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秉燭夜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砰、砰!」

  煙花競放, 千絲萬縷散落,像一場輝煌燦爛的流星雨。

  宋院階前,何青青與陳紅燭一齊仰頭望。

  寒風吹來若有若無的硝煙味。夜空色彩變幻, 一朵未熄滅,下一朵又亮起, 燦金或綺綠, 猩紅或銀白。

  照得她們面容一時妖異, 一時聖潔。

  「如果沒有你的訂婚大典, 也不到這樣美的煙花。」何青青感嘆。

  「煙花雖好, 轉瞬即逝,空餘青煙。」陳紅燭話未說完, 小徑外有人高聲喚道:「大小姐, 等本不該打擾, 但您該回去了。您還要為明日大典準備。」

  陳紅燭皺了皺眉,喝道:「催什麼?!」

  外門靜了靜, 又一道人聲響起:「大小姐, 還請不要為難我等。衛公子也親自來接您了。」

  腳步紛亂踏來, 陳紅燭跳上桃花樹望了一眼。

  不僅有執事長和執事, 還有戒律堂、執法堂的人。二十餘人成群結隊,好像怕自己跑了,不知是來護送還是押送。

  何青青輕聲道:「是他來了吧。」

  陳紅燭眼神一亮,拍笑道:「對,若非他來, 怎會如此?」

  「他既然來了,就要去見他。」何青青笑道。

  陳紅燭不由目露驚訝。

  她發現何青青不僅怯弱之氣一掃而空, 竟還比尋常女修大膽百倍。

  「若妙煙知道,怕要氣瘋。」陳紅燭道。

  仙音門女修身份越高,規矩越多。妙煙決不會夜半更,無拜帖無通傳與男修士相見。

  何青青道:「師祖琴仙舊疾發作,師父絳雲仙子、妙煙的師父望舒仙子,都留在仙音門侍疾。是妙煙的師姐,師姐要去哪裡,見什麼人,師妹可管不得。」

  「從前不喜歡妙煙,現在卻覺得,她一定也有很多難處。」陳紅燭輕嘆。

  「知道你想說什麼,她只要不擋我的路,便不想與她為難。面前的敵人實在太多,她若願意往後站一點,就看不到她。」

  何青青笑起來,精緻的面容在煙花光影下色彩斑斕,令陳紅燭想到修成人形的精怪山魅。

  想起關於仙音門大師姐的某些傳言,再身邊女,她覺得夜風開始變冷。

  煙花已散,圓月依舊。

  「值得嗎?」陳紅燭問。

  何青青沒有回答:「每個人,都只能走他自己的路。上路,就不能回頭了。」

  陳紅燭想,等聖人們相繼隱退或隕落,修真界註定舊落新起,誰知道未來的事。

  今夜的煙花和月光,過去之後,不會再有。

  那自己呢?

  自己將何去何從?

  外面催促聲再起,嘈嘈雜雜,紛亂燈火漸近。

  「也想見他!」陳紅燭忽道,她看何青青的眼睛,「不是明日大典、乾坤殿上見,今夜就見、現在就見!」

  ……

  為了不讓宋潛機和其他賓客拉近關係,他們一人居住的客院位置極偏僻。

  偏到宋潛機一推開窗戶,只能望見斷山崖上慘白的積雪。

  空山相對,寂寞如雪。

  其他門派世家,如紫雲觀、青崖院、紅葉寺、仙音門等,能看見雲海大陣五色鯉競躍的美景。

  衛家、趙家、紀家等等大世家,能看到深冬結冰,平滑如鏡的瑤光湖。

  登聞大會時,棋鬼書聖琴仙忽至,華微宗上下深感壓力,連掌門虛雲都頭疼得不知如何安排。

  當過一次畏首畏尾、戰戰兢兢的東道主,這次終於揚眉吐氣,真正感受到主場優勢。

  ——想讓宋潛機,就讓宋潛機看雪!

  孟河澤檢查器具、茶水點心試毒,鋪床疊被忙裡忙外。

  紀辰拿著陣盤上竄下跳,像只陀螺。

  宋潛機:「不用忙了,們只住一夜。」

  紀辰下沒停:「萬一半夜有刺客怎麼辦?」

  藺飛鳶懶洋洋舉手:「刺客在這兒,別喊了。」

  孟河澤路過,錘他一拳:「你還挺驕傲是吧?」

  沒外人的時候,藺飛鳶仍保持易容、隱藏著修為,卻大搖大擺地占了宋潛機的躺椅:

  「喂,人家洪福郡的劉仙官,住在承平宮。就讓你住這破瓦屋,都是一樣的屬地仙官,你還是個元嬰,這不是欺負人嗎。」

  「這裡不好嗎?」宋潛機問,他立在屋檐下,晶瑩的冰掛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雪水順著錐尖滴滴答答地淌下來,濺起水花,凝成冰霜,化作一地亂玉碎瓊。

  他得舒服,只可惜一件事,這麼好的地方,怎麼也沒種些耐寒的花草蔬菜?

  「吧,你說好就好。」藺飛鳶飛身躍上屋檐。宋潛機面前兩三根的冰掛掉下來,摔成七八瓣冰花。

  藺飛鳶招呼孟河澤、紀辰,「都回去歇吧。今晚在屋頂。」

  紀辰眨著茫然的大眼睛問:「你一晚上在屋頂幹什麼?月亮?」

  藺飛鳶沒好氣地說:「們刺客沒有晚上!」

  孟河澤輕哼一聲:「想守夜就直說。走吧,他是刺客首,沒刺客能進來。」

  紀辰固執地走出院門外,打下最後一塊陣材,確定陣成。

  一抬頭,忽然驚叫:「誰說沒刺客!這不是兩個……哦,是仙音門的道友來了?失禮失禮。」

  那兩位侍女身穿仙音門湖水碧衣裙,低眉順眼提著碧紗燈。

  遠望像兩點鬼火從黑暗中飄來。

  侍女身後,一位女子穿著錦葵紅禮服,略低頭。

  「何仙子啊,快請進。」紀辰在千渠郡見過何青青,知道她是來找宋潛機的。

  兩位侍女分立院門兩側,提燈等候。

  女不語,低頭跨過門檻,匆匆路過笑鬧的護衛隊弟子,走進宋潛機所在的院子。

  「何仙子,你怎麼……」紀辰直覺古怪,凝神細,忽然驚叫,「你是誰?!」

  兩道人影閃過,哐當一聲小院門關上,藺、孟二人已經一前一後堵死來客退路。

  那少女開口:「服了易容丹,只能保持一盞茶。」

  「你是……」孟河澤覺得這聲音極耳熟。

  「陳道友好。」宋潛機的聲音響起。

  紀辰猛地拍,竟十分激動:「果然沒有猜錯!」

  宋兄與陳大小姐果然互相有些意思。

  紀辰從小學過許多大族禮法,但宋潛機對他來說是例外。他覺得如果宋兄殺人,他會埋屍。如果宋兄今夜與女修花前月下私奔逃婚,或明朝大殿之上當眾搶親,他也會幫忙。

  孟河澤他一眼,冷冷道:「控制一下你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想法。」

  紀辰驚道:「你怎麼知道在想什麼?」

  宋潛機進屋,倒了杯熱茶。

  陳紅燭低頭隨他進屋,呼吸急促,心幾乎跳出胸腔。

  她不由責怪自己衝動。

  直到宋潛機將茶遞給她,她才感到僵硬、冰冷的指尖漸漸回溫。

  房門被宋潛機打開。他又開了所有窗戶,放一段雪亮的月光進來。

  一邊對紀辰道:「點燈。」

  紀辰點了桌角一根小蠟燭。

  屋子不大,足以照明,只是朦朧昏暗些。

  宋潛機看他一眼:「點所有燈。」

  一時間門窗大敞,明燈高照,屋內敞亮,如同白晝。

  一位身份貴重的女修訂婚前夜,扮作別人模樣來此。

  何況宋潛機還有名聲風流在外,藺飛鳶浪蕩慣了,見狀本想起兩句閒哄。

  但宋潛機擺出這樣嚴肅的陣勢,臉上沒有一絲輕浮笑容。

  藺飛鳶頓覺起鬨無趣,一拍紀辰肩膀:「幹活啊,什麼呢,你的陣法不試試?」

  「你跟試嗎?」紀辰頓時來了興致。

  陳紅燭默默咽下一口粗茶。

  還是第一次在宋院嘗到的,熟悉的難喝。

  但這次她沒有咳嗽,她此時不知該說什麼。

  何青青身上好像有一種天地不怕的力量,跟她說兩句話就著魔,提心弔膽地躲過所有巡查弟子,暈頭暈腦興沖沖地來了。

  不來後悔,來了也後悔。陳紅燭向屋外,她素來驕傲,如果此時遭人起鬨調笑,恐怕恨不得拔劍殺人。

  所幸宋潛機身邊那三人很平靜,對此視若無睹,仍舊忙自己的事。

  好像她沒有夜奔,只是和宋潛機路上遇見,說兩句話而已。

  陳紅燭終於長舒一口氣,眼眶卻驀地紅了。

  宋潛機摸出一張帕子:「你莫哭。」

  他表面鎮定,心裡慌得沒譜,別哭,千萬別哭。

  幸好陳紅燭不接,反而瞪他一眼:「沒有哭!哭了嗎?」

  燭光下,她臉色異常慘白。

  「好、好,對不住。」宋潛機無奈道:「陳道友,深夜來訪,所為何事?」

  陳紅燭低頭:「想見你。應該怨你,卻要來謝你。」

  「是我該謝你。」宋潛機道,「小孟,咳,孟河澤的事,多謝你了。」

  陳紅燭忽然生氣,好像要甩鞭子:「你以為是為了你?還要你感恩報答?!」

  似乎他們每次見面,她總是說兩句就氣。

  「自然不是為,也不圖我報答。」宋潛機平靜道。

  「你知道就好!喂,剛才見到何姑娘了。」

  宋潛機點點頭。仙音門來赴宴是意料之中。

  陳紅燭不宋潛機,轉頭向窗外:「說來不怕你笑話,她,再自己,就想,人一的好時候總有定數。時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已經占盡好處……」

  窗外枯樹衰草,荒山積雪。

  陳紅燭道:「現在就像春天過去,冬天到了,這茫茫白雪地,再開不出紅花。」

  「雖是寒冬,花願不願意開,總要試試。」宋潛機笑道。

  陳紅燭不解:「怎麼試?」

  她隨即也笑了,這只是一句比喻,借景抒情。宋潛機遲鈍,似乎沒明白她的意思。

  不等對方回答,陳紅燭道:「該走了。明天,你、你小心些。」

  也沒更多話可說,這趟冒險已經結束。

  宋潛機送她出門。

  陳紅燭回頭望,見那人穿著嶄新的禮服站在雪地里,身姿筆挺,大袖垂落,紋飾華麗。

  「平實溫和」與「不近人情」兩種氣質奇妙地糅雜在他身上。

  等陳紅燭走遠,藺飛鳶道:「什麼沾花惹草,名聲風流,都是假的,這人沒勁透了。」

  孟河澤冷冷道:「宋師兄君子風度,你這種人懂什麼?」

  藺飛鳶一貫秉承「可以自黑,別人不能黑」的原則,立刻挑釁:「這種人?哪種人?你說啊。」

  紀辰老實勸架:「你們別吵啦。」

  ……

  衛湛陽不情不願地走在通往無憂殿的路上,時而打量身邊女子。

  因為白日裡逝水橋的事,傳出幾句風言風語。

  父親讓他來接陳紅燭,說幾句軟話,以示愛重,他不得不來接。

  一路兩人無話,途經瑤光湖時,他決定先開口。

  「紅燭。」他輕咳一聲,身後眾人刻意與他們保持距離,給他們留出獨處空間。

  繫著白披風的女忽然停步,傳音道:「你走吧。不用送了。」

  衛湛陽一呆,只覺這聲音耳熟,大驚失色:「青青仙子,是你?!」

  「噓——」何青青食指豎起,放在朱紅的唇邊,輕聲傳音道,「你不會出去的,對吧。」

  衛湛陽向身後擺,示意那群人走得更遠。

  他雙眸閃光,激動地臉色通紅:「當然、當然!知道,青青仙子都是為了。」

  何青青心想,他在說什麼玩意兒?

  衛湛陽卻想,她冒風險扮作未婚妻的樣子,深夜與我相會,何等情深義重,們一定是一見鍾情,兩情相悅!

  月光下瑤光湖極美,琉璃似的冰面上浮著裊裊寒霧。

  湖心石亭如珠,兩岸瓊花玉樹,身邊人好像籠在仙雲中。

  天地皆銀裝,良夜雪景,誰不迷醉。

  「世人都說,妙煙仙子是天下第一美人。可我覺得她不真實,每個表情都一樣,她就像雲端觀湖,不見湖山,只見寒霧。」衛湛陽生出勇氣,「青青仙子,一定要告訴你,你才是我見過最、最美的人。」

  「你喜歡我這張臉?」何青青幽幽道。

  「當然不只是臉,在下豈是膚淺之人。」

  衛湛陽心思飛轉,陳紅燭擁有寵愛,華微宗可以為她陪嫁靈石礦。

  但陳紅燭沒有實權,合籍之後,華微宗的事務依然由虛雲做主。

  與之相比,當然仙音門更好、大師姐何青青更好。

  幸好訂婚大典還沒舉,還沒到覆水難收的時候!

  「今夜回去稟明父親,明天就退婚!」衛湛陽激動道。

  何青青有些驚訝,更多是摸不頭腦:「你要退婚?」

  「為了仙子,千難萬險我也願意。」

  何青青忽然大笑,聲音震得枝頭積雪簌簌。

  衛湛陽臉色發白:「小聲些,莫讓人發現你不是紅燭。」

  何青青瞥他一眼,轉身離去前,輕笑道:「就這點膽子,還退婚呀?」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