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五四章 吾名長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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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瞬間,城頭一陣騷動。

  在大多數人眼裡,根本沒有什麼盧黨的意識。

  百姓困苦,只是那些貪官污吏和無良士紳造成。

  淵明公曾是帝國宰相,又得到朝廷褒獎,致仕之後,頤養天年,肯定不是什麼惡人。

  那些貪官污吏以及無良士紳的所作所為,當然與淵明公沒關係。

  即使是城頭這些襄陽兵,眼裡的淵明公也是傳說人物。

  如今淵明公亮出了皇帝御賜的寶匾,這「無雙國士」四字,就足以證明淵明公是大梁的忠臣。

  這樣的忠臣,年紀又這麼大,怎可能發起叛亂?

  燕子都對毛滄海忠心耿耿,自然不會被盧淵明蠱惑。

  但穆先驊掃視城頭一些襄陽兵,便知道事情不妙。

  老狐狸畢竟是老奸巨猾,這一出手,就已經讓守軍軍心大亂。

  「毛滄海暗中斂財,荼毒百姓,被淵明公察覺。」老刁的聲音依然傳過來,「淵明公忠心愛國,雖然已經致仕退隱,但發現毛滄海如此惡劣行徑,自然不會袖手旁觀。他老人家本想向朝廷揭發,但被毛滄海獲知,這位經略使大人立刻勾結監察院的人,在城中發動兵變,意欲置淵明公於死地。」

  「此外還有要姚氏一族。姚雲山自持在山南有諸多門生故吏,一直想讓姚氏取代盧氏,成為山南第一世家。正因如此,姚氏一族與毛滄海狼狽為奸,沆瀣一氣,蠱惑人心。」

  「淵明公死裡逃生,山南軍得知毛滄海叛亂行徑,立馬出兵,要緝捕毛滄海送交朝廷查辦。」

  「這就是事實的真相。你們之前被毛滄海矇騙,山南軍和淵明公不會怪你們,可是如今知道了真相,如果你們還要與叛黨為伍,那就是自絕於朝廷。一旦平定了叛亂,你們都會被朝廷視為叛軍,到時候必然會連累你們的家人。」

  「還有燕子都的將士們,毛滄海叛亂,你們大多數人並不知情,千萬不要糊塗。只要你們緝捕了毛滄海及其黨羽,那就是立下功勞,非但無過,反而有功。」

  「拿起你們的兵器,抓住毛滄海,抓住監察院的人,抓捕姚氏一族,無論生死,都將會受到重賞!」

  老刁的聲音沉穩至極,每一個字都宛若犀利的箭矢,射向城頭。

  城頭已經是一片騷動。

  襄陽兵開始用異樣的目光看向燕子都軍士。

  而燕子都的軍士們也感覺到情勢不對,都是握緊兵器,這卻又讓襄陽兵更加警覺,也都緊握兵器,甚至已經開始向後退,兩部軍士互相之間拉開了距離。

  穆先驊一顆心急速下沉。

  雙方還沒有開戰,只因為對方的幾句話,守城的兩部人馬就已經陷入對立的狀況,這仗還怎麼打?

  「都不要被他蠱惑。」忽聽一個聲音大聲道:「沒有朝廷之令,山南軍不能出營。現在他們沒有得到旨意和調令,擅自調動上萬兵馬,這才是叛亂。」

  眾人循聲看去,只見一名身著甲冑的將領高聲喊話,卻正是襄州長史董歡。

  穆先驊見到董歡站出來,心下微寬。

  此時此刻,董歡喊話,遠比自己這個燕子都統領有用的多,畢竟董歡也是襄陽兵的長史。

  他也知道,董歡此時不得不站出來。

  畢竟董歡之前投向了經略使,在關鍵時刻沒有與鄭矽站在一起,這就已經與盧黨為敵。

  而且得到毛滄海的命令,董歡這幾天迅速清除了襄陽軍中的不少盧黨,已經成了盧黨眼中的死敵。

  一旦城破,盧黨或許能饒恕其他襄陽軍將士,但董歡肯定是死無葬身之地。

  所以此時董歡反倒比任何人都想守住襄陽城。

  「本統領也可以告訴你們,盧淵明及其黨羽的罪證,經略使大人已經掌握。」穆先驊不失時機道:「他們誣衊檢察院,那是因為害怕監察院。因為所有罪證,正是監察院奉朝廷旨意查獲。我們也已經向神都飛鴿傳書,朝廷的援軍也會以最快速度抵達。只要守住襄陽城,等到援軍,你們就都是功臣。」

  有人壯著膽子問道:「當真有淵明.....盧淵明的罪證?」

  「確有其事。」魏長樂也開口道:「我可以向你們保證。盧淵明如今是狗急跳牆,但他不會得逞。也許你們現在還心存疑慮,但只要守住幾天,援兵一到,你們就會知道所有真相。」

  「你是什麼人?」

  「監察院不良將,也是調查盧黨罪行的人!」

  又有人道:「這位大人,你說堅守待援,那麼我們到底要守幾天?援軍幾天能到?」

  「我實話實說,具體時間我無法確定。」魏長樂道:「也許四五天,也許十來天。我能保證的是,叛軍必敗!」

  「十來天?」有人冷笑道:「大人,你看看城外,密密麻麻都是他們的兵馬。不出意外的話,其他各州的州兵也都可能前來增援山南軍。他們數萬兵馬,咱們只有不到三千人,而且還要守衛四門,每一座城門平均不到一千人。利用城牆的堅固,也許可以守上三兩天,但要堅守十來天,是不是太自信了?」

  魏長樂輕笑道:「如果我們能上下齊心,別說十來天,就是幾個月,他們也未必能破城。」

  「好大的口氣。」有人失聲笑道:「這位大人,你們監察院守過城嗎?大話誰都會說。」

  當兵的大老爺們,說話都是直來直去,有什麼說什麼。

  而且這種情勢下,也不在乎對方是監察院的人。

  魏長樂道:「監察院沒有守過,我守過!」

  「你守過?那你守過哪座城?」

  「山陰縣城!」

  這四個字清晰無誤明明白白地傳進周圍眾將士的耳朵里。

  幾乎每一個聽到的人立刻就先出驚訝之色。

  「你是說......打退塔靼人的山陰縣城?」

  魏長樂點點頭,「是那座城!」

  「乖乖,真的假的?你不是在吹牛皮吧?」

  「山陰城?聽說當時有近萬草原鐵騎圍住了那座縣城,是山陰縣令帶領一城軍民擊退了塔靼人,生生守住了那座縣城。」

  「那一戰活下來的守兵,都他娘的是英雄好漢。」

  「那個縣令是不是叫魏長樂?他後來是不是還活捉了塔靼右賢王。」

  「誰說不是,就是魏長樂。他好像出身將門,是河東馬軍總管的兒子,當真是將門虎子,了不得。」

  眾軍士一時間議論紛紛,似乎忘記了城下的敵軍,不少人甚至興奮起來。

  「你真的追隨魏縣令守過城?」有人狐疑道:「你們監察院的人,會跑到邊疆去守城?」

  穆先驊咳嗽兩聲,道:「本將告訴你們,這位監察院的大人,就是當初堅守孤城的魏縣令,如今是監察院不良將!」

  此言一出,周圍瞬間靜下來。

  所有人都盯著戴面具的魏長樂,不敢置信。

  「他.....他是魏長樂?」有人回過神,「他真的是那個魏縣令?」

  魏長樂拱手抱拳道:「我姓魏,吾名長樂。山陰之戰後,進京被朝廷調任監察院。此番前來山南,就是調查盧黨的罪行。我們手上已經有了他們的罪證,而且有證人。盧淵明趁亂逃走,勾結山南軍發起叛亂,你們現在面對的就是一支叛軍。」

  在場軍士們面面相覷,兀自不敢相信。

  便在此時,那老刁的聲音再次傳過來,「守軍的弟兄們,淵明公承諾,誰能送出毛滄海,無論生死,都將重賞千兩黃金。如能送出姚雲山,賞五百兩黃金。此外平定叛亂之後,淵明公會向朝廷為其請功,至少也會獲封六品官職,光宗耀祖。此外城中監察院叛黨,他們的首級,一顆人頭三百兩黃金,同樣也會獲封官職。」

  「郝指揮使和淵明公知道你們是受矇騙,你們也都是大梁的好男兒,不想讓山南軍與你們自相殘殺。所以給你們一天的時間,你們好好斟酌。明日此時,如果你們還要追隨叛黨,那就不要怪山南軍不顧兄弟之情!」

  說完,戰車迅速掉頭,在十幾名騎兵的簇擁下,返回敵軍陣中。

  聽得盧淵明承諾重金,不少人眼中微微泛光。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魏長樂哈哈笑道:「我倒是相信,如果你們真的能送出經略使大人甚至監察院官吏的首級,盧淵明肯定會兌現承諾,給你們黃金,甚至真的可以給你們官職。不過我醜話也擺在這裡,誰真要是得了那樣的賞賜,那也只能是有命拿沒命花。」

  眾人都是一怔。

  「監察院的人,你們有膽子殺?」魏長樂聲音陡然變冷,面具下的目光如刀鋒般犀利,「你們中間,誰要是敢傷了監察院官吏一根毫毛,我保證不單是你本人會死得很慘,你祖宗八代的墳也會被掘了。」

  在魏長樂冷厲的目光中,軍士們頓時感覺一股寒意襲來。

  「魏某就是監察院不良將,你們有膽量,現在就砍下我的首級送出城。」魏長樂目光掃向那些襄陽兵,「有沒有人敢上來?穆統領,誰要是有膽子取我首級,你不要動他,讓他帶著首級出城。」

  「不良將,你說笑了。」董歡見軍士們都是顯出驚懼之色,立刻上前道:「這些都是效忠大梁的忠貞將士,怎會傷害你?本來大伙兒還沒有信心,可是有你在,我們都放心。你能領著縣城那麼點人手打的塔靼人如喪家之犬,如今咱們糧草充足,城池堅固,要固守待援,就更不是問題了。」

  魏長樂聲音緩和下來,道:「如果你們真想活著享用賞賜,那就拋去雜念,好好守城。守住襄陽城,平定叛亂之後,我不敢保證你們每一個人都會加官進爵,但一定保證你們都會得到厚重的賞賜。盧淵明的賞賜,你們有命拿沒命花,但朝廷的賞賜,你們一定可以好好享用。」

  他頓了一下,掃視眾人,才繼續道:「我知道,你們都是山南本土人,也都是窮苦人家出身。我告訴你們,這一戰,你們不只是為朝廷,更是為你們的家人。平定叛亂,剷除盧黨,你們家人的生活必將有所改善,如果無法兌現,到時候你們找我魏長樂算帳。」

  眾人互相看了看,許多人的目光開始變的堅定起來。

  城外山南軍沒有立刻攻城的打算,一陣聲勢浩大的鼓聲過後,兵馬就地休息。

  軍陣之中,早就搭起了好幾頂大帳篷。

  中軍大帳內,山南東營指揮使郝興泰氣定神閒,見到盧淵明走進大帳,立馬上前攙扶。

  「淵明公,效果如何?」

  「一石激起千層浪。」盧淵明微微一笑,「老夫相信,那番話已經被守軍聽到心裡去。他們即使一時半會不會有什麼動作,但承受的壓力越來越大,遲早都會有人站出來。」

  郝興泰扶著盧淵明坐下,含笑道:「我已經吩咐下去,每隔一個時辰,就開始擂鼓半炷香時間。咱們的鼓聲,不但會打擊守軍的士氣,還能讓城中的士紳們知曉我們隨時會攻城。您老剛才在陣前露面,很快也會傳遍全城,所有人都會知道你淵明公安然無恙。」

  「興泰,老夫給周邊的書信可送出去?」

  「已經派斥候兵日夜兼程送出去。」郝興泰親自給盧淵明倒上茶,「他們很快就能接到信函。有淵明公的親筆書函,他們肯定會派兵來援。」

  盧淵明嘆道:「其實山南軍就足以震懾守軍,真要打起來,山南軍也有足夠的實力破城。只是老夫出生於襄陽,實在不想看到這座城遭受刀兵之災。其他各州派來幾路兵馬,讓守軍看到我們的援兵源源不斷,守軍士氣很快就會徹底崩潰。咱們用不著打,守軍很快就會開城投降。」

  「淵明公良苦用心,讓人感慨。」郝興泰道:「我也不希望山南軍的將士折損在襄陽。」

  他微一沉吟,才低聲問道:「淵明公,你老睿智非常,若以你的推算,朝廷真要出兵,大概多久能抵達山南?」

  「你大可放心,朝廷能不能派出兵馬,那還是未知之數。」盧淵明撫恤笑道:「調兵遣將,運送糧草,那也不是三兩天就能完成。而且獨孤大將軍了解這邊的情況後,即使不能阻擋朝廷調兵,也必然會為我們拖延時間。老夫思量過,朝廷肯定不可能派出南衙軍,更不可能調出北司軍。最有可能調動的兵馬,是從河南道和淮南道調遣。」

  「我也是這個想法。」郝興泰也是用手摸著自己如針一般的粗須,「南衙軍是咱們自己人,太后不可能派出南衙軍,北司軍要衛戍皇城,那老太后更不敢派出一兵一卒。老太后若真想對付咱們,也只有河南道和淮南道的兵馬最為迅速。」

  盧淵明笑道:「其實河南道也不必太擔心。登州匪為禍四年多了,越剿越多,河南軍被登州匪拖住,就算奉旨出兵,那也派不出多少人。也只有江淮軍是個威脅。不過等旨意到了江淮,他們再調兵遣將,江淮軍殺過來,最快也要半個月,我們有足夠的時間奪回襄陽城。」

  「這樣一說,我就放心了。」郝興泰微微一笑,「不需半個月,只要有個五六天,哪怕城中沒有亂起來,我也有足夠信心攻破襄陽。」

  說到這裡,他忽然皺起眉頭,道:「就只怕越王那幫黨羽會藉此機會找山南軍的麻煩,給咱們扣上擅自調兵的罪名。」

  「勝者為王敗者為寇。」盧淵明倒是平靜自如,「興泰,這一點你大可不必擔心。贏了,咱們就是平叛的功臣,誰也動不了你。除非咱們敗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雲淡風輕:「但我們不會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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