了。按氣運法則,哪個凡人拜我就是搞我。

  誰也別想搞我!

  孟河澤一直在觀察宋潛機神色,見狀立即提起靈氣,怒喝:

  「誰、還、敢、跪!」

  他凶神惡煞,氣勢凜然,仿佛在驅趕飯點不走的惡客。

  廣場最後,有一個人顫巍巍站起來,然後有第二個,第三個。

  終於像大海揚起波浪,接二連三,綿延成片,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宋潛機終於放心,轉身舉步進殿,卻是一怔

  ——殿內還跪著一群人。

  這群人雖是凡人,姿態極恭敬,但他們衣衫華美,貴而顯。

  無論年紀,皆臉色紅潤,氣息渾厚,可見常年服用強身健體的靈丹,早與普通凡人同。

  跪在最前面的老者聲音洪亮:「仙官萬福。」

  身後人齊聲道:「祝仙官長生老,日進千里,早日飛升!」

  早日飛升?聽著就晦氣。宋潛機連忙揮手:「都起來吧。」

  趁眾人起身,他轉頭低聲問趙仁,「這是做什麼?」

  趙仁輕笑道:「按規矩,他們該向你獻寶了。」

  「獻行行?」宋潛機問。

  「行。」趙仁笑道:「你收,他們怎麼安心?」

  這是你最期待的嗎,還裝。

  孟河澤搬出躺椅,宋潛機坐下。

  一眾門弟子浩浩蕩蕩進殿,侍立他身後。

  豪紳們暗對眼神。

  雖然早聽過宋潛機的威名,有所準備,當親眼見到此景,依舊心情忐忑。

  趙仁了個手勢,身後一位管事捧出名冊,拉長調子道:

  「賀新仙官上任,千渠郡劉氏一族,今獻紅髓靈玉枕四隻,古法琉璃茶具三套……」

  「千渠郡張氏一族,獻上天雲緞金絲法袍兩件……」

  宋潛機靠在躺椅上,耐著性子聽「報菜名」。

  眼見清單報了一頁又一頁,直到最後一頁,新仙官始終興趣缺缺,毫無表示。

  豪紳們有些惶急,暗中咬牙。

  一老者搶在清單念完前出列,行禮捧出一方禮匣:「宋仙官,這顆蛟龍鎮海珠,是我家傳寶物,今日獻與仙官。」

  宋潛機心想怎麼沒完沒了了,淡淡地應了聲。

  豪紳們接連出列,依次掏出壓箱底的寶物。

  孟河澤依然冷臉,作兇惡狀。

  紀辰、紀星兄妹見慣寶物,以為然。

  門弟子面無表情。

  約而同地想,你們真了解宋師兄,本來一袋種地能辦成的事,非要弄這麼複雜。

  見宋潛機及手下如此輕蔑,最後一人出列行禮,割肉般咬牙道:

  「小人家中有兩個女兒,豆蔻梢頭,琴棋書畫無所通,願從此侍奉仙官左右,添茶倒水……」

  宋潛機急忙制止:「必了!」

  豈有此理,還嫌我這一路上帶的人不夠多?

  他催促道:「後面還有沒有,一起拿上來吧。」

  還要?豪紳們徹底慌神,褲子都要扒沒了。

  俗話說「流水的仙官,鐵的豪族」,千渠郡內三族鼎立,通婚聯姻,同氣連枝。

  作為千渠郡真正的管理者,他們表面恭敬,內心驕傲,自詡什麼場面沒見過。

  直到今天,獻寶獻到懷疑人生。

  摸不准新仙官的脈,是很危險的事,眾人直覺很多事要與從前一般了。

  趙仁同樣心驚,如此還滿意,也太黑了吧?

  宋潛機年紀輕輕,長得也一表人才,風流倜儻,怎麼行事心狠手辣?

  比我還辣。

  他忍無可忍,終低聲勸道:

  「老弟,殺雞取卵要得。他們盡心盡力地伺候我這些年,我總要念點香火情,看在我的面子上,這次就算了吧。」

  宋潛機皺眉,對方說得每個字他都認識,連在一起怎麼就聽不懂。

  但他明白末尾「算了」字,心想你早說,咱們浪費這時間幹嘛?

  當即揮手:「算了算了。」

  仙官發話,眾豪紳長舒一口氣。

  趙仁很欣慰,感覺自己很有面子,高聲道:「三司上前述職。」

  司軍最先出列,宋潛機卻終於來了精神:「司農先請。」

  司農趕忙行禮:「宋仙官,千渠郡三千石存糧,牲畜一千頭,今日便供奉給神廟,供奉給您。」

  宋潛機打斷道:「我問這些。」

  司農心中一驚。

  宋潛機見他發抖,語氣變得溫和:

  「我問題有些多,你先記下,再一一答便是,急。」

  司農硬著頭皮答應。

  宋潛機:「千渠郡內,主要莊稼有哪幾種?百姓最喜歡種什麼?最肥沃的田地在哪裡,日照時間多長,每年降雨幾次,畝產約莫多少斤?一年兩熟還是三熟?最貧瘠的田地情況又如何?可有蟲害,如有,是哪幾種蟲?哪個季節最多?」

  司農越聽越對勁。

  到了最後,臉色漲得通紅,開口發不出聲音,支支吾吾。

  孟河澤凶道:「問什麼你就答什麼!」

  司農被他築基威壓一震,汗如雨下:「本郡種粟也種豆,一年一熟。畝產最多可達百斤,至於蟲害,下官太,太清楚。」

  百斤是豪紳地主們的田莊產量,普通農戶五十斤就算燒高香了,全郡三年不曾下雨,他如何敢說?

  宋潛機聽罷一頭霧水。

  就這?才百斤?

  太清楚?我原以為你貴為堂堂司農,掌糧谷,修耒耜,具田器,必有高論,誰知你竟說出如此粗鄙之語!

  太令人失望了。

  眾豪紳觀察宋潛機臉色。方才接受獻寶時,雖不愉耐,漫不經心,卻沒有明顯冷臉。

  此時他表情難看,眉頭緊鎖。

  司農臉色已然慘白。

  新仙官然是對寶物不滿意,要找茬開刀,立下馬威。

  這尖刀正好砍在自己脖子上。

  他噗通一聲跪地,倒頭便拜:「饒命啊!仙官,您饒了小人吧!」

  「咚咚咚。」腦袋磕在冰冷地磚上,聲音清脆。

  司禮司軍等人見狀,由生出兔死狐悲的淒涼。

  新仙官如此難伺候,今日恐怕有人要血濺神廟了。

  「又跪什麼!」宋潛機不解。

  孟河澤大步上前,強硬地將人一拉起。

  司農卻以為孟河澤要將他拖出去斬殺,渾身軟如爛泥,涕泗橫流,掙扎不肯起:

  「仙師,求您開恩!」

  恰在此時,忽聽殿一陣吵鬧。

  趙仁眉頭微皺,還嫌夠亂,給宋潛機遞的柄夠多嗎?

  他冷冷道:「何人喧譁!」

  「仙官恕罪。」守殿門的管事進殿稟告,「面是小嵐村的劉瘸子,他瘋瘋癲癲,非要來獻寶,攔也攔不住。」

  趙仁問:「他獻什麼寶?」

  「是他自造的農具,他說是一種新的犁,要要請他進來?」

  趙仁恍然大悟,嗤笑一聲,對他們這些小把戲不以為然。

  一個凡人怎麼可能在廣場鬧出大動靜,無非是三族見殿內氣氛對,便放任那凡人鬧事。

  想轉移宋潛機的注意力,以留下司農一命。

  正的獻寶已經搞砸了,今日總要有人來承擔新仙官的雷霆怒火,如死個凡人了事。

  宋潛機聽見「犁」字,雙眼霎時明亮。

  千渠郡竟然還有創新農具的智慧人才?

  凡間果然藏龍臥虎!

  「那等什麼?還快請進來。」只見心狠手辣的宋仙官忽然站起身,神情激動:「,我出去迎他。」

  話音未落,人影如風,竟已衝出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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