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飛鶴逐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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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蒼有眼, 我的陣成!」紀辰一路緊追,眸光如火焰明亮。

  他好像新活過來,整個人的生命飛速燃燒, 一身氣勢攀至巔峰,海潮般席捲八方, 令白鳳城被一道無形威壓籠罩。

  外來修士聚在鳳仙樓上遙望紀府火光, 忽覺一陣陣悸。

  紀辰確實該高興, 他已等一百年。

  物是人非斗轉星移, 凡人生來病死度盡一生, 不過百年。

  宋潛機到桃花塢,停步桃樹下, 聽紀辰喊妹妹, 恨不得摁著對方捶一頓。

  他見過紀星長後的樣子, 假扮並不難,這一世的紀辰沒見過。

  紀辰目不轉睛地盯著「紀星」, 好像害怕眼人化為一縷輕煙, 被風吹散, 只輕聲問:

  「小星, 是你嗎?」

  聲音微微顫抖,似悲似喜。

  夜雲輕移,明月別枝。

  落花紛飛,如火焰燃燒,餘燼墜地。

  「紀星」錯開目光, 並不看他。

  人面桃花相映紅,猶恐相逢是夢中。

  紀辰眨眼,淚光閃爍:「你個字長高,頭髮長長, 真好、真好。」

  他一邊說,一邊抬手比劃,顯得很笨拙。

  人不過一丈遠,紀辰卻止步不,好像隔著塹海,半步不敢跨出去,任由眼落花紛繁,阻礙視線。

  近鄉情怯,患得患失。

  只聽「紀星」開口道:「你的陣已經成,剩下那些人不必趕盡殺絕。」

  紀辰好像到少年時,笑容一派真,連聲答應:

  「好,好,就按你說的辦。小星,你沒變,你還是這樣善良!可我,我卻變……」

  他低下頭,像做錯事。

  宋潛機搖頭:「殺人者人恆殺之,我只怕你不頭,壞你的修習。」

  無論幻世還是現實,親手殺人留下的感覺是真實的,過度的殺戮容易逼瘋一個人,就像他在華微浮城。

  紀辰苦笑:「我還有什麼修習。我孤零零地活在世上,無親無故,四海漂泊。如今紀光紀明都死,紀家燒成廢墟,我還能求什麼。」

  宋潛機剛一皺眉,紀辰立刻道歉:

  「是我的錯,我不該這樣說,你別不高興。你從要我意堅定求道,飛升之後摘一顆星星送你……」

  宋潛機想紀星好樣的,去就你煮麵吃。

  嘴上應道:「是,莫非你已經忘?」

  「我沒有忘!」紀辰望著眼人,笑容恍惚,似陷入憶中,「你那時候才六歲,就已經很聰明。紀光拿著發光的玉佩,騙你說是上的星星。你不理他,只跟我扔石子、摺紙鶴玩,還不許他們喊我廢物。你說我以後一定能得道飛升,將來飛到上,摘一顆真正的星星送你。這些事我一直記得。」

  「你還說過,如果你不在,就變成一顆星星,夜夜我照路。可是上那麼多星星,你到底是哪一顆?我實在太笨,一直找不到。」

  宋潛機情複雜,一時尷尬,一時酸楚。

  「你確實笨!」他氣道。

  「我這次不笨。」紀辰哄小孩一樣,邀功道,「你看這是什麼!」

  他一拍儲物袋,竟然祭出一隻碩的「紙鶴」,撞倒株桃花樹。

  鶴身寬闊,可坐人,鶴頸高昂,很是神氣。

  「我十六歲生辰那,你我做的紙鶴被紀光弄壞,你一直哭。我就答應你,以後要你折一隻世上最的鶴,張開翅膀就能飛,一直飛到涯海角。」

  宋潛機哭笑不得,難怪之你拿我的符紙亂折,原來你們兄妹從小就有這愛好。

  他定睛細看,珍稀秘銀和落星鐵被打磨得像紙一樣薄,拼成一隻紙鶴玩具模樣,歪歪扭扭地張著翅膀。

  鶴身刻滿符文,在月光下泛著一層銀色光輝。

  「你喜歡嗎?」紀辰神情興奮。

  「喜……」宋潛機勉強點頭,「喜歡。」

  丑歸丑,用料挺紮實。

  可惜這些材料,煉點什麼不好。

  「那我們走吧!」紀辰笑一聲,忽然伸手拉他。

  宋潛機腳下一空,隨他躍上紙鶴後背。

  巨紙鶴揮動雙翼,捲起漫落花。

  「去哪兒?」宋潛機稍驚。

  紀辰喝道:「坐穩!」

  地轟然震動,桃林傾塌片,紙鶴一飛沖。

  罡風狂涌,紀辰坐在宋潛機身擋風:「亡魂見不得日光,我們就飛去太陽照不到的地方。我不要一夜聚,我要讓你永留人間!」

  紙鶴雙翼張,像一彎游移的月亮,將漫漫銀輝灑向千山萬壑。

  宋潛機笑道:「這世上哪有太陽照不到的地方?」

  怎麼還拿紀星小孩哄。

  「那我們就一直飛下去。」紀辰開懷地笑:「小星,你還記得,你十三歲生辰嗎?你說藥太苦不想喝,讓我去找點糖丸。我拿錯,拿來特別苦的丹藥你,你將我狠狠錘一頓,那時候你身體還不錯,打人有勁……」

  他似乎不期待身後人應,自顧自憶舊事,仿佛有說不完的話。

  宋潛機無從插話,只得靜靜聽著。

  飛過太陽只是一時瘋話,紀辰飛累就會停下。

  不知不覺,紙鶴展翅翱翔,遠離桃花塢、白鳳郡,越過江河山川。

  而紀辰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面是死海。」宋潛機道,「我們過不去,停下吧。」

  海怒浪翻卷,漆黑如墨。

  波濤下隱隱傳來海獸吼叫,聲如驚雷滾滾。

  「小星坐穩!」紀辰忽然提氣,催動紙鶴,追逐西殘月。

  他們背後,黎明的微光像死亡陰影,緩緩從東邊空溢出。

  「紀辰,你想幹什麼?你來真的?」宋潛機頭望,「你飛不過太陽!」

  晨與昏的分割線在他們身後拉開,飛速迫近。

  日出東岸,普照四海,地處不光明?

  紀辰固執地向陸盡頭飛去,要尋一個沒有太陽的極夜之地。

  月落日出是這個世界上最公平的事。

  不管你駕著飛劍、飛梭、飛舟、飛燕,還是其他什麼稀奇古怪的飛行法器,不管你飛得快,修為高,終究快不過時間。

  晝夜交替,道輪,你怎麼掙得脫命運?

  陰陽往復,生老病死,你怎麼留得住亡魂?

  紀辰偏不認輸,他袖翻飛,雙目通紅,額上青筋暴起:

  「快!我快!」

  他不要命地灌注靈氣,催動紙鶴。

  「喀吱!」

  巨紙鶴衝破夜霧,雙翼不堪負,發出輕微崩裂聲。

  西月影被濃雲遮擋,死海茫茫,無邊無際,如黑色沙漠。

  忽然紀辰身子歪斜,險些跌下飛鶴。

  宋潛機急忙從背後扶住他:「你在透支靈氣,不能飛!」

  紀辰頭,咧嘴一笑,正想說沒事,卻口嘔出鮮血。

  宋潛機一驚,抓上對方命門,輸送靈氣:「為你靈氣狂暴,生機流逝?什麼時候的事?」

  他驚怒不已,紀辰卻呆呆怔怔:「你不是小星啊。」

  宋潛機怔然:「我……」

  出乎意料,紀辰沒有瘋癲鬧,只是目露失望。

  他輕聲道:「她沒有這麼渾厚的靈氣。」

  「你什麼時候受的傷?」宋潛機破罐破摔,抹去易容。

  「陰陽顛倒、業火焚身,開弓沒有頭箭。陣法一旦啟動,就要吸收活人生機。不是陣中人的命,就是主陣者的命。」

  紀辰每說一句話,就有一口鮮血湧出,短短几瞬,已變成血人。

  宋潛機恨鐵不成鋼:「這樣陰損的邪法,你敢用?!」

  他餵紀辰靈藥,紀辰卻偏頭,讓藥落盡死海里。

  」我想試試。「那人身上華貴的紫金衣袍已被鮮血浸透,說話開始打磕絆:「謝謝你。你讓我還能見她一面,原來這個世界上,有人和我一樣,真惦記著她。」

  他目光飄忽,好像飄到陸盡頭:

  「記得鳳仙樓上初見,你一劍孤光動四方,等英雄得。如今竟為結我願,扮作舍妹……我死之後,你到白鳳山去,你循著我留的記號,就能找到我的陣道傳承、法器財寶。」

  黎明第一縷微光還是蔓延過來,照亮紀辰蒼白臉頰。

  他們坐在搖搖欲墜的飛鶴上,暴露在初升朝陽下,像尾奄奄一息的魚。

  宋潛機艱難道:「我能讓你看見紀星,只要你相信我。」

  「我不信。」紀辰搖頭,「我快要死,你不用騙我。」

  宋潛機雙目微紅:「你不信我是你的朋友?從頭到尾,一點都沒信過?」

  紀辰不信,他如救他?

  難道要眼睜睜看他生命消亡?

  「宋兄,我原是信的,現在不信。小星活著的時候,我好沒用,是個不折不扣的廢物。小星死後,我里只有仇恨。」紀辰幾乎說不出話,只能發出遊絲般的氣音。

  「你看我這一輩子,渾渾噩噩,瘋瘋癲癲,不是個好人,沒有做過一件好事,怎麼、怎麼配有你這麼好的朋友呢?難道是……」他勾起嘴角,「是祖上積德嗎?」

  宋潛機眼眸溫熱,紀辰的面容變得模糊,只聽見他喃喃:

  「我不信,不信……」

  「你不信得信!」宋潛機咬牙,一張符飛出,「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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