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什麼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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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怎麼進去?」衛平指了指人山人海的府門。

  孟河澤一拍胸脯:「走後門, 跟緊我。」

  衛平邊走邊讚嘆:「這位師兄,您一定常伴宋仙官左右,最得信任!」

  這話令孟河澤心中妥帖, 比別人誇他劍法好更開心。

  少年迎著陽光笑出八顆白牙,每顆都充滿自信的味道:

  「我與宋師兄識於微時, 共歷生死, 兄弟情義甚篤, 旁人自然比不上。對了, 我叫孟河澤。」

  衛平低頭一笑:「我曉得。」

  孟河澤, 築基劍修,登聞大會武試魁首, 千渠獵隊統領。

  雨夜來客的告誡, 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 似一道明亮電光:

  「孟河澤劍法戰力不如,但宋潛機遇刺之時, 只要孟河澤在他身邊, 就多了一條命。」

  仙官府雕樑畫棟, 宋院卻偏僻安靜。

  未進朱門, 先聞花香馥郁。

  衛平身姿板正,卻低垂眉眼,目光只盯腳下,不亂瞟亂看,更讓孟河澤滿意:

  「宋師兄, 我帶了個人。看能不能做大管家!叫衛平,鍊氣期……」

  「當心腳下。」一道清淡聲音忽然響起。

  孟河澤停步,繞開小徑上蠕動的蚯蚓。

  衛平這才抬頭。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雙柔軟布鞋。修真界修士大多穿著踏雲靴,且衣擺曳地, 總會遮住靴子。

  然後是沾著泥點的衣擺,樣式樸素,沒有多餘花紋或符紋。這點更與有名望的修士不同。

  再往上是宋潛機的線條鋒利的側臉。

  出乎意料,宋潛機五官俊美,神清骨秀,有此面相,本該冷傲難接近,此人卻氣質溫和,笑容淺淺。

  衛平怔然。

  「好眼熟,我一定見過!到底在何處?」

  思緒飛轉,卻毫無頭緒。

  秋風吹,白菊搖。

  那人正蹲在地上撿蚯蚓,從小徑撿起,放回田間。

  衛平看得愕然。

  宋潛機抬眼,清澈陽光流瀉在濃密卷翹的睫毛上:

  「是修士,為什麼想來宋院做管家?」

  「身世悽慘,如今無處可去。」孟河澤搶答。

  「小孟,我在問他。」

  孟河澤自知失言:「是,師兄。」

  「我,我家破人亡,師父死,師門散,道侶跟人跑了,人生無大志。」衛平回神,講過一百遍的故事脫口而出。

  宋潛機搖頭:「不妥。」

  孟河澤心想,門外那些排隊的,誰知道什麼來路,衛平起碼是自己帶進來的。向衛平使眼色:

  「宋師兄,先給一次機會吧。小衛,去廚房。」

  去廚房幹什麼?宋潛機不解。孟河澤纏著說話:「宋師兄,我這次去華微宗,遇到了好多新來的外門弟子……」

  衛平趁機向廚房走去。看花架、看菜地、看水缸,也看常人看不到的東西。

  宋院陣法不算最精密,像初學者手筆。

  但陣基、陣材用得極紮實,不惜血本地堆砌珍貴材料,使此陣威力甚大,一擊可殺元嬰期。

  「書試魁首紀辰,學符不,學陣居然是天才,即使不在宋潛機身邊,的陣法也一定在。」

  衛平感到頭疼,捋了捋額前劉海。

  宋潛機很難殺。但誰讓錢難掙,屎難吃啊。

  聊天氣氛正好時,衛平拎著食盒走出廚房,孟河澤沏了菊花茶:「衛道友手藝不如我,師兄多擔待。」

  宋潛機眼前一黑,端茶杯的手,微微顫抖。

  「師兄請。」衛平道。

  卻見那雕花食盒一共三層,層層打開,如蓮花綻放。衛平雙手翻飛,瓷盤瓷盅接連取出。

  蓮菜炒肉、板栗燒雞,紅燒寶塔肉、涼拌佛手瓜、金絲鳳尾蝦……無一不是色澤鮮亮,噴香撲鼻。

  「果脯蜜餞,瓜子花生,時令水果拼盤,三涼三熱,葷裡帶素,我稱它為,宋院九宮格。」衛平微微躬身。

  孟河澤兩顆眼珠快瞪出來:「這……」

  不是吧,我在街上隨便抓一個,就抓了個廚子?

  我想讓煮碗面,一來就發九宮格?

  孟河澤:「這東西都是哪來的?」

  衛平理所當然道:「盤子自帶的。蔬菜院子裡摘的,很新鮮。」

  宋潛機好奇道:「還自帶了什麼?」

  「二十種調料,三十種花苗,四十樣種子,羅盤皮尺高枝剪修枝剪等等五十種工具,我別的本事沒有,只是對內懂灑掃除塵、炒菜熬湯、栽花種草、洗衣裁衣,上房能補瓦,下地能養雞,對外略懂星辰禮法、地質氣候、開山搭橋……」

  後面的話,孟河澤已然聽不清了。

  感到陣陣眩暈,站立不穩。

  幸好被宋潛機扶了一。

  孟河澤咬牙切齒:「還真是有備而來。」

  宋潛機依然沒有表態,似在思索。

  衛平見狀微笑一收,眉頭輕皺,眸光輕轉,瞬間含了兩汪淚:

  「我遭逢大難,已心灰意冷,無心修煉,宋師兄若不收留我,我只能浪跡天際,不知死在哪裡……」

  孟河澤怒道:「我警告,別賣慘啊,我師兄出名的鐵石心腸冷麵無私,不吃這一套!」

  宋潛機拿起筷子,開始吃菜。

  吃得很慢,每一口認真咀嚼。

  菜品種類多分量小,擺盤精緻,不至於浪費。

  等放下筷子,孟河澤習慣性遞絹帕,卻被衛平搶先一步。

  溫熱濕毛巾擦過宋潛機嘴角、指間。

  衛平盯著那雙手。

  宋潛機不止面冠如玉,白皙五指也如玉石雕,骨節如竹節,指甲泛著一層淡粉色,任何人看了,都很難相信這是一雙種地的手。

  它天生應該拈棋子、持毛筆,或者握劍。

  衛平輕輕眨眼,睫羽斬斷秋風。

  雨夜來客的告誡再次響起:

  「從沒有人親眼見過宋潛機出手。所以他練什麼功法,有什麼殺招,根本沒人知道。」

  濕毛巾擦過手,又有乾燥的絹帕呈上。衛平笑問:

  「宋仙官,可還吃得慣?我還會做五十種點心,喜歡甜的還是鹹的?」

  宋潛機靠在躺椅上,懶洋洋眯眼曬太陽,像只吃飽喝足沒骨頭的大貓:

  「叫仙官聽著彆扭,不如隨小孟們一起,叫我一聲——」

  孟河澤心知大勢已去:「我們喊師兄,是因為在華微宗里叫得習慣了,衛道友初來乍到,怎麼也能喊師兄?我總不能稱師弟吧。」

  宋潛機一怔。孟河澤今天怎麼了?平時最有容人之量。

  不待細想,衛平立刻接話:「不妨事。喊仙官太生疏,喊師兄太近親,那我喊一聲先生吧。」笑了笑,「宋先生。」

  這稱呼端莊得體,但從他嘴裡喊出來,孟河澤竟聽出幾分親昵、促狹的意味,氣得攥緊拳頭。

  偏宋潛機一無所覺:「隨你。今天剛來,讓小孟帶你四處轉轉。小孟,照顧一下新來的師弟。」

  「好。」孟河澤深吸一口氣,緩緩點頭。

  勾過衛平的肩膀,兩人好兄弟般並肩離去。

  剛出仙官府後門,孟河澤立刻變臉,左手一抓起衛平的衣領,摜在牆上,右手長劍橫在對方喉頭:

  「耍我是不是?剛說只會一點?!」

  出手快力道大,衛平雙腳乎離地,喉結被冰冷劍鞘抵著,卻毫不生氣,只笑嘻嘻地握住孟河澤握劍的手:

  「煮麵,確實只會一點,做菜,會得很多。」

  孟河澤渾身一震,猛地甩開手。劇烈喘氣,像一頭髮怒的野獸,惡狠狠從牙縫中擠出警告,擠進對方耳朵里:

  「到底什麼來路,我一查就明白,最好別讓我揪到把柄!否則我饒不了!」

  衛平笑了笑,不在乎地摸摸耳朵。

  孟河澤雙眼赤紅,最後瞪他一眼,甩袖而走。

  衛平沖他背影行禮,大聲道:「孟兄好走!」

  說罷轉身向府門走去。分明孟河澤只帶走過一遍,卻熟門熟路:

  「千渠郡,宋潛機,哎呀,有意思。」

  宋院內,宋潛機輕拍躺椅扶手,喃喃:「衛平,哪個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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