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我花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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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紅燭眉頭微蹙, 終於正眼看向對方:「時?」

  「妙煙仙子彈響琵琶時,殺局就開始。」

  陳紅燭搖頭:「以對父親的解,他絕不會在的訂婚大典親自動手。」

  她剛才侍女說, 宋潛機坐在子夜文殊和驪英中間。

  就算那個「名字禁忌」的人不再露面,還有棋鬼的紫雲觀、書聖的青崖書院。這兩座靠山還沒放棄宋潛機。

  大喜日子當堂見血, 不吉利損氣運, 容易誤傷賓客, 引起爭端。

  「虛雲真人當然不會。」衛湛陽道, 「琵琶聲配合雲海大陣威力增加倍, 是亂人心神的引子。妙煙仙子的音術,可以悄無聲息擾亂一人或數人, 不會驚動其他賓客。待宴會結束, 宋潛機放鬆警惕, 輕鬆愉快地走出山門,半路陡然面對刀光劍影, 發現自根本不想拿起劍, 他怎辦?」

  陳紅燭微微一顫:「他怎辦……」

  她塗著艷紅的口脂, 著盛裝。稍一動作, 滿冠金縷,腰間環佩清脆作響。

  衛湛陽低聲道:「你,妙煙仙子這次祭出『鳳凰台』。」

  琵琶嗚咽,隱約從正殿傳來,聲聲催人, 似裂帛碎玉、金戈鐵馬。

  「果然是鳳凰台。」陳紅燭形顫抖得厲害,像一隻風中枯蝶。

  衛湛陽不微笑,盛裝少女嘆道:「那也是他的事,是他該打的仗。」

  「你不救他?!」衛湛陽震驚之下, 急道,「道你一定想救他,你莫灰心,只管去,會留在這裡,幫你拖延時間,足夠你們逃去千渠……」

  雖是晴,然大殿幽深陰寒,總有晴光照不到的地方,所以仍著燈。

  琵琶聲中,飛鳳燈燃燒,火苗躥高。

  話已經說得足夠清楚,他以為陳紅燭會感恩戴德、欣喜若狂、疾奔而出。

  但陳紅燭只靜靜望著他,瞳孔中兩焰火飄搖:

  「有一件事不明白,還請解惑。」

  「請說。」衛湛陽深呼吸。

  這種份高貴、被父輩寵壞的草包大小姐,他見過太多。

  原本不以為意,此時有些心慌。

  「你認為與他有私情,為什?」

  衛湛陽心想這不是明故問嗎?

  他遲疑道:「若不是為他,你必助孟河澤脫困,放走外門弟子;若不是為他,你為昨夜去見他……」

  陳紅燭:「如果說,不是為他,是為人間不平事。你們信不信?」

  她不問你信不信,而問「你們」。

  「來不平?」衛湛陽仔細想想,忽然搖頭輕笑,

  「採礦死幾個外門弟子?哎,紅燭啊,這是沒辦法的事,靈石不會自從地里蹦出來!礦洞狹窄崎嶇,幾歲、量未成的少年才鑽得進去。地下空氣稀薄,凡人呼吸困難,有靈氣護體的修士才能活動如常。兩個條件加起來,只有那些凡人出的外門弟子最合適。是他們不甘做凡人,自妄想攀仙途逆改命,怪得誰呢?若他們回種地,一生也要勞碌奔忙,經災人禍,不死在礦道里,就死在黃土堆。」

  衛湛陽總結道:「要怪就怪同齡不同命,下輩子投個好胎吧。」

  「你這樣想啊。」陳紅燭輕聲道。

  盛裝少女轉走近窗戶,向外望去。

  窗台邊有一層薄薄的積雪。殿外雲海奔騰,頭頂五彩蘊光流動,耳畔琵琶嘈嘈,隱約有賓客歡呼。

  視線盡頭,群山披銀,萬峰素裹。

  江河寂寂。

  在一片盛世太平、奢靡喜樂的景色里,邊人說著冷漠無情的話,好像並非不可原諒。

  因為她面前只有兩條路。

  一條是背負污名、與宋潛機離開,捨棄宗門、遠赴千渠。

  另一條是留下來,完成訂婚大典,讓衛湛陽謀算落空。

  明顯後者明智。

  琵琶聲轉入激昂,萬馬齊喑。

  衛湛陽心裡略感不耐,面做出憂心忡忡的表情:

  「紅燭,今日之後,你就見不到他。你甘心嗎?」

  「甘心嗎?」陳紅燭喃喃自語,似是迷茫。

  雲海大陣空,五瓣花虛影旋轉,像一隻遮大手,華微宗一草一木盡在籠罩。

  不甘又如?!

  激烈情緒像烈火焚燒,只能留下灰燼。

  她話聲落下,忽然一陣風起。

  朔風寒冷,吹過她鬢邊的不是雪粒,竟是紛飛的花瓣。

  陳紅燭怔然,抬手拈起無端的落花。

  窗邊一枝桃花開。

  那株桃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抽出新芽,綻放花苞。

  幾乎同時,桃花梨花杏花櫻花梅花,滿庭的花都開。

  視線盡頭,一棵棵花樹,一片片花瓣,次第盛放。

  花海卷席千山。

  海潮般撲面而來、洶湧奔騰的滿山春色,蓋過翻騰雲海,掙脫大陣束縛,直直衝入她眼帘。

  陳紅燭像被巨浪衝擊,卷進花海中隨波逐流,一句話也說不出。

  千樹萬樹,芽苞競開。

  「人一生的好時候總有定數,少時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已經占盡好處。

  就像春過去,冬到,這茫茫白雪地,再開不出紅花。」

  「花願不願意開,總要試試。」

  那人笑著說。

  衛湛陽也看到百花。

  他只想,華微宗雲海大陣竟有違逆時,枯木回春的效用,以前可從未說過。

  可惜虛雲費這番功夫,終究是白費。

  陳紅燭驀然轉,一珠玉金縷脆響。

  她直視衛湛陽的眼睛:

  「不甘心。道友說,每個人都只能走她自的路。」

  衛湛陽大喜:「這就對。快隨一同——」

  話未說完,聲音消失。

  劇痛襲來,他無法言語。

  低頭,看見一柄穿腹而過的利劍。

  衛湛陽嘴角凝固著揚的弧度,眼神透出不可思議的震驚。

  兩種表情混合在同一張臉,甚是滑稽。

  陳紅燭瘋嗎?

  陳紅燭平靜抽劍,鮮血噴涌,濺落在她妝容美麗的臉。

  這是虛雲年輕時的佩劍,為女兒訂婚而重鑄,名為「百花殺」。

  是她的嫁妝之一。花開後百花殺。

  今日是她的訂婚大典。

  衛湛陽毫無防備,過于震驚。

  一時張著嘴,只能發出模糊渾濁的聲響,像被人死死掐住脖子。

  「你道愛用鞭子,但鞭子只是用來嚇唬人的。一柄殺人的劍,不該輕易示人。」陳紅燭的劍尖淌著血,她輕聲道,「去吧,逃命去。」

  片刻寂靜後,悽厲的慘叫衝破大殿。

  ……

  《風雪入陣曲》原曲激烈悲壯、蒼涼宏大,本不適合喜宴彈奏。

  經妙煙改編後,此時的琵琶曲節奏輕快,昂揚而不哀傷,如百獸朝拜,萬軍凱旋。

  殿內眾人神思隨樂聲牽引,飄九霄,遨遊雲海。

  青青習得同道,因而受影響不深。她隔著半座大殿、越過妙煙的影觀察宋潛機表情。

  宋潛機低著頭,偶爾從借禮服大袖遮擋,偷偷吃口蟹膏。

  好像這曲子跟他沒關係。

  「妙煙想試探出誰是作曲者?」

  青青略一思索,召出「綠漪台」橫放膝頭,按兵不動。

  「錚!」妙煙素手輕撥。

  前篇末,鳳凰台靈壓大漲,琵琶面輕輕一震,金色鳳凰虛影衝出,環繞美人飛舞。

  霎時殿內金光燦燦,樂音中似有鳳凰清鳴聲。

  妙煙掃弦,鳳凰輕盈一轉,飛向華微宗眾人。

  虛雲微笑,輕抖手中白色拂塵,萬道銀芒散落,與金光交織。

  鳳凰尾羽拂面,華微宗眾人精神大震。

  所過之處,滿殿修士無不心潮澎湃,神采奕奕,濁氣排空,靈氣順暢。

  一時各顯神通,祭出各色法器,應和此曲。

  乾坤殿沐浴薰風花雨,萬丈光華。

  參加過登聞大會的修士不暗忖:

  「同樣的曲子妙煙仙子彈奏,確實比那夜青石潭畔,青青仙子奏得精妙啊。」

  「青青仙子占著大師姐的名頭,但妙煙仙子,才是真正的仙音門第一人。」

  鳳凰翱翔,至紫雲觀處。

  驪英俏麗一笑,召出簪花小筆,凌空輕,朵朵墨色桃花飛出,與鳳同舞。

  紫雲觀眾弟子忍不住喝彩。

  驪英的坐席緊鄰宋潛機。

  琵琶弦轉急,飛鳳引頸鳴,根根羽毛流瀉金光。

  出外門的千渠弟子時見過這等場面,不睜大眼睛,嘴巴微張。

  妙煙微微轉頭,盯著宋潛機的臉,不想看到什。

  手下撥弦不停,樂聲越發急促,如戰鼓逼催。

  千渠眾人心神一晃,露出痴痴微笑。

  藺飛鳶傳音喝道:「音術,當心有詐!」

  但紀辰、孟河澤已入迷幻之境,一時見彩袖殷勤,美人歌舞,一時見霞光遮,白日飛升。

  藺飛鳶喝不破,稍一分神,自也見金山銀山,綾羅綢緞,狠心咬破舌尖。

  青青直覺不對,面色微變,正要催動「綠漪台」。

  宋潛機忽然仰頭、啟唇。

  一聲嘯,甚凌厲,直衝雲霄。

  蓋過鳳鳴、壓下琵琶。

  千渠郡眾人頓時耳目一清。

  妙煙樂聲受制,臉色微白。

  只宋潛機唱道:「看人間過眼雲煙,空啊還是空——」*

  他竟手持玉箸,大聲擊節而歌:

  「千金易散盡,夢醒還是夢!」

  幻象徹底消散。

  孟河澤、紀辰對視一眼,渾冷汗。

  宋潛機還在唱:

  「笑今生醉臥紅塵,恩怨幾時休……」

  妙煙悶哼一聲,鳳凰虛影潰散!

  琵琶聲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落在宋潛機。

  孟河澤忽然福至心靈,伸出食指沾沾盤中殘餘蟹膏,皺眉咂摸兩下,變臉色:

  「誰給師兄吃醉蟹?!」

  「醉蟹又怎……完,醉蟹含酒!」紀辰驚魂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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