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狹路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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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宋, 注意著點,這邊毒草多,半夜還有中階赤瞳蛇出沒!」

  一位中年修士走向篝火旁, 拍了拍伴的肩膀,調侃道:「你太瘦了, 一身骨頭。」

  「小宋別聽他嚇唬, 都是低階小蛇!」樹下另一位中年修士道, 「有事你就大喊救命, 我會救你的。」

  「好。」被叫做「小宋」的修士好脾氣地點頭, 「多謝。」

  他的隊友們背靠大樹,有說有笑地拿出蒲團, 準備打坐休息, 而他獨自守夜。

  橙黃篝火照在他臉上, 明暗閃爍。

  大樹下有人喊:「小宋,明天我多畫幾張辟瘴符!」

  「小宋, 那給我來幾張唄。」

  瘦弱的符師再次回答:「知道了。」

  一支秘境探險小隊裡, 總有這樣的邊緣人物。

  武力戰技平平, 卻正好有些用處。

  性格謹慎, 老實話少脾氣好,絕不惹麻煩拖後腿。有隊友使喚他幹活,他多半不會拒絕。拿他開玩笑,他只憨憨一笑。

  露宿荒野,夜色漠漠, 天高地闊。

  冷風吹過河流、樹林,水聲淙淙,林聲沙沙,風裡有淡淡腥味。

  「小宋, 次次都是你值夜,你該找他們換一次。」有人湊近了低聲說,「今晚跟以前不一樣,這地方真的有中階赤瞳蛇。」

  篝火旁的「小宋」搖頭:「沒事。」

  「不識好歹。」那人自討沒趣,輕嗤一聲,搖頭走回樹下。

  宋潛機用棍子撥開火堆里的灰燼,輕輕吐氣。

  這是他進入秘境的第六天,風裡味道熟悉,景色似曾相識,塵封的記憶逐漸被激活,像重新上色的舊畫,在他腦海中緩緩鋪開。

  秘境中的山川地勢已與前世大不相同,過去的經驗最多用上三四成。

  或許因為如今群雄逐鹿,各方都想儘快奪取更多資源,這次進入秘境的修士更多,形勢更複雜。

  沒人願意單打獨鬥,就算散修會臨時組隊。每支隊伍有一到兩個核心人物帶隊,決定資源分配方式,隊友們抱團互助,各展長。

  宋潛機第一天孤身一人,走到哪裡都引人注目、受人忌憚。甚至被懷疑不是正常修士,是精怪妖邪之流。

  他是來尋人的,行跡越隱蔽越好,故化名宋尋,找了一支合適的散修小隊加入。

  他自稱進入秘境通道時與伴走散,三月後通道重新開啟便立刻離開,這期間只想尋求庇護,混一點資源。

  這支散修隊伍一共七人,受僱於一位大煉丹師,為尋找靈草而來。

  他們本來不願接納新隊友,宋潛機不多解釋,直接立誓:「除非諸位先我動手,否則我絕無害人之心。」

  經過數日相處,眾人知他無害且有用,幹活多拿得少,逐漸對他放下戒備。

  這隻尋藥小隊是宋潛機暗中觀察、挑選出的最優結果。

  隊長元嬰中期,沉穩踏實。隊友以金丹後期為主,全隊純散修,功法練得五花八門。雖實力不俗,卻不願主動招惹大門派、大世家的隊伍。

  他要殺的人受了重傷,多半要在秘境中尋草藥,而頂級靈草數量有限,他們早晚會相遇。

  方才討要避瘴符的胖陣師繞樹而走,測算方位,打下陣材、陣旗。一圈圈金光閃過,簡易小型防護陣形成,將打坐的隊友們護在雜亂金線組成的球狀屏障內。

  醫修灑下驅除毒蟲的藥粉,劍修將劍橫置膝上。

  靈草生於深林,常有帶毒瘴氣、蛇蟲鼠蟻、兇惡妖獸出沒,不可不防。

  不多時,宋潛機聽見隊友們呼吸節奏趨於平緩,漸漸入定。

  他站起身,走到樹下陰影處,悄無聲息地打下七八塊陣材。

  道道金光划過,原陣加固後更顯美觀,線條和諧流暢。宋潛機左右看看,略覺滿意,才回到篝火旁。

  他看慣了紀辰手下條理清晰的陣線,再看這種粗糙潦草的作品實在不順眼。

  天上冷星寥寥。

  秘境河床因一種特殊礦物沉澱,河水呈現殷紅色,故名為血河谷。

  夜晚愈靜,深林中獸吼聲越響亮,流水發出開山碎石般的轟鳴。

  宋潛機垂著眼,袖中手指下意識轉動一顆暗紅珠子。

  夜風吹過他的額發和衣袖,吹來一陣甜膩的腥氣,像某種香花腐爛的氣息。

  隱約有歌聲響起,沒有歌詞,只有婉轉的吟哦。

  宋潛機驀然抬眼,一甩衣袖,一張符籙打身後,直直貼上樹幹。

  腥風颳地,黑雲翻滾,遮蔽星月。

  「嘶——嘶——」

  聲音來自四面八方,潮水般匯聚,重重環繞宋潛機。

  某種帶鱗片的東西滑過密林草地,發出衣擺摩擦竹蓆的沙沙聲。

  密林中,無數血紅豎瞳次第亮起,像一盞盞閃爍的紅燈籠。

  昏天黑地,腥風血瞳。

  忽有一聲嬌呼:「仙師!」

  聲音輕軟嬌媚,似在呼救,尾音顫顫,令人骨酥神搖。

  宋潛機微微皺眉。

  見他無動於衷,那聲音步步逼近:「宋仙師、宋尋仙師。」

  「宋尋、宋尋呀。」

  「嘶——嘶——」

  聲音似哭又似笑,更有某種魔力,伴著甜膩的腥風,直往人耳蝸里鑽。

  烈烈風聲、長蛇吐信聲、女子嬌呼聲,鋪天蓋地,籠罩四野。

  彎月忽從雲中鑽出,微弱光亮瀉入密林,照亮一張嬌媚的芙蓉面。

  烏髮雪膚的美人藏在林中,只露出一張臉,聲聲喚道:

  「宋尋。過來呀。」

  宋潛機坐在篝火前,眼中仿佛空無一物:

  「今來此地,不為奪寶,無意殺生。爾速速離去。」

  他聲音不大,卻如利劍斬開風聲,穿林而過。

  滿林赤瞳蛇似被激怒,一時嘶聲大作。

  它們狂亂甩尾,拍得林木劇烈搖晃。

  大樹下散修們周身沐浴金光,在陣法和靜音符保護下,閉目入定,表情閒適安寧。

  「真是無的郎君。」美人幽怨地笑,扭動腰身,曼妙地靠近篝火,瞥了眼樹下,「你這樣護著他們,他們卻不知道。你圖什麼呀?」

  她只披一層細紗,輕薄透明,隨風飄揚。

  風裡甜膩味道更濃烈,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閉目打坐的散修擰起眉頭,額上沁出細汗。

  輕紗飄宋潛機,像一片遮天蔽日的雲,不斷變化姿態。

  一時似金山,一時似宮闕。

  歌聲再次響起,愈發柔媚惑人:

  「宋尋,讓我看看,你最想要什麼……咦?」

  輕紗僵在半空。美人聲音戛然而止,某種露出不知所措的茫然神色。

  這是什麼?一片綠油油的什麼玩意?

  恰在此時,宋潛機手掌微動。

  「嗖!」

  一道火龍自他掌中飛出,氣息霸道暴烈,橫衝入林。

  十餘道黑影沖向樹下光圈,卻像撞上一面無形的牆,反被打落十丈遠,撞斷樹木。

  鋼鐵般堅硬的蛇皮灼傷,滋滋冒黑煙,不甘地扭動蛇身。

  宋潛機擲出手中燒火的木棍,像拉弓射箭。

  一路火花炸裂,斷木破風,恰懸停在美人咽喉處。

  美人目露驚恐,爆發一聲尖利慘叫。

  宋潛機淡淡道:「別再出來了。」

  他手掌收入袖中,不遠處木棍落地,火光熄滅。

  赤瞳蛇如海水退潮,慌不擇路。片刻後,密林恢復寧靜。

  宋潛機看了眼散修隊友們,無奈搖頭。

  這隻精魅不過兩百歲,還十分年幼。

  這一帶密林中多蛇,它常年食蛇,便擅長御蛇。

  精魅喜好以歌聲迷惑人心,挑起人的欲望,迷惑人的心智。

  修士是它們最好的補品,吃了精血吃心肝,骨頭要嚼碎了吃。

  秘境開啟後,外面修士想要博機緣,裡面的妖獸、精魅想飽餐一頓。

  「妖吃妖。妖吃人。人吃妖。人吃人。」宋潛機又削了一根棍子撥弄篝火,低聲自語,「吃來吃去,還不如種地有意思。」

  篝火噼啪,長夜漫漫。

  第二天破曉時分,宋潛機收起自己的符籙和陣材,將樹下恢復原狀。

  散修們陸續睜眼,起身活動。

  隊長警惕地掃視四周,示意隊中擅長遁術和藏匿的修士前去探路。

  胖陣師撿拾陣材,笑呵呵地伸懶腰:「自從小宋入隊,咱們夜裡再沒遇上過妖獸,運氣真好。」

  宋潛機將新制的辟瘴符分隊友。有人客氣地向他道謝,有人覺得理當然,宋潛機始終微笑。

  隊長給了他一瓶低階補氣丹:「大煉丹師幹活,就這點好處,丹藥管夠。這次收穫不錯,如果能拿到一株『百年離火草』,酬勞再翻兩倍,算小宋一份。」

  分配方式被改變,隊伍中有人皺眉,欲言又止。

  「我出力不多,不必分我。」宋潛機及時拒絕,免去一場爭執,收穫兩三個「算你識相」的滿意眼神。

  「回來了,回來了!」前去探路的隊友喊道,「你們猜我碰見什麼了?」

  他身形瘦小,從林中一躍而出,像一隻靈活的猴子,連神像。

  眾隊友圍過去,宋潛機站在邊緣,微微挑眉。

  「那你還能活著回來?」隊裡的劍修多話且刻薄,說話必冷笑,「我怎麼不知道,你有這麼大本事?」

  張猴臉色蒼白:「都是死蛇!正被人扒皮呢!」

  赤瞳蛇皮是不錯的煉器材料,可製成護身寶甲。

  隊長聞言神凝重:「有人一夜之間殺了上百條赤瞳蛇?是誰?」

  「我不敢走近細看,怕被當成敵人。」張猴道,「他們人多,都穿著銀色護甲,領頭的年紀不大,我聽旁邊人喊他『次犬師兄』。」

  周圍一陣吸氣聲:

  「難道是,李次犬?」

  「還穿銀色鎧甲,應該不會錯。」

  宋潛機漫不經心地想,這稱呼挺怪。次犬不就是二狗嗎。

  可是眾人沉默,氣氛古怪,他終於忍不住問:「那是誰?」

  宋潛機身邊的醫修撞他胳膊:「你莫非不知道李次犬?」

  宋潛機誠實搖頭:「不知道。」

  眾隊友不可思議地盯著他。

  胖陣師道:「李次犬啊,衛王心腹啊。當年登聞雅會的棋試魁首,若不是趕上百年不遇的『摘星局』,他當最出風頭。衛王自立後,他從紫雲觀破門而出,投了衛王。你連這不知道,你是哪裡來的?海外哪個小島嗎?!」

  宋潛機只能沉默。

  登聞雅會,想起來像上輩子的事,他隱約記得那時旁觀棋試,順便指點紀辰入門。

  御蛇而行的精魅昨夜在他這裡碰了壁,怨憤不甘,飽含怒火地調轉方向,恰好碰上衛真鈺。

  「遇人不淑」,不幸團滅。

  沒人真的關心小宋是哪裡來的,他們此時更關心另一件事。

  隊長沉吟:「李次犬既然在這裡,說明……」

  多話的劍修搶道:「衛王一定在!」

  話一挑破,眾人對視,目光明亮,神緊張。

  宋潛機怔然,心想你們激動什麼。

  秘境資源豐富,衛真鈺不帶隊來闖一闖,難道還閒在家做飯嗎?

  隊友們摩拳擦掌:

  「相逢就是有緣,緣分難得!」

  「衛王的隊伍,和其他大門派不一樣。咱們能跟他們組隊嗎?」

  「就算組不上,該一睹衛王風采。」

  宋潛機深吸一口氣,含糊道:「不用了吧。」

  「小宋,你是不是傻?!」劍修嫌棄地瞥他一眼。

  宋潛機輕咳一聲:「我是說,人家衛王未必願意。」

  隊長握緊了腰刀刀柄,負擔除宋潛機外,有隊友的期待:

  「咱們去試試!」

  醫修回頭招呼:「小宋,愣著幹什麼,快點跟上,這地方有蛇的!」

  宋潛機苦笑。

  秘境這麼大,卻免不了狹路相逢。

  ……

  晨風微涼,草木氣息沁人心脾。

  朝陽升起,陽光穿過密林的縫隙,投下一道道金色光束。

  李次犬聽散修隊長自我介紹、說明來意後,態度和氣,笑容滿面:

  「衛王在前面,我帶諸位去。」

  一隊銀甲護衛「護送」他們向密林深處去。

  宋潛機默默跟在隊伍最後。

  越往前行,蛇屍越巨大,起先只是手臂般粗細,最後像一顆顆被砍倒的大樹橫在地上。

  血水蔓延,形成汩汩流動的小河,血腥氣刺鼻。

  散修隊伍中有人臉色蒼白,捂嘴欲嘔,不知是否心生悔意。

  宋潛機抬腳跨過蛇屍。靴底浸泡血水,踩在落葉上,發出黏膩的啪嗒聲。

  「衛王。」他聽見周圍人喚道。

  穿過重重人影的縫隙,宋潛機看見那人坐在樹下,正低頭擦劍。

  方圓百丈血海滾滾,只有他身下一截枯木乾淨,好似王位寶座。

  金鎧甲、紅披風,臉頰沾血,鬢邊一綹黑髮垂下。

  聞聲略一抬眼,眉眼銳利,冷漠威嚴。

  衛真鈺感到一束目光落在身上,放眼望去,儘是陌生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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